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爱还在,天使只是暂时离开 我叫年子羡 ...
-
我叫年子羡,今天是第十次去领邮局退回来的信。这封信是我寄的,但不是我写的。
“喂?是年子衿吗?这边是清水镇邮局,你有一封寄出的信被退回,请来领一下。”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说。
我无数次听与此类似的话,熟练地应下,有点出神。
要是年年知道她唯一的遗愿我这个做姐姐的到现在都没能完成,会不会怨我?
但她不会的,我知道,年年一直都是一个温柔的好孩子,她不会怪任何人的。
我的妹妹叫年子衿,这是她活在15岁的第一年,一年前八月的最后一天,她离开了人世,离开时没有给家里人留下只言片语,反而给一个叫蓝风的人留下一封书信,拜托我一定要把信寄到她的手里。
我猜这是她的好朋友,因为地址是在隔壁县,因为很多原因,就算我多次寄信,可我从来没有勇气去那里亲自寻找这个收信人。
我只能不断地把信寄出,又收回这封信,最初的信封包裹在新的信封里,可是这封信始终没有人收。
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那个人已经搬家了吗?那为什么电话也没人接过呢?
我匆匆前往邮局,在工作人员的手里接过这封牛皮纸信封,她用无奈的眼神看我,是啊,我来了无数次,她估计都以为我叫年子衿了。
我找了一个奶茶店坐下,又是一年夏天,门外的眼光犹如多年前那般刺眼,我的手指磨着信封,最终还是决定把信打开。
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体时,我的眼泪后知后觉地落到了桌子上,如果年年还活着,她该是什么样了?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信纸,心里猜测,我最亲的妹妹,她会在那个时候最想和人说写什么呢?
亲爱的蓝风:
见信展颜。
其实我本来想过几天再给你写信,但是我应该是活不了那么久了,这封信仓促又真诚,你读到它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我曾无数次地幻想,假如我死了,会怎样?家里人会难过吗?会有那么一点伤心吗?我想也许会吧,也许不会。
蓝风啊,如果你收到这封信,我肯定已经去天堂了,你也许会猜到,也许猜不到,我杀死了我自己。书上不是说了吗,自杀在审判者看来是最重的罪,因为死者没有珍惜生命,是要下地狱的。但我这辈子过得这么不好,上帝会不会看我可怜,也让我去了天堂呢?可那些我都不在乎了,我倒希望就像信佛之人所说,人死如灯灭,全都化作烟消散了,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我都不想再去有人的地方了或者是不想成为人。
你知道吗?在我们还不是朋友的时候,我就开始关注你了,我在想,到底是怎样的家庭才会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女孩子?你在我眼里就是那种成绩好,长得好看,特别温柔的一个人。同学们大家都好喜欢你啊,如果他们也有那么喜欢我就好啦。我从来没想过,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也许你有更好更重要的朋友,可你在我这里,就是最重要的朋友。
时至今日,我仍然想感谢你,谢谢你给我过生日,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第一次有人同我说生日快乐。我们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熟悉的吧。突然又想起来好多事情,想起你哈哈大笑的样子,一点也不美丽,笑声甚至还可以说是很诡异,可你不知道在我眼里那有多治愈;想起在我课间睡觉,你去吃早餐回来给我带了煮玉米,我们两个在课上一起啃玉米的样子,想起来挺好笑的;想起我们一起看大雪,晚上出去烧烤晚归在学校外面的树林里睡一晚上,你被冷醒给我戳手的样子,想起我们在书院里你给我讲数学气得跳脚的样子……我还是很想说,数学是真的很难啊,我还是没能学会,让你失望了。
我在初中的时候,从来没想到我上高中会有这么好的朋友,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死了吧。我也怨恨,如果不是学校强制要求我去出一个心理健康的证明,我也许现在是不是还好好的?那时候你还问我回去做什么,我骗你的,我才不是不想读书了回家休息几天,后来姐姐来领我回家,跟我父母说要去市里的医院出这个证明书的时候,我父亲跟我姐姐说:“她就是作,有这么多钱去吃点好吃的不行?”他们就是巴不得我什么时候都读书,永远不要有其他的事麻烦他们。后来查出来重度抑郁症和重度焦虑症的时候,他们也没有放在心上,听到医保不能报销这些药的时候,心里更不满意了吧。在我的再三请求下,医生还是酌情给我出了一张证明,所以我又回去读书了。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回去,我一看到那么多人我就觉得窒息,要在寝室睡让我更觉得焦虑,连带着那段时间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伤害到你,可是你还是那么温柔,你还记得吗,那次上体育课我跟你说:“蓝风,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但是我怕你听了之后会不理解我。”你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我说:“如果我不能理解你我一定会尽我最大努力理解你,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的,没事的。”你还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是我见过最美丽的笑。后来我跟你说的是:我爱你。其实我是想跟你说我得抑郁症这件事,可是我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那段时间我每天都会给你写一封遗书,因为我随时都做好了要走的准备,却在你的陪伴下度过了那段日子,现在要孤独地死去,不过还好,我也不想让你看到我被埋进地底,对着我哭的样子。
生为独生子女的蓝风一定不知道吧,作为家里的第二个孩子还是一个女孩,是会受到很多不公平的待遇呀,只有姐姐和弟弟都不在的情况下,他们才能看见我,然后给我一点点爱,有时候我宁愿他们从来没有爱过我,我们也不用再相互折磨。可是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了。很抱歉我又说了负能量的东西,希望不会影响到你吧。
蓝风,一定有很多很多人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真的,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善良,最真诚的人,你身上那股热血的力量真的让人赞叹。我还记得你说你以前数学并不好,可是你因为喜欢一本小说,所以做了像主角那样热爱数学,为了数学奋斗的人,想想也足够让很多人惊叹了吧。书里说:是数学选择了我。那么你一定是:是蓝风选择了数学。你给我讲数学题的时候真的很帅,还记得你说:以后你就是牛顿·蓝风,我就是佐为·子衿。害怕扫兴,没敢告诉你,其实我没有那么喜欢围棋,也没有像你那么厉害。你一定会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数学家,那时候我就在天堂祝福你。
蓝风,我想你的爸爸妈妈一定很爱你,所以才把你叫做风,因为风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不被定义的。你说你有一个遗憾,就是在你外婆去世前赌气好几年没有去看她,没关系的,我先上去跟她老人家说一声,她不会怪你的。
我的蓝风,你一定要好好的,去见你想见的人吧,我永远都会祝福你的。
年子衿
2020.8.26
看完年年的遗书,我大脑一片空白,这些字迹这么熟悉,可是它连在一起的内容我却觉得那么陌生。
我开始回想以前那些发生的事,开始想找证据好证明我们并没有那么让年年伤心,可我沉默了。
接到年年班主任打来电话那天我去接年年的时候说了什么呢?
我说:我接到你们老师的电话,还以为你有多严重呢。
年年在家里不想去上课的时候我说了什么呢?
我说:你不要借口自己生了这个病就在家里躺着可以不去上课,你看你像什么样子?
年年第一次自杀之后被发现的时候,爸爸说了什么呢?
他说:死姑娘,我看你要作死,要死就去死。
年年费尽力气考上一个高中的时候,爸爸说了什么呢?
他说:看她考的是什么狗屁成绩。人家都考上一中了就她没考上。
年年给妈妈打电话哭的时候,妈妈说她什么了呢?
我记得年年跟我说,妈妈说她没出息,哭什么哭。
年年的衣服被弟弟穿了之后,年年叫弟弟赶紧洗了她要穿的时候,妈妈骂她什么呢?
妈妈说:自私鬼,家里面最自私的就是你。
一直不理解年年为什么自杀的我,突然开始理解了。如果我在她查出抑郁症的时候关心她几句,在她不想去上学时听听她的想法,如果我在她自杀的时候为她说话,如果我在她哭的时候在身旁边,哪怕是家里的人,稍微注意一下她的情绪,她是不是就不会最后满是血地躺在卧室,选择一种最残忍的方法惩罚我们,让我们看到她惨烈地离开,连一句话都不想留下?
手里的信纸好像有几千斤重,我晃眼,又想到了她离开前的那段时间,在她去世后,我反复在梦里梦到那些零碎的场景。
那几天她和家里人每天都吵架,一吵架她就摔东西,大喊大叫,全家人连带我都觉得她疯了。我还和弟弟在私下里说她真的是有病。
可就在最后一次吵架后,全家人都在说她,好像在一致对外,我们都还以为她又要发疯了的时候,她居然沉默了,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们,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回了房间。
年年一个人住在夏天闷热得不能住人的三楼,那天下午我还悄悄上去看了她,她就坐在阳台上,一言不发地刷了一下午的手机,晚上我去喊她吃饭,她已经在椅子上睡着了,我就没叫她。
第二天早上她就永远沉睡在那张床上,床单上是她最喜欢的星星和月亮。
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在最沉默的那天下午,究竟想了什么东西,究竟放弃了什么东西?是在回想她一生经历过的事情,还是在下定离开的决心;是放弃了她宝贵的生命,还是放弃了她烂透而不被爱的人生?
我恍恍惚惚地走回家,在恍惚中又拿出了一个相似的信封,把信纸装回原来的信封里,在把原来的信封装进这个信封里,写下了班级和收信人的姓名,送到了家门口的这个高中,心里祈祷这个叫蓝风的人没有转学。
又过了几天,我突然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是妹妹高中门卫室打来的电话,电话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他说他是学校保卫处的保卫,说学校没有这人收这封信,让我去领回。
我第十一次去领回这封信,这次我拿回来的是两封信。
门卫把妹妹的信放进我的手里,又把另外一封旧牛皮纸信放进我的手里,说:“我侄女以前在这学校当班主任,调走时托我把这份信给这个叫年子衿的同学的,但是她们同班同学说这个年子衿已经得癌症去世了,这个在我这里留了一年,昨天我清理杂物看到它我才想起来这件事。”
我连忙说声谢谢,心情复杂地拿着两封信往回走。
听见保卫在我身后说:“造孽噢,年纪轻轻地就得了癌症。”
我心里苦笑一声,注意力回到了这封和妹妹的信出奇相似的来信。
是什么人会给年年写信呢?会是那个叫蓝风的女孩吗?她知道年年已经去世了吗?为什么要在这个信息高速发达的时代也还是写手写信呢?
我又去了前几天那个奶茶店,坐在了相同的位置,拆开了这封相似的信。
亲爱的年年:
见字如唔。
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会震惊吗?我最讨厌写字了你肯定是知道的,但这次我想试试给你写信,因为以前你说过,你始终认为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手写信是很珍贵的事物。
没写的时候觉得有好多话想跟你讲,一写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说起,这几张纸够不够我说完我下半生想和你说的话。不用想,肯定不行。但现在不说,恐怕以后就没这个机会了。
我请假的时候你还没有回来读书,不知道你现在回来了吗?我给你发信息你也不回,我单方面认定你是去读书了。
可爱的你一定没想到这居然是一封遗书对吧?很遗憾我要离开这个世界了,现在觉得很搞笑,死亡一直围绕在我的身边,我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它,这么快就轮到我了,还是没想到。
我有一个很俗很狗血的故事,我随便说说吧,以前没跟你说,是觉得说这些很矫情,我也不愿意和人过多地讲这些。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因为婚姻不和,我的亲妈给我和我亲爸喂了安眠药,在家里烧炭,他们都死了,我活了下来。这件事在那时候的人看来是件丑事,别人都觉得我是灾星,那些亲戚不愿意养我,就把我送去了福利院,最后是我小姨领养了我。所以我没有妈妈,我跟你们说我妈妈,都是我小姨。很俗很狗血,但这的确是事实。
它是个秘密,我就跟你一个人说了。接下来是另外一件事,你不是说很感谢我送你生日礼物吗,说是我们友谊的开始,如果我跟你说了,你觉得我没那么好我也认。我的亲妈用我生日,我想见他作为借口,骗我出轨的亲爸回家,我的生日从那以后成了他们的祭日,没有人再想给我生日祝福,没有人觉得我出生是值得庆祝的。就是因为这样,我偶然知道你生日才给你送礼物,来弥补我渴望的东西,在我心里,这件事受益人是我自己,让你给我带上光环,很不好意思。又因为我的私心,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我一直憋着没说。
你看完生气了吗?我接下来要说的你知道了可能更生气,还是希望你可以看完。在我们成为朋友之前我观察了你很久,因为你的活法很让我羡慕。你不想和别人说话就不说话,不想笑就不笑,同学觉得你不好相处,但是我觉得你好酷,所以我才想和你做朋友。你会觉得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吗?
你不要因为我说的怀疑自己,你真的是一个洒脱的人,你很好,细心,你知道我不会说话也不会夸人,但你要相信自己是一个很值得的人。第一次看见你下围棋,我觉得你整个人都在发光,你老说自己是个咸鱼,没什么擅长的地方,但你会的这个不也没人会吗?我知道你很容易自卑,以后不许这样了,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有了你才真正算是有朋友,有人一起吃饭一起上课,无话不说很好,我也可以不用在你面前装,真的很谢谢你,读高中的日子有你很快乐。
我得了肺癌,请假回家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是晚期了,我是没想到恶化得这么快,我自己身体有所察觉,才去医院看的。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马上要死了也行,反正我早该死在六岁生日那天,你知道这个消息不要难过,对我来说算是解脱了。倒是你,以后开心点,你乐意记得我,就记得我,记得我会难过,就不要记得我。
还在清水读书的时候我去了你们那里的祈文庙,我在那里的许愿树上给你挂了祈福带,许了愿,你只要知道天上的神明会保佑你的就行了。
没人监督你好好吃饭,你也要按时吃,想做的事情去做吧,我永远支持你!
那我就先走一步去天上给你占个位置,百十年之后你记得来找我。
写于2020年6月30日,蓝风亲笔。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我看完了这封信,心里一阵五味杂全。
年年在很久以前对我说,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就对外说她是得了癌症去世,因为她怕别人会嘲笑她懦弱。
她的朋友以她羡慕的方式死去,可她的朋友也很痛苦吧。年年羡慕得癌症的人什么呢?
年年和这位蓝风同学她们在天上相遇了吗?在天上也是好朋友吗?
她们有没有人知道,她们互相给对方寄的信都成了一封永远无人查收的信,收件人永远都收不到这封信了。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看到的一部剧,它说:
“吾与吾爱皆亡于高塔 君与君心永留于盛夏”
“信件退回收信人阿不思·珀西瓦尔·伍尔弗里克·布赖恩·邓布利多已故”
很久之后我才起身,不知道怀着怎样一种心情爬上了登云梯,到了祈文庙。
我站在那棵许愿树下,它的枝叶上挂满了红色的许愿带,在以前,我和年年来过这里,我们都在这棵树前许下心愿。我找到我以前挂许愿带的地方,它的旁边有一那条许愿带上写着:
“我爱的家人岁岁平安,世界上最伟大的数学家蓝风平安喜乐。/年子衿”
年年爬登云梯时该有多虔诚呢?
我没有找到蓝风同学的那条许愿带,但她肯定也许下了同样的心愿。
我想,年子衿和蓝风都是善良却不自知的人,她们都淋过雨,所以都想给别人撑把伞。
把最好的东西以恶的名义留给爱的人,用最重的刑惩罚自己。
信件退回,爱还在,天使只是暂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