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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雨与卵
身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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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的雨。
格里安踩着那人的手指,慢慢碾了一下。
雨大,对方疼得蜷缩,却没叫出声——混到他这个圈子里的人,骨头都硬。格里安垂着眼看他,暗红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只被雨打湿的虫。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他也不擦。
"Who sent you?"
声音不高,被雨声吃得很轻。那人张了张嘴,血混着雨水往外淌,他刚要说话——
"Apologies."
一个金发男人的声音从后面过来,带着一点歉意。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三步外,雨水顺着伞沿成线。他低头看了看格里安脚下的人,又抬头看格里安,像在打量一件自己闯了祸的作品。
"My roses frighten you." 他说。
格里安啧了一声。
这人他认得,半个圈子都认得。莫名其妙凑上来,话里有话,他懒得猜。他松开脚,转身上车,车门"砰"地关上,把那个金发男人和满街的雨都关在外头。
车驶出去的时候,他听见那人在身后扬声,声音里带着笑:
"Babe, safe travels."
格里安没回头。
暖风从出风口出来,裹着皮革的味道。他处理完这边的事,下一站在另一座城,路上要睡六个小时。他靠进椅背,想眯一会儿。
就是这一觉。
再醒过来,黑。
不是夜的黑,是挤。四周滑腻、温热,像被塞进一团活的东西里。他伸手动了动——
手很短。
他停住了。
又摸了摸另一只手。还是短。指节是软的,小得不像他的。他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团滑腻的东西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动。
中计了。他想。
上一世的账,追到这一世来了。他闭了闭眼,没有骂,也没有慌——懊悔这种东西,他上辈子就戒了。他只是蜷了蜷,开始摸这狭小的壳:薄膜,粘液,硬壳内壁。
一枚卵。他想。他变成了一枚卵。
外面忽然有说话声。
"奥克,你怎么又乱捡虫崽。"一个粗一点的声音,压着火,"这次还是没破壳的。"
"哥哥……"另一个声音低下去,带着点窘,"我看它还有气。"
"有气你就往家捡?咱们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托孤院啊?"
"我知道。"叫奥克的那个说,"可我做不到看着它,慢慢死在那儿。"
粗嗓门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一声叹气:"……我去找能源晶。破壳要的那个。你看着它。"
脚步远了。
格里安在卵里听着。他听出来,那个叫奥克的,声音年轻,心软,软得有点过头。这种人在他上辈子的圈子里,活不过三天。
他没什么同情。他现在连虫都算不上,一枚卵,谁捡的他,他都得受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叫奥克的回来了。脚步很轻,像怕惊着什么。然后他感觉到几块温热的东西被轻轻放在卵旁边,能量顺着壳壁一丝一丝渗进来,像有人把一只暖炉,悄悄推到他身边。
"你可得活啊。"奥克在外面小声说,像跟自己说,也像跟他说,"跟着我,饿不死你。"
格里安没动。
他试着沉下心——四周那层黑暗,忽然不一样了。
不是卵里的黑。是一片辽阔的、沉沉的天,无数星子铺在上面,大多是暗的,像烧了太久的灯,只剩一点余烬。他"站"在这片天幕底下,低头,还是那双短小的手。
他伸手,碰了碰离他最近的一颗星。那星子晃了晃,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被他的指尖吓着了。
格里安在这片陌生的星海里站着。他不知道这是哪儿,但他直觉这地方,跟他现在这枚卵,是连着的。
他抬头,望向星海最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颗星,比别的都亮。暖金色,安安静静地悬着,像正午的日光落在水面上。他多看了一眼。
只一眼。
极远、极远的地方,雨林在枯。
米戈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暴动夜了。
精神海里的雨林又在死——树根发黑,叶子一片片往下落,落进泥里就化了。他抱着头,蹲在雨林中央,金橙色的光从甲壳底下透出来,一晃一晃,像随时要灭的灯。
几百年了。从那场大战、虫母身陨之后,他的雨林就这么一年年枯下去。族里的老人说,等虫母回来,雨林会活。
米戈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
他刚要像往常一样,把这阵疼扛过去——忽然,
雨林中心,那片枯死了几百年的树根底下,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土。
极轻的一下。像一粒极小的种子,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米戈愣住了。
他几百年没有过这种感觉。那不是暴动,不是疼——是有个什么,从极远的地方,碰了他一下。轻得像怕惊着他。
他猛地抬头。雨林深处,那片荒了几百年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绿了一点。
只有针尖那么大一点。
"……虫母?"他出声,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是你吗?"
雨林没有答。那点绿安安静静地待着,像在听。
米戈跪在那点新绿前面,很久没有动。他活了几百年,等了几百年,失望了几百次。他本该不信的——守灯的人等灯,等不到是常事。
可那点绿就在那里。
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它。
"……活下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怕吓着那粒种子,"天大的事,等你活下来,再论。"
同一时刻,垃圾星,一枚卵里。
格里安被一股巨大的疲惫打了回来,星海"唰"地合上。他缩回那副短小的身体,喘了口气,嘴角尝到一点腥。
他记住了两件事。
第一,刚才那一下碰他的,不是恶意。
第二,那片最远最暗的星海里,那颗暖金色的星——他多看了一眼。他不知道那是谁,但那股气息,干净得像清晨的水汽。
卵壳外,那个叫奥克的还没走。他蹲在旁边,不知在看什么,忽然"呀"了一声:"哥你快来看,这卵……它边上那几块能源晶,怎么化成灰了?"
粗嗓门的哥哥跑进来,倒抽一口气:"这吸收速度……你捡的这是什么东西。"
格里安在卵里听着,没睁眼。
他想,下次沉下去,要再去看看那颗亮星。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这枚卵轻轻搏动的同一刻,隔着一整片星海,那个跪在雨林新绿前的人,正抬着头,望向垃圾星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里,几百年来头一次,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