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碎》语清旋

1、第 1 章

　　“轻尘，下个月就是你大婚的日子了，宫里的余嬷嬷来教导你礼仪，你要用心学习。”一位三十许的美艳妇人温柔的叮咛着这个从小就让她骄傲的儿子。
　　庆国以女子为尊，方家是庆国世代官宦权贵之家，方轻尘是她众多儿子中最为出色的一个。不论样貌品性，风华气度，她自认这庆国再也找不出这样一个人来。而庆国的女王，更是一眼就看中了方轻尘，指定他与皇太女大婚，将来自然是后宫之主，荣宠无比，怎不令她得意骄傲呢？
　　方轻尘敛眉轻声答应，并没有让眼前的娘亲察觉眼中一闪而过的波澜。
　　今年，方轻尘15岁，而皇太女，不过12岁而已。
　　还是小孩子，就要大婚了吗？
　　白衣胜雪，消失在曲折蜿蜒的回廊之间，不知引来多少爱慕与嫉恨的目光，他都恍如不觉，心心念念，都是期待和淡淡的欢喜。
　　就要见到她了吧？他所选择的人。

　　婚礼是盛大隆重而又繁琐无比的，礼尚未完，他已经觉得快要吃不消了，只是凭着意志力强撑着，偷偷地注意着身边那个小小柔柔的身子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了，不由担心焦急起来。
　　她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啊！
　　还好身边的宫女嬷嬷们已经乖觉的扶住她，支撑着直到大礼完毕。
　　女王怜惜皇太女劳累，便免了她和方轻尘下面的宴席应酬，让两人好好休息。
　　方轻尘褪了繁琐的礼服，自有下人来带他去沐浴更衣，而皇太女实在太累了，迷迷糊糊的换了轻便的喜衣后就睡着了。
　　将换上大红睡袍的方轻尘带到了寝宫后，下人们轻手轻脚的关上门，退了出去，没有谁敢于叫醒皇太女继续未完的程序，何况女王也已经发话，要让皇太女好好休息。
　　十二岁的皇太女身量还未长开，瘦瘦小小，仍然如孩子一般。粉粉嫩嫩的小脸极为可爱，已经可以看出再长大些，一定是个倾城绝世的小美人。
　　她睡的很熟，但是很不安稳，微微皱起了好看的柳眉，小身子不停的翻动。
　　方轻尘坐到床上，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她梦中脸上露出了安心的颜色，终于安稳下来。

　　昨晚睡的好舒服啊，总有一片温暖包围着她，让她前所未有的安心，就好像，在娘亲的怀里一样。
　　娘亲，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陪过若儿了。
　　一念及此，她忽然发觉不对，不是娘亲，那……
　　“啊——”庆水若惊叫起来，门外顿时慌慌张张冲进来一堆人：“殿下！”
　　下一刻，所有人都背转了身子，不敢抬头。
　　庆水若大叫：“谁让你们进来的，都给我出去！”
　　下人们唯唯诺诺退了出去，还赶紧把门关上。
　　方轻尘扬扬眉，看看自己，衣服都穿的很好啊，只是……只是有点暧昧而已。
　　“轻尘无意惊吓到殿下，还请殿下责罚。”
　　庆水若脸红红的，只觉得丢脸死了，还被其他人看到，她只是，只是以为自己抱的是玩偶嘛，怎么会想到抱的对象变成了一个人呢？
　　“我……你……”想了半天，她才回过神来：“轻尘，轻尘，你的名字真好听。”
　　方轻尘唇边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让庆水若看的几乎呆掉。
　　他他他，他怎么可以笑的这么好看，这么……温暖，彷如春日温暖的阳光，轻轻的，狠狠的，撞进了她的眼底，心底。
　　“殿下，殿下。”方轻尘柔声呼唤，庆水若发呆中带着惊讶的神情真的好可爱，他失笑。
　　“啊，那个，那个。”笨死了，自己可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为什么在他面前就这么失控呢？
　　“你叫我若儿吧，”庆水若脱口而出，她忽然，不想听到他用这样生疏的称呼叫她。
　　“若儿。”方轻尘笑意愈深，毫不客气就答应下来。
　　“该起床了，今天，还要去见王上呢。”
　　庆水若答应着，唤下人进来服侍两人换过衣服，穿上正式的正装，方轻尘虽然喜好白衣，但是这身正装穿上，竟也是风神俊朗，愈加温润雍容，贵气逼人。一身如云宫装的庆水若轻轻的把手交到他手上，两人站在一起，虽然年纪尙幼，却也如金童玉女般光彩照人，看的下人们都是一呆，暗暗羡慕不已。
　　女王见两人极自然的手牵手前来，欢喜不已，自己看中的人果然不差，真如天生一对璧人。
　　御花园中，碧池柳树，桃花正值怒放，满园春意，都似停在了园中那桃花树下，眉目如画的女王身上。
　　虽然年过三旬，女王却丝毫不见老态，反而愈加散发出艳丽的风韵，光彩风华，让树上那片娇艳的桃花都失去了颜色。
　　“娘亲！”庆水若欢喜的跑过去拉着女王的手撒娇。女王宠溺的看她一眼，对上前行礼的方轻尘摆摆手：“不必行礼了。到我身边来。”
　　方轻尘应了，上前垂手低眉站好。
　　女王暗暗点头：“轻尘，若儿还小，今后就交给你照顾了，你要好好待她，知道吗？”
　　“轻尘自会爱护殿下，不负王上所托。”
　　女王见他望向庆水若自然温柔的宠溺的之意，也是欢喜：“好，好，也别站着了，赐座。”
　　宫女忙上前端来椅子，让他坐下。
　　女王兴致勃勃的拉住方轻尘长话家常，方轻尘也只好恭恭敬敬小心翼翼的回答着。
　　女王笑道：“不必在我面前如此拘谨……”话还未完，已是一手捂住了心口，面上变了颜色，似乎痛苦不已的样子。庆水若焦急的叫道：“娘亲，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心痛病又犯了？太医呢？快叫太医！”
　　宫女们早已急急的冲了出去叫太医，庆水若紧紧地抓住女王的袖子，大眼睛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就要哭出来。
　　女王困难的开口，勉力安稳她：“若儿乖，娘亲没事。”
　　方轻尘在女王背后扶住她，看着她呼吸慢慢的平稳下来，才渐渐放下了心。
　　很快，太医来看过以后告知女王需要多休息，暂时没事了。一行人回了女王的寝宫，女王挥手让他们都退下，自己闭目休息不提。
　　“自从我爹逝世以后，娘就得了这个心疼的毛病。以前他们很恩爱的……”
　　方轻尘无声的听着庆水若轻声的话语，看着她苍白的小脸，不由有些心疼，紧紧地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
　　庆水若很自然的靠在他怀里，觉得安心极了。
　　方轻尘噙着一抹微笑，伸手轻轻拂过她的发，不经意间抬头，看见一个人影在花园的角门边一闪而过。他若有所思的望了望那边，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若儿，我们回去吧。”
　　庆水若点点头，顺从的跟着方轻尘回去了。

　　时光荏苒，转眼年关将近了。
　　庆国也是全国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准备着过年的各色物品，大街上也比平时热闹了许多，人流穿行不息。皇宫内也是扎起了红绸，挂起了红灯笼，将各个宫殿打扮的春意盎然。
　　红泥小火炉上煮着渐渐沸腾的泉水，方轻尘闲闲将茶叶放了进去，平日里只要不出席正式的场合，他还是喜欢穿他钟爱的白衣，也浑然不在意别人奇怪的眼光。
　　庆水若拿着一张烫金的帖子，欢喜的跑了进来：“轻尘，你家里的人要来接你回去过年呢，我也一起去，好不好？”
　　方轻尘一笑：“若儿喜欢，想去哪里都可以。”
　　庆水若眸光闪闪发亮：“我也想去看看轻尘的家是什么样的呢？整天呆在宫里，闷死我了！”
　　“若儿去了，我家里人一定会很欢喜，若儿这么可爱，谁都会喜欢你呢。”
　　“你又哄我。你呢？你欢不欢喜？”
　　“若儿想去我家，我怎么会不欢喜呢？”
　　“轻尘你这么好，你的娘亲一定也是个很好的人吧！”
　　方轻尘不置可否的一笑：“若儿去看了不就知道了吗？”
　　庆水若蹦蹦跳跳的出去，忙忙的叫人准备了马车，就拉着轻尘一起出门了。

　　方氏后园，几树梅花正顶着凛冽的寒风怒放着，雪白天地间的点点猩红，就如漫天的鲜血一般，惨烈而夺人眼目。
　　方轻尘一身白衣，在这入冬后一场大雪中，被淹没的不见了颜色，犹如与天地融为了一体。他面前的那位珠光宝气，披着银色貂袍的妇人，正淡淡的看着他：“轻尘，怎么把殿下也带回来了？”
　　方轻尘抬眼：“母亲难道不觉荣耀吗？”
　　方云起语气不见波澜：“我们的计划，你难道忘记了？”
　　方轻尘语气坚定：“孩儿不曾忘，但是母亲，孩儿只有一个要求。”
　　方云起冷冰冰的吐出一个字：“说！”
　　“我要保住若儿，望母亲成全。”
　　方云起冷笑：“方轻尘！你不要忘记了，你是我方家的人，计划一旦实施，你认为你能保住她，还是保住你自己？”
　　寒意凛然，方轻尘寸步不让：“放过若儿，她如登基，我方家有拥立之功，强过杀了她，得史书万世骂名！”
　　方云起气的冷笑：“好，好，我的好儿子！”
　　方轻尘轻声道：“娘——”
　　方云起骤闻这饱含温柔之意的呼唤，顿时心下一软。
　　“娘，你仔细想想，若儿还小，如我们拥立她，将来控制皇权，也不是不可能。也不会因此背负叛逆大罪，以她的性情，保我方家富贵荣华，不是难事。又何必心心念念，只为了那个最高的位置呢？”
　　良久，方云起涩声道：“我再想想。”
　　方轻尘恳切道：“娘，我也是为了我们方家着想，走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这件事，当然是要万无一失才好。我在宫里这些日子，得到了些很有趣的消息，利用得当，我方家今后要做人上之人，富贵荣华，都是不在话下。”
　　方云起讶然：“什么消息？”
　　方轻尘轻轻上前附耳说了几句话，方云起的眼睛顿时越来越亮，脸上也欢喜起来：“好，好，轻尘，这太好了，比我们原来的计划完美多了。”她神色间温柔起来：“你要保住那小女孩就保护住吧，娘都依你，只要你别忘了我们的大事。”
　　方轻尘低眉答应了，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不禁微微牵动了嘴角，露出一个淡淡嘲讽的微笑。
　　带着满身雪花，方轻尘进了屋子，立刻有下人过来关好门，替他拍打身上的雪花，他只是随意扯下长袍，便坐到了火炉边，看着因为怕冷，一刻也不敢离开炉子的庆水若一眼，哑然失笑。
　　下人们又赶紧拿来干净的长袍给他换上，庆水若已经好奇的问道：“轻尘，你去哪里啦？今天好冷呢，我都不敢出去。”
　　轻尘微微一笑：“我去采梅花了，放在茶里很会香的。”
　　手摊开来，几朵红梅带着雪化去的露水，颤巍巍的滚动着。随手一放，落进了火炉上的水壶里。
　　被迫卷进这样的阴谋，他该怎么办？
　　他不能揭发他母亲，不能揭发方家，母亲从小就很疼他，也带给过他快乐和幸福，他不能背叛方家的。
　　可是……
　　若儿，她何其无辜，身边这么多的刀光剑影，都只因为，她是皇家的人。
　　她的天真烂漫，她对他发自内心的依恋，都如红丝，轻轻系住了他，他也不能，对不起若儿，对不起她对他的这份心意。
　　若儿，无论如何，我总是护着你的。
　　庆水若吸吸鼻子：“好香哦，我好想也出去看看哦。”
　　方轻尘微笑：“等风雪小些了，我带你出去转转。”
　　“好啊好啊，你可不许骗我。”庆水若开心的笑起来，转转眼睛：“可是外面好冷……”
　　方轻尘伸手握住了她的小手，一股暖意传了过去：“不怕，有我呢。”
　　庆水若忽然叫道：“别动！”
　　方轻尘听话的一动不动，看着小女孩轻柔的摘了他发间不知何时落上的一瓣红梅，心间一片温暖。
　　庆水若忽然间小脸红红的，轻轻的一个吻印在了方轻尘的脸上。
　　“轻尘，你对我真好。”
　　他眼眸温柔：“若儿也对我很好啊。”
　　庆水若年纪还小，方轻尘虽然每晚都陪着她，却从不逾礼。在他眼里，这不过还是个小孩而已，相处这8、9个月以来，最亲密的举动也就是刚才那个轻吻了。
　　若儿……我护的住你，却护不住，那个人啊。
　　方轻尘悄悄握紧了拳，又尽力慢慢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