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心如止水 多兰这话说 ...
-
一晃眼,大半年过去了。
纳日珠彻底失宠了。多尔衮给她安的罪名是“犯上”,罚她每日在屋内思过,不准踏出屋门半步,也不准见外人。不仅如此,她的月银、布匹、胭脂水粉等个人所费一概没有,给她的其他份例也只有原先的一半。
以吃食为例,吃食是按屋子分派的,原先是足够的,如今骤然少了一半的食物,可多尔衮却不准她裁撤屋内任何一人,明显僧多粥少。她本爱吃素,吃得也少,倒是无妨,却苦了其他屋内的人,她们没了荤腥甚至吃不饱,日渐面黄肌瘦起来。
她想过带着串珠同紫灵一起溜出府去,可是乌布里、泽娜等不是在屋内伺候,就是轮流守在屋外,她连溜出屋,溜到院子里的机会都没有。
她整日被困在屋内。屋内的书籍早已全部拿走,连笔墨纸砚也没给她留下。幸而紫灵那儿有支笔,蘸着水能在书桌上书写。她教紫灵识字写字,倒也打发了不少时光。
此时已是初冬末,屋内冷飕飕的,没有丝毫暖意。炉炭的份例也被减半,她只得先不用炉炭,打算等天寒地冻的时候再拿出来使用取暖。
紫灵坐在书桌前写字,写一会儿就搓搓手,跺跺脚。虽说她的外衣里夹了件纳日珠让人改小的皮袄,可依然觉得冷。
紫灵放下毛笔,嘟了嘟嘴,“福晋,我的手都快冻僵了,明日再写吧?”
纳日珠歉疚地看了她一眼,“好吧!你去泡碗热茶,暖暖身子。”
“是。”紫灵俏皮地一笑,立即放下毛笔,站起身出了屋。
纳日珠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屋外飘起了雪,紫灵缩着脖子,很快消失在院门口。
纳日珠看了会儿落雪,紫灵还没回来。她有些发冷,正要关窗,却瞥见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院子。纳日珠仔细一瞧,那个身影是苏图,苏图身后还有七八个人,抬着箱子,陆陆续续地走进院子里。
纳日珠寻思到,苏图来是因为多尔衮想起她了吗?
乌布里很快就领着苏图进了屋。
“福晋,大喜啊!”苏图满脸笑容地上前向她行礼,“贝勒爷今日动身去科尔沁……”
纳日珠依旧站在窗前,头都没回,静静地听她说下去。
“……迎娶新福晋了……”
纳日珠倒吸了一口凉气。
“……贝勒爷临行前吩咐,您今日能出屋了,只要不出府,前院、后院、花园随您走。您原先的书画、陈设也全部给您拿回来了。除了月银,其他赏赐、份例都照旧。”
纳日珠望着窗外,只觉得心比屋外的寒气还冷。“知道了。”
苏图上前一步,道:“贝勒爷还吩咐,如今府里事多,希望您得空能给大福晋搭把手。”
纳日珠仍然没回头,“知道了。”
“那奴才先告退了。”
苏图行完礼正要离去,纳日珠突然转身,道:“等一下。”
“福晋,您还有何吩咐?”苏图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苏图嬷嬷,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去便来。”纳日珠说完,朝卧房走去。
苏图冻着跺起脚,自个儿将窗户关上了。
纳日珠很快就从卧房中出来,走到苏图面前,递给她一个木盒,道:“苏图嬷嬷,我年轻不知事,往日多有得罪,你可别记我的仇。”
苏图诧异地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根嵌蓝宝石的金簪子。“这……奴才当不起福晋的赏赐。”说完,她作势要将木盒推还给纳日珠。
纳日珠道:“你不肯收,是不肯原谅我吗?”
“哎呦,瞧福晋您说的,这不是冤枉奴才吗?”苏图碰着木盒,上前一步,笑道:“奴才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记您的仇,况且日后还要劳烦福晋在贝勒爷面前替奴才美言呢!”
纳日珠自嘲道:“眼下新福晋就要进府,日后哪里还有我在贝勒爷面前说话的份?我这儿还不得指望着你吗?”
苏图凑到她跟前,道:“福晋,奴才看着贝勒爷从小长大,最是了解他。贝勒爷这心里就您一人,就说昨日他过生日,您不在,他都没吃下几口菜。他早想您来着,只是怕您闹脾气。这不趁着新福晋进门,他给您,也给自己个台阶下。只要您日后多顺着贝勒爷些,贝勒爷待您还像从前一样。”
“真的吗?”纳日珠假装会意,掩口一笑,“我听嬷嬷你的。”
苏图瞧着左右无人留意,迅速将木盒揣入衣内。“福晋,您这屋里实在有些冷,奴才这就去吩咐人把火墙烧暖,回头再把炉炭给您送来。您要还缺什么?只管让人来拿。”
“那就有劳苏图嬷嬷了。”
纳日珠客客气气地将苏图送出了门,转身吩咐乌布里、泽娜等人将箱子里的书籍、物件取出,放回原处。她自己则走进卧房,打扮一番,随后带着乌布里去了多兰那里。
“纳日珠。”多兰听到她来了,亲自走了出来,将她迎进了屋。托娅竟也在,坐在多兰对面的位置上。屋内暖意融融,纳日珠连打了两个喷嚏。
“快坐。”多兰热情地招呼着她。可托娅还坐着,多兰多少有些尴尬,连连给托娅使眼色。
“纳日珠姐姐。”托娅不情愿地起身,让到一旁。纳日珠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她有好久没来多兰这里了,屋子重新布置过,有些陌生。
多兰盯着她的脸,微笑道:“纳日珠,你气色不错啊!”
为打发时间,她健身、跳舞,一日都不曾落下。
纳日珠还未答话,托娅先笑了起来,“可不是嘛?纳日珠姐姐整日‘歇’在屋里,哪像大福晋和我,忙府里的事,都快累死了。”
这两年府里的田庄比纳日珠入府时多了一倍不止,人多事杂,多兰一人哪忙得过来,只得拉上托娅帮着管事。
纳日珠睃了托娅一眼,道:“托娅,等新福晋进了门,你就可以歇下了。”
“你……”托娅拉下脸,瞪起眼睛刚要发怒,却见多兰对她摇摇头。她随即阴阳怪气地笑道:“纳日珠姐姐说的是。巴特玛可是中宫大福晋的亲妹妹,科尔沁草原的一支花。听说爷见了她的画像后,眼睛都挪不开,爷这不是等不及要见她,亲自上科尔沁迎她去了吗?等她进了府,我看不光是我能歇着,纳日珠姐姐你也能继续‘歇’着。”
中宫大福晋的亲妹妹,那不也是达哲的亲妹妹吗?中宫大福晋哲哲一向工于心计,达哲又是个阴狠的人,她们俩的亲妹妹估计也难缠。多兰这次恐怕是遇上强敌了。
纳日珠不理托娅的嘲讽,换了个话题。她光和多兰说闲话,故意不接托娅的话,把托娅晾在一旁。托娅心气甚高,翻了几个白眼后,就起身告辞,离去了。
纳日珠喝了口茶,对多兰道:“爷出门前留了话,让我帮衬着大福晋,大福晋若是有事要我去做,尽管吩咐。”
都是自家姐妹,我哪能吩咐你?”多兰拿出帕子,擦了擦嘴,叹口气,道:“眼下有一件事让我好生为难。”
“什么事?”
“爷的新福晋巴特玛毕竟身份尊贵,爷的意思是这次婚礼务必要操办得隆重些。可我如今连府里的事都忙得不可开交,若是再管着婚礼的事,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多兰站起身,走到纳日珠身边,轻按她的肩头,道:“纳日珠,要不这婚礼一事由你来帮爷操办。一来你聪明心细,二来上次你帮衬着托娅的婚礼也有些经验,三来你帮爷办事……爷这心还不又回到你身上啊?”
多兰这话说得真是动听,不仅夸她,还“费心”帮她,唯独不提若是这么隆重的婚礼出了岔子会有什么后果。
纳日珠心下了然,站起身,道:“既然大福晋这么信任我,我自当竭力办好爷的婚礼。”
“好。”
多兰喜上眉梢,当下让人叫来府内七八个管事,让他们听纳日珠的吩咐,把婚礼办好。那些个管事满口应承。
纳日珠回屋后,就着手多尔衮婚礼一事。她先问了府里的几个老管事,了解了婚礼的习俗、规矩和忌讳,详详细细地记录下来,确认无误后,制定了婚礼的流程和细致的计划,预算好银钱,然后安排人手,各行其事。
起初那些管事还办事得当,可没过几天,就开始懒惫,找各种籍口,一会儿是这办不了,一会儿是那缺人手,推诿起来。尤其有个叫托恩的管事嬷嬷,一件事也没办好。纳日珠让她置备的器物不是缺了,就是坏的,还说没事,可以凑合着用。
这日清早,无风无雪,管事们又要到纳日珠屋里来听差回话。纳日珠却不在屋内,在院子里练习射箭。
管事们在院子里向纳日珠行了礼。纳日珠也不叫他们进屋或是在廊下候着,只顾着自己射箭。
纳日珠一连射出十支箭,结果连个靶子也没射到。有几个管事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纳日珠拉开弓箭,瞄准靶心,忽然开口说道:“托恩嬷嬷,我让你置办的大红毡毯什么时候能备好?”
托恩道:“福晋,奴才跑了好些个铺子,实在找不到那么长的大红毡毯,库房里有个短些的,要不就用那个吧!”
纳日珠不语,慢慢拉满弓,猛地调了个方向,射出一箭,正中托恩的发髻。托恩吓得当场尿了裤子,跪倒在地,“福晋……”
纳日珠扫了众管事一眼,道:“我昨日听了个故事,有趣的很,说的是春秋时有个叫孙武的人为吴王演练兵法的事,你们有人听过吗?”
众管事神色各异,纷纷道:“奴才没听过。”
纳日珠道:“苏武是个兵法奇才,可是吴王起初不信他,故意给了他一百八十个宫女叫他当场演练,其中两个宫女还是吴王的爱妾。孙武也不推辞,将这些宫女分成两队方阵,全部持戟,由吴王的爱妾担任两队的队长。孙武先是言明军纪,不听号令者杀无赦,然后让宫女们听鼓声分别向前、向后、向左、向右。演练多遍后,这群宫女只当玩闹,嘻嘻哈哈,错误百出。孙武便说这是队长督导不严之过,当场下令要斩杀吴王的两个爱妾。吴王在观台上眼见爱妾要被斩,向孙武求情,可孙武执意将二人斩首示众。当孙武再次击鼓发令时,这群宫女前进后退,往左往右,整整齐齐,无一出错。你们说吴王这两个爱妾死得冤不冤?”
众管事听完以后低头垂首,没一个人接口。
纳日珠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托恩,道:“托恩嬷嬷,这大红毡毯明日能备好吗?”
托恩哆哆嗦嗦道:“回福晋,奴才……”
纳日珠也不看她,缓缓举起弓箭。托恩连忙道:“奴才明日一定备好。”
“好。”纳日珠放下弓箭,吩咐众管事一个一个进屋听差回话。
管事们这下办事勤快多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办事不力,或是企图蒙混,纳日珠也不留情,该打的重打,该罚的重罚。两三次后,无人再敢不认真办事。
隆冬时节,多尔衮终于带着新福晋巴特玛回来了。婚礼盛大又隆重,井然有序,什么岔子都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