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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身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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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着苍衣,手持鹭羽,在宛丘的祭坛中央祓除。外围是击鼓的籥师。
与其说她跟着他们的鼓点起舞,倒不如说他们在跟着她的舞步击鼓。
她是陈国最出色的女巫。
她注意到一位籥师频频侧首望向自己,心生好奇,便趁舞袖回旋时打量了他一眼。
他的左脸上有个墨色刺字。
祓除结束,她回到住处。她知道自己的记性向来不好,便问其他巫祝:“你们认得那个籥师吗?”
“哪个籥师?”
“脸上有刺字的。”
“他呀。他原先是个卜师,后来犯了错,被陈公处以黥刑,打发来为我们击鼓。”
“原来是卜师啊。”她喃喃道。她似乎曾认识一位卜师,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从前的许多事,她都记不得了。她是通灵的巫祝,夜夜都能梦中见到鬼神。然而,有得必有失。自从能看到那些纷总总离合、斑陆离上下的画面后,她便经常忘记其他事。
他是谁?
夜里,她喝下降神汤,却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她想知道他是谁,更想知道自己是谁。
她坐起身,披衣曳屐推开房门。
屋外月色如水,祭坛沐浴在月光里,如同天上琼楼。
她向籥师们的住处走去,没走多远,就看见卫卒押着一个男子走了过来。
她认出这男子是名籥师,不由大惊,忙问:“他犯了什么错?”
卫卒答道:“此籥师挑逗女祝,当处以大辟之刑。”
她闻言骇然,后退一步,道:“诺。”
卫卒押着那名籥师走远,她伫立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过头,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这夜,她梦见自己乘白鹭飞越云海,得见青帝。
青帝问她:“汝何故而来?”
她道:“为陈请雨。”
青帝笑道:“此为陈公之愿也,非汝愿也。”
她沉默片刻,才道:“我想知道自己是谁。”
青帝只道:“颍水之畔。”
次日,她醒来后,与往常一样换上巫服,来到祭坛中央舞雩。这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
周围的籥师少了一个,就是昨夜她见到的那个。
舞袖回荡见,她又瞥见了那个受黥刑的籥师。许是因为昨夜有籥师被处死,今日他并未看向自己。
她有些失落。梦中“颍水之畔”四字再次浮现在脑海。
舞罢,趁着众人尚未离开,她抬手指向他。
他立即搁下鼓,膝行至她面前,垂着头。
她问:“子之乡在颍水之畔乎?”
他道:“非也。”
她顿觉茫然。
转眼到了夏天,她换上了黄衣,仍持鹭羽以舞降神。
立夏无雨,乃大旱之兆。陈公下令,宫廷内外都要举办祭祀祈雨。为闭诸阳、纵诸阴,祈雨不许男子参与。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那位籥师了。
准确说,是很久没有在清醒时见过他——她在梦里见过他。
在梦里,她问:“汝何人也?”
“卜师。”
“可为我卜一卦乎?”
“汝欲何知?”
“吾与子尝相识乎?”
“相识,于颍水之畔。”
颍水之畔,颍水之畔。渐渐地,她隐约记起自己幼年时的确生活在河畔。她曾在河畔采荇、浣纱。那条河,必然就是颍水了。
夏天很快过去,又迎来了秋旱。
她在祭坛上悲歌号哭,祈求神灵息怒消灾。
可惜天不遂人愿,今年陈国三城几乎颗粒无收。
冬日,陈公欲以无能之罪杀巫祝祭神,以平息神灵怒火。
恰在这时,宛丘迎来了大雪。
大雪纷扬,覆盖祭坛。她的鹭翿上也落了雪。
她伫立在祭坛上,心想:明年定是丰年,可惜自己看不到了。卫卒们很快便会赶来,像那夜杀籥师一样结束她的生命。
她忽然笑了,举起手中鹭翿,跳起了降神舞。
北风吹动她的衣裳,呼呼作响。她舞姿翩然,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忽然有人捉住了她的手腕。她停下脚步,回首看去。
来人不是卫卒,而是那个黥面的籥师。
“你为何在此?”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她的手道:“跟我走!”
她莫名地相信他,跟他一起跑下了祭坛。
“你认识我吗?”她又问。
他依旧没有回答。
他带着她逃离宛丘,一路往南,就这样在雪天里走了七日。天寒地冻,他冷得嘴唇发紫,手脚生疮,却执意将衣裳披在她身上,又替她拿着那柄硕大的鹭翿。
她觉得这一路的风物有些眼熟。自离开宛丘,她渐渐想起了一些事。她曾从颍水出发,一路北上抵达宛丘,有一位男子与她同行。
“是你带我去宛丘的吗?”她问。
他默然良久,道:“对不起。”
她不知他为何要道歉。
第八日,二人来到颍水之畔。
熟悉的风从河面上吹来,她张开双臂,感受着久违的喜悦——即便不知这喜悦从何而来。
“我去找些吃的,你不要走远。”他道。
她点了点头,抱膝坐在河边。
他走了很久都没有回来。
颍水结了一层冰,像是一面明镜。她注视着冰面上的自己,隐约想起了什么。
她与他的确相识于颍水之畔,在三年前的冬天。
三年前,他尚是卜师,奉陈公之命找寻辛酉日出生的巫女,终于在颍水之畔找到了她。
他带她回到宛丘,将她交给了女祝。
女祝说,喝下降神汤,若能得见神明,才是真的通神女巫。
她喝下降神汤,梦中得见诸天神明,却也渐渐忘记了自己的来路。
如今,她全都想起来了。
天快要黑了,他还是没有回来。她有些担心,便决定去林中找他。
她找到他时,他正仰面躺在地上,身上插着一支白羽箭。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也染红了他手中鹭翿。
他尚存一口气,正勉力睁开眼睛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微笑。
“对不起。”他道,“我盼望你记起我,又希望你永远不要记起我……不要做女巫了……”
最后,他说,不要做女巫了。
她从他的随身佩囊里取出一块龟甲,上面刻了一首诗: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
坎其击缶,宛丘之道。无冬无夏,值其鹭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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