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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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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四年
子夜如墨。幽黑得如同黑布一样的天空,几颗零散的星星明亮而遥不可及,遗世独立的清冷和孤寂,静谧的夜空下,远远的几声凌厉的冷风吹过,尖利的声音飘渺而邪魅,似是鬼魅魍魉招引魂魄的声音,世界如同一个迷障,真假虚实都笼罩在这片黑暗里,勾着人内心深处的恐惧和罪恶,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寒冷。
这,就是所谓的极阴之日。
房间里,躺在床上的孩子突然掀开被子坐起来,锐利的视线凝在窗外的黑暗深处,目光冰冷之中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
这是一座相当偏僻的宫殿,名为冷心。殿内的陈设很简单,虽说还是寒冬,可殿内却连一盆最起码的取暖的炭火都没有。一盏老旧的宫灯摇摇曳曳,散发着微弱的光,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暖意。
殿内唯一让人不会打颤的地方就是现在孩子坐着的那张床,虽然被褥已经洗得发白,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床帐也只有半新,但床上棉絮的厚度以及铺盖的柔软还是充分说明了准备的人对这张床的用心。
所以,窗外凄厉的冷风,不是小小的孩子现在皱眉的原因。
白墨无现在的心情十分复杂,原因就在于那两个女人一出门的时候他就醒了,之所以没有理会,是他认为这种又黑又冷寒气森森的晚上,两个生活在深宫中的女人,是怎么也没有胆量跑到后山去找那棵不知道是真还是假的月白草的,不用多长时间她们就会乖乖回来。可是,该死的是,都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那两个女人居然连人影都没有。很焦躁的孩子,皱着眉心里暗咒:那棵月白草到底有什么珍贵,一定要这么大晚上的找?
不爽的视线落在冷清的宫殿内,入目是四年来不变的简陋。四年了,从莫悠悠到白墨无已经四年了。一开始的震惊和错愕只有短短的一瞬就被抛在脑后,莫悠悠平静而迅速地接受了自己变成婴儿而且是个男婴的事实,确切地说,应该是他对自己的重生毫不在乎。
只是,既然已经重生了,为什么还要让他留着前世的记忆?那勾魂使孟婆汤竟也把他忽视了吗?
忘不了最后一次见面的痛,那一杯原本该把她送入地狱深渊的水,让她痛得有如凌迟。可身体十倍的痛却不及心脏的万分之一,在莫悠悠二十一岁的生命里,和姐姐亲密无间相依为命,这份感情,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保护姐姐已经成了活下去的信念。可最后,却用最残忍的方式结束,呵呵~~真是讽刺~~~
他不会再相信了,不会了• • • • • • •
所以,四年来,他不哭、不闹、不笑,也不说话,连表情都没有,柳香宛和芙依一直以为他是个痴儿,想尽办法治他的病。不过,被废的妃子和不受宠爱的皇子又怎么可能得到好的对待,更别说这个皇子还是个脑子有毛病的傻子。四年里,柳香宛和芙依为了给他求一点药,不知受了多少欺压辱骂,吃了多少苦,每次千难万苦弄来的药自然是一点效果都没有,两个人明里暗里也不知掉了多少眼泪,尤其是柳香宛,明明还是繁华正茂的年纪,却憔悴苍白的像个三四十岁的妇人。
白墨无冷冰冰地看着,看着她们忙碌,看着她们焦急,看着她们由期待变成失望,看着她们哭泣,心里的坚冰并不融化:没有必要,到最后总是会背叛的,前世十七年的亲情都敌不过一个男人,这短短的四年,又能证明什么?这样的痴儿,总会被放弃的······
而他,只要静静地等着那天的到来就好。
这次,那个女人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居然认定在阴月阴日阴时开出的极阴月白花,一定能治好他的哑疾,所以才想着到冷心殿后面的山上去采,芙依也固执地跟她一起,两个女人一入夜把他哄着睡了就提着一盏宫灯出门了,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白墨无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往黑夜里望了望,没有声音,没有人,死一般的静。
唇角无意识地抿了抿,小小的孩子把眉头皱得死紧,终是矛盾而莫名愤怒地从角落里翻出一个火折子,往后山方向找了过去。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最后总是会被放弃的,一开始不要理他不就好了吗?给了以后再来剥夺,这种痛苦还要我再经历一次吗?明明,明明是不再相信任何人的,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给他温暖?
可不可以,让我一个人就好?
前天才杀手焦躁而委屈,猫一般在无声的夜里前进,为自己的软弱无奈而不甘,不论如何,不管历经多少,贪恋温暖都是人类特有的劣根性,不论他愿不愿,四年来不离不弃的悉心照顾,即使依旧不相信,却没办法对那两个人做到不理不问。况且,没有了那两个人,自己以后的生活会麻烦很多吧!给自己找到理由的前杀手终于满意了,又一次加快了脚步• • • • • •
冷心殿后面是一片很大的树林,唯一的一座山却在树林的正中间,不大,却非常高和陡,一边还是断崖。柳香宛和芙依出了冷心殿就往那座山走,只不过夜黑风大,两个人又从没有走过夜路,在林中兜兜转转了一个多时辰才找到山,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到山顶上,在崖边守着那棵月白草,眼巴巴地等它开花。
终于,月白草开始散发出清淡的幽香,薄如蝉翼的花瓣也悄然绽放,纯白的颜色几乎透明,水晶一般剔透,在黑夜里几乎无迹可寻。突然,火光的艳红从花瓣的脉络中穿透过去,凝成小小的一圈,似是给月白花注入了鲜血,妖娆而邪魅,如同一轮血月。
花瓣一层一层地绽放,柳香宛移近它,用双手轻轻地花围住。她记得极阴月白花一定要在它完全绽放花香凝而不散之际采下,将花香连同花瓣一同服下方有药效,而花香,在采下花后却很容易散掉,所以她一定要很小心。
最后一层花瓣慢慢地开了,露出它包裹的亦蓝亦紫的花蕊,花香似看得见的红轻烟在花蕊上盘旋,珠子一般滚动。柳香宛两手一合,往上一提,那花和那暖暖的香气就到了她的手里。
皇儿有救了!!!
“芙依,我摘• • • • • •”到了,柳香宛欣喜若狂地喊,太过高兴的结果就是忘了她脚下站的地方并不太平,脚下一滑身体就往崖下倒去,可怜芙依笑容还没来得及打开就吓得脸色一白,奋力一扑,险险地抓住主子的一只手腕:
“娘娘• • • • • •”
• • • • • • • • •
白墨无赶到的时候,一抬头就倒抽了一口气:柳香宛两手举在头顶上,吊在半空中,单薄的身体在风中一荡一荡,而芙依抓着她,也已经滑出了大半个身子吊在崖边上,眼看两人就要掉下来了。白墨无抿起了唇:这两个人,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早吗?
小小的前杀手低咒一声,把火折子随地一插,就计算着最快的路径往上爬,敏捷得像只小豹子,这样的身手又怎么可能是一个傻子能有的?只可惜,那一心想给他治病的两个人此时却没有余力看见这一幕。
芙依又被拖着往崖边滑了一些,苍白的脸已经憋得通红,手臂上有刮伤的血丝,她咬着牙,嘴唇也被咬出了几个血印子,执着地不肯松手。
“芙依······”
眼看着芙依的处境越来越危险,柳香宛慌乱地看着她,脑子转得飞快却找不到任何办法,平素冷静坚强的眼里此刻也满是惧怕。
“娘娘,你放心,奴婢一定救娘娘上来。”
芙依从柳香宛被封为妃后就一直在她身边伺候,那正是柳香宛最得宠的时候,她刚进宫还不是很懂规矩,一次不小心把净脸的水全洒在了娘娘身上,那时她害怕极了,因为宫外的牙婆说过,在宫里头,得罪了主子们是要掉脑袋的,和她一同进来的碧儿就是因为给瑾妃娘娘倒得茶太烫了,所以被打了三十大板,活活打死了。现在,她居然犯了这么大的错,她想都不敢想她会受到什么惩罚,只希望侧妃娘娘能赐个不痛的法子,她不想像碧儿那样死得那么惨。
没想到的是,娘娘不但没有责怪她,还让人把自己擦破的膝盖包好了,那时她便知道,这是个极好的主子,能跟着她,是自己的福分。所以,就算要她芙依的命,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娘娘死的。
“芙依,放手。”柳香宛知道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否则,自己和芙依都要死在这里,皇儿还需要人照顾,芙依一定得回去。看清了形势的柳香宛又恢复了平静,不得不说,这是个极有魄力的女子,让人无法不佩服。
“······”芙依不敢说话,只含着眼泪拼命摇头,死死地拽着柳香宛的手腕不肯松手。
柳香宛也急了,大声说:“这么下去,我们两个人都会没命。皇儿还要人照顾,这朵月白花还要有人带回去。芙依,放手!”
“不!芙依不放。娘娘,再坚持一下······”
“芙依,坚持不了多久的。你放手。”
“······”芙依依旧摇着头,“娘娘,您想想殿下,有了月白花殿下就能说话了,您不想听殿下说话吗?”
柳香宛眼里也涌出了泪,她何尝不想听那孩子叫声“母妃”啊······
“这只能说我没这个命,芙依,皇儿就交给你照顾了,放手。”
“就算掉下去,芙依也会垫着娘娘的!”
柳香宛的眼泪流得更凶,这个傻芙依啊,怎么这么傻呢?难道她们今晚真的要死在这里?眼中模模糊糊,竟出现了皇儿的身影,呵~,连幻影都出来了吗?
白墨无瞥了眼柳香宛不敢置信的表情,再看了看她不肯打开的双手,抿了抿唇,伸出胳膊抓住她另一只手腕,用力往上拉,刚刚的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这个女人,即使是生死关头也没有放掉给他的那一点点希望,这样,他是不是该,对她好一点?
柳香宛呆呆愣愣的,直到被拉到崖上还一脸做梦般的表情,直直地看着儿子····皇儿···是真实的?可是,皇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芙依也好像还没有回过神,手还拽着柳香宛的手腕,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白墨无。
白墨无看了她们一眼,又抿了抿唇,无可奈何地打开柳香宛握得紧紧的拳头,在两人呆滞的眼光里把那朵花连同香气珠子吞了下去,一股清凉和幽香在体内游走,所过之处似乎连血液都冻住,寒冷的感觉让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此外,却没有更大的不适,反倒是身体的感觉却好了不少。
柳香宛和芙依终于回过神来了,手抓在一起,紧张地看着他,一颗心七上八下,前天才杀手扫了两人杂着希望和绝望的脸一眼,轻启薄唇:
“该回去了。”
话音一落就被两个女人抱住,力道之大让他痛得皱起了眉,眼泪也不要命似的往他身上砸:
“皇儿• • •皇儿• • • •你终于• • • • • •”
“老天保佑,菩萨保佑!小殿下终于好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 • • • • • • • • •
白墨无郁闷地任她们搂着,快要透不过气却没有推开,唇抿了又抿,抿了又抿,一直皱着的眉峰,终于渐渐地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