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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润物细无声 米戈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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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戈确实常来。隔三差五,夜里,废船坞底下,那个人就站在阴影里,兜帽压得很低。格里安一开始不出去,蹲在棚屋后窗的阴影里,看他站一会儿就走。后来他出去了,隔着几步远站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站一会儿,米戈就走。
再后来,米戈会带东西来。有时是半袋能源晶,有时是几个奇怪的果子,用叶子包着,放在铁桩上,也不说话,放下就走。
有一回,格里安终于开了口。他没走过去,就靠在废船坞的立柱上,慢悠悠抬了抬眼皮:"你当我是捡垃圾的?"
米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辩解,转身走了。
第二天夜里,铁桩上多了一条旧毯子。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上面压着一颗能源晶。
格里安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夜风灌进领口,他伸手把毯子拿起来,指尖在叠得过分整齐的边角上停了一瞬。他见过太多人送东西——带目的的、带价码的、带刀子的。没人像这样,送一条毯子还叠得这么小心,像怕他嫌弃。
他把毯子卷起来,扛在肩上往回走,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想:这个王虫,有点意思。
奥克问他哪来的,他说:"捡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废船坞捡的。"
奥克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格里安其实不太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上辈子信过一次人,死在雨夜里。他应该防备每一个靠近的人。可那个人的眼睛太干净了——琥珀金色,像他星海里那颗最亮的星。
日子一天天过着。格里安学会了分辨米戈的脚步声——很轻,像怕踩碎什么。他蹲在废船坞顶上练步法,眼角余光瞥见阴影里那道人影。他不回头,只是练他的。练到一半,他慢吞吞开口:"站那么远,是怕我看清你?"
阴影里静了一瞬。那道人影往前挪了两步。
格里安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他没回头,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玩味:"王虫的胆子,也不大。"
"……怕惊着你。"米戈说。
"惊不着。"格里安说,"你身上那股水汽味,隔三条街我都闻得出来。"
那天夜里,米戈没有放下东西就走。他站在铁桩边上,斟酌了很久,才开口:"你那天收敛气息,收得很好。比我们族里学了三年的幼虫都好——你练过?"
格里安没答话。他转过身来,靠在立柱上,安静地看他。月光从废桅杆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半张沉在阴影里。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不带温度地落在米戈身上,像在掂量一件终于摆上台面的东西。
米戈被他看得有点局促,把话又咽了回去。
"说完。"格里安说,"你特意挑了今晚来,不就是为说这句话?"
米戈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一族,从前是世代守护虫母的。传下来的东西不多,有一卷精神力修行的旧法——你要是愿意,我教你。"
格里安没接话。他盯着米戈看,精神力却已经先一步探了出去,轻轻拂过对方——读回来的是一潭干净的水,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笨拙的、藏都藏不住的期待,像捧着一盏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有人在门口,反而不敢上前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堂堂王虫,对着一个垃圾星上的少年,紧张得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教吧。"他说,语气听不出是答应还是施舍,"要是太慢,别怪我。"
米戈教得很慢,很细。修法的第一步不是催动精神力,是"收"——把自己收得越小越好,收成一粒尘,收成这片废料区里一块不起眼的铁皮。
格里安第三天就做到了。米戈不信,让他再来一遍。格里安当着他的面把自己收没了——人就站在他面前,米戈的精神力却扫不到他,像眼前站着一团空气。他探了半天,格里安才慢悠悠睁开眼。
"很难吗?"他问,眼底带着一点散漫的笑意,像在逗他。
米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当年学"收",学了两个月。
"……你收着点。"他最后只说得出这一句,"太扎眼了。"
"你教的法子,不就是让人看不见?"格里安说,唇角微微勾着,"我学得好,你不该高兴?"
"……高兴。"米戈说,"就是有点怕。"
格里安没接话。他偏过头,看着米戈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怕把什么碰坏了。他看了很久,久到米戈耳根慢慢染上一层薄红,才慢吞吞收回目光。
"怕什么。"他说,声音很轻,"你教的,我学得会;你护的,我记着。"
米戈怔住了。
第二步是"放"。放比收难。放出去的精神力像水,泼出去收不回来,米戈教他如何"放一寸,留九寸"。格里安学得很认真——他上辈子学过太多东西,杀人、布局、在笑里听刀。他向来学什么都快,但他很久没这么认真过了。
"……你练这个,是想去做什么?"有一晚,米戈忍不住问。
格里安收了精神力,偏头看他:"护住想护的东西。"
"……你有什么想护的?"
格里安没答。夜风从废料堆里卷过来,他站在月光下,少年身形清瘦,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安静地落在米戈身上。过了很久,他慢悠悠开口:"还没想好。先练着。"
"你练这么狠,就为了一句'还没想好'?"
"练了总不会亏。"格里安说,"我这人,从不做没用的准备。"他顿了顿,忽然勾起唇角,补了一句,"你也一样,对吧——你教我这卷旧法,也不光是为了'教'。"
米戈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别开眼:"……早点回去睡。"
"嗯。"格里安应得漫不经心,眼底却带着一点得逞似的笑意,转瞬即逝。
日子就这么过着。米戈教,格里安学。米戈从不问他为什么学这么快、练这么狠,像他天生就该会这些。格里安也从不问米戈为什么夜夜都来——两个人中间隔着的那片沉默,从戒备,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那天夜里下过一场雨,格里安裹着那条旧毯子,蹲在废船坞底下等。他知道米戈今晚不会来——雨太大,中央那边好像也有事。可他还是在等。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是习惯了夜里有个影子站在那儿,也许是别的。
雨声里,他听见一个很轻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米戈站在废船坞的阴影里,兜帽湿透了,雨水顺着下颌滴下来,手里却稳稳护着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你不是说,今天不来?"格里安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开口的那一瞬,心头松了一下。
"怕你等。"米戈把油纸包递给他,"暖炉烤的,还热着。"
格里安接过那包东西,油纸隔着布料,烫得他手心发酸。他低下头,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米戈。"
"嗯?"
"你明天还来吗?"
米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来。"
格里安把油纸包往怀里拢了拢,抬眼看他。雨水顺着米戈的兜帽往下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雨夜里亮得惊人。他看了两息,忽然说:"……那你来的时候,带两块能源晶就行。别带果了——我不爱吃甜。"
"好。"
那晚格里安回到棚屋,把油纸包放在枕边,没有拆。他想着米戈那句"怕你等",过了很久,才慢慢闭上眼。他想,这人挺傻的。傻得让人……不太想让他等太久。
又过了几天,米戈照例夜里来,这次没带东西。
他坐在废船坞的横梁上,格里安蹲在下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片沉默。米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中央那边,开过一次会。"
格里安没接话,等他说。
"西尔温记下了这个方向。他嘴上说'不急',但他记下了。"米戈说,"洛伦把消息攥在手里,谁问他都说不知道——他这种人,攥着东西不松手,迟早要派上用场。塞恩……他那天跟我去找过你,半路折返的,但他留了心眼,回领地之后一直在查垃圾星这一带的航线。"
格里安听着,慢慢把一根草茎捻碎了。他的神态没什么变化,只是那根草茎碎得很均匀,一粒一粒,落在指缝里。"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跑?"
"怕。"米戈说,"但你也该知道——这颗星球,待不久了。"
格里安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抬眼,看着米戈:"那你呢?你打算让我待到什么时候?"
米戈愣了愣,半天,他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要是想走,我跟你走。你要是想留下,我陪你在垃圾星待到你说走为止。"
格里安没接话。他低下头,把捻碎的草茎拍掉,过了很久,才说:
"……我还没想好,要去哪儿。但你跟我说这些——"他顿了顿,"……谢了。"
米戈看着他,月光把他琥珀色的眼睛照得发亮。他轻轻笑了一下,没再说别的。
格里安回到棚屋,躺在布垫上,星海在意识深处静静转着。那颗最亮的星,比从前更亮了。
他想着米戈那句"你要是想走,我跟你走",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