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书中说此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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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京城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雪。
从包袱里掏出师傅为我准备的灰裘披风，我将脸埋在柔软的皮毛中，又好似闻到了师傅身上熟悉的清苦味。只片刻温存间，这一路来的湖光山色新鲜事物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姑娘，前面就是码头了。”
顺着胡大哥指的地方望去，码头人影攒动，一番热闹景象。临江而立的牌坊上，“康平府”四个红漆金字气势恢宏。
这便是京城了……
当年太祖仗天赐宝剑亲领百万骑兵，一夜大破康平府，斩杀庸君照赝帝，平阳宫内伏尸遍地，血染金座，终成就我大承王朝。
如今百年已过，康平府风雨不再，百废俱兴。
这些都是我从书中读来，在过去的十七年中，除了寡言的师傅，只有满屋书卷和草药伴我日日夜夜。而从此刻起，往日只在书中看到的天下都将在我面前展开。
我回头去看，江水滔滔，青山隐隐，落雪无声。
眼前的府宅檀木雕檐，白砖墙上飞彩鸟走灵兽，雅致精美到不似北方建筑，倒有几番江南园林的气韵。
而府额上只以今草挥笔，勉强可辨“小楼”二字。
我拉了拉胡大哥，脚步犹疑，终忍不住开口：“胡大哥，我们不是要去见王爷吗？”
胡大哥抬头看了下府额，朗声笑道：“姑娘，这便是王府了。”
待到府内，我不由更为震惊，虽是大雪苍茫，却仍掩不住庭内一片山水写意江南风光。
行廊横穿荷花池，池中叠石布蔓，理水戏鱼，满池荷花在这三寒天里仍娇艳欲滴，远处翠竹缭绕，芍药多枝。布局有法，巧夺天工，比起我从书中所读号称天下第一园的宴洲醉壶园，恐怕也不遑多让。
“姑娘一定觉得好奇，为何王府会是这番景象。”走在我前面的胡大哥见我惊异之态，开口说道，“姑娘可知我家老王爷之事？”
“知道知道！宝龙王爷是太祖在江南求学时的同窗，两人感情深厚胜似亲生手足，后来太祖揭竿而起，宝龙王爷便一直随从左右。王爷英勇无双，兵法超群，当年太祖被困乾云关，王爷携三千精兵破一万守城军，这一战以少胜多惊险无比，传为千古佳话。太祖登基之后，便受封宝龙王爷。宝龙宝龙，乃是保龙也！”说起书中这段记载，我连声音都高了几分。
“姑娘果然博闻强识。没错，我家老王爷确是江南人士，而他这一生挚爱亦是一名江南女子，名唤小楼。可惜有情人却不能相伴，其中因果我们外人自无法了解。只是受封赐宅之后，自觉对小楼所负良多的老王爷便造了如今这样的王府，以作纪念。”
“没想到宝龙王爷英雄盖世，也有这番深情，真是令人唏嘘。”
“姑娘，前面就是内府了。对了，有一句话在下要告诫姑娘。
“胡大哥但说无妨。”
“小王爷他性子倔傲，还请姑娘多多担待。”
入大堂之后，胡大哥去通秉，我坐在堂中甚是无聊，便打量起摆设的古董。
青釉梨花尊？釉色素淡，器型挺秀，梨花纹饰细腻逼真。乃是严代官窑烧制正品。
色彩瑰丽明艳，釉质莹润，有铜胎画之风，炉柄肖似猫耳……应是前朝宫廷御用的掐丝珐琅猫耳炉。
小心地放下了猫耳炉，却又被架上的青花盒吸引。
“造型别致，胎体轻巧，青花图饰绘缠枝芙蓉，色艳而不俗。佳品佳品！”我捧着青花盒啧啧赞叹，“可是此盒釉色较新，没有明显苔点，应该不是古珍……模样又很是小巧，不知作何用处……”
“胡轻名，这就是你所说的神医？”一把青稚阴戾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我险些将手中的青花盒摔落。
我转头去看，只见一轻裘玄衣的少年立于主位之前，看他腰系琅佩，衣藏金色暗纹，便知他就是世袭宝龙王爷王位的小王爷刘忱。
刘忱生得一幅好皮相，然目秀美而神利，鼻挺拔却瘦削。书中说此面相者戾气重且性狡诈，而现今他那双狭长的凤目中明显带着鄙夷和厌恶。我虽从未涉世，亦知当下情况称为相见不欢。
胡大哥全无往日英朗之风，于他低眉顺眼地回答，更引得我一阵不快：“回小王爷，这位清欢姑娘是神医唯一的关门弟子，自小由神医抚养，袭其衣钵与医术。此次小人奉命去栖罗谷寻访神医，但神医因身体虚弱无法千里跋涉，故由清欢姑娘代之。”
刘忱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颇为不屑地嗤道：“不是自称神医吗？怎的还身体虚弱？岂不是欺世盗名之徒！这丫头也不过是个书呆子而已。”
听他语中带刺羞辱师傅，我一时气极，却因口舌拙笨，不知如何抗辩，语塞羞愤之中不免神情狰狞。
刘忱倚在座位之中，只冷冷注视于我，也不再出言讥讽。
胡大哥见气氛尴尬不悦，也不知言甚。
正僵持之间，但见一青衣婢女掀帘而入，俯身在刘忱耳边低语两句，刘忱闻言之后脸色一沉，遂不置一言便弃了我疾步向后堂走去。
胡大哥的脸上也多了些慌乱之态，拱手对我说道：“小王爷年纪小，多有冒犯，还望清欢姑娘不要放在心上，如今怕是老王妃的病又犯了，请清欢姑娘移步内堂一探。”
胡大哥为人正直，一路上对我也多有照顾，虽心中仍有不平，想及此行任务，我微微颔首便随他进了内堂。
一踏进老王妃的房间，高温之气迎面而来，我蹙眉打量房中四处摆放的炭火熏香，低声询问胡大哥这满屋取暖之物是谁布下的。
“之前的那个大夫说，老王妃乃是寒气入体，需用高温辅食人参黄柏驱散满身寒意。”
这屋中足足有七个火盆，十一个香炉，具是滋滋作响，火光大盛，熏得我头晕眼花，一时竟汗湿脊背。
刘忱立于床榻之前，正在厉声训斥。我瞥了眼跪了一地的婢女，走上前去推开他，执起老王妃的手探了一下心脉，观其虚汗满头，心下一怔，转头喝道：“快把屋中生温之物全撤了！”
刘忱突然被我一推，现下听我声高下令，才回神过来，面色不善，怒道：“你这书呆子在胡言些什么！”
我颇为不耐：“你只会大喊大叫，此时再训斥下人又有何用？自己请了个庸医，下得什么害人的医单，王妃脉象虚浮且涩，颊透青灰，是中毒之相！看她形容枯槁，中毒时间应有些年月了，血气虚弱，早已虚不受补，那庸医却以高温熏之，加速毒气扩散，更用重力加补，这就好比大火煽风，雪上加霜！”
刘忱愣在那里，旋即反应过来，阴沉着脸说道：“还不听‘神医’所言，把屋中生暖之物给撤了！”
他重重地强调了“神医”二字，虽不明了其中含义，却也觉得不甚动听。
婢女纷纷忙碌起来，待到事毕，屋中空气变得清润明朗起来，人也爽利了几分。
我掏出银针，定了定神，施入老王妃的巨阙穴。
探了探她的脉象，我收针沉吟道：“我刚为王妃施针于巨阙穴，巨阙穴为三十六死穴之一，牵动肝胆心之要脉，险急非常。”
“什么？死穴？！”胡大哥耐不住惊叫起来，刘忱却敛容不语，示意他噤声。
我见此状况，心知他已信服于我，十分满意。
“所幸师傅传我独门针法，险中求生，疏通了其拥塞的血脉，将体内之毒冲刷一遍，暂且延压了毒发时间。”
这番话说得颇有挑衅之意，言下之意我师傅医术神乎其技、举世难寻，便是揶揄了他之前欺世盗名之说。
刘忱伸手抚在老王妃额上，见她喘息渐平，虚汗也褪了。阴郁地看了我一眼，轻哼一声拂袖而去。
王府的摆设甚是清减，却都精考于薰香，就我住的这间客房，便薰得满屋梅花的清香，淡远好闻。
我铺了一桌白纸，落笔却犹豫了。
老王妃的毒显象很是诡异，一点一点挫其元气，却不伤性命，只使中毒之人身体愈加燥热狂乱，病如热症；而外相却好似体寒畏冷，貌若寒症。就好像一块千年寒冰裹着烈烈熔岩。
这与师傅的病症甚是相近，而师傅却说他的病是生就带来，不如老王妃般严重到全无神志长年昏迷，只是常常内血外涌，冷热交加痛苦不堪。
一是天生疾病，一是中毒之相，病状却相近至此。
师傅的医术举世无双，而我生性疲懒，只爱看书习文，对医术的学习却不上心，恐怕只学得他三成本事。师傅尚无法治愈自己的顽疾，如今老王妃之病重非同日而语，我这三脚猫功夫真真是帮不上半点忙。
而那小王爷却是傲慢得很，从一开始便打定我没本事，如今这病治也治不好，不治又丢了师傅的神医之名。
思及此，我愈发觉得头疼。
俗话说，烦恼白青丝，我摇了摇头，也不再多想，灭了灯火，在梅花远香中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