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原形毕露 【08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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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季节，当朝更改年号，广称盛世，歌舞升平。江南西道文士进呈诗赋，赞颂圣朝光辉。
消息流传至平安城，卜磐是听闻只言片语，以为此等谄媚并不入流。谁知这类诗赋竟勃然兴起，大肆流传，却不闻于街头巷尾。
一番欢腾狂喜，丝毫也未浸染小小的后山。
不知何时，醴泉寺里蹿入了两只小松鼠，也要在楝树安家。两只小松鼠皆是油光水滑，皮毛鲜亮，跳跃跑动之间，大尾巴一抖一抖。莲实法师好奇地想揪住那大尾巴，开了许多胡桃松子，百般引逗，小松鼠总不上钩。
待他乏了，将一把香喷喷果仁丢在一旁，小松鼠便瞅准时机，塞得两颊圆鼓，赶在他回身之际，甩开尾巴就逃，一路窜到楝树顶梢，引得小喜鹊啾啾不安，大喜鹊嘎嘎臭骂。
接连扑空几回，莲实法师竟气恼得哭了。师艺臻远远看着他拿袖子往脸上擦了几回，猛地悟过来他是擦泪，忙丢下天王殿里练字的小学生，疾向身旁安慰，小法师早伸出双臂要抱，又哭哭啼啼地控诉那狡猾的松鼠。
一面哄劝，一面好笑，他把瞿莲实抱入怀中，还要更亲昵之时，却听天王殿里一阵喧闹。这里未及哄好小法师，那里又见几个小学生哭着出来告状，说卜靥欺负他们。
怀里还抱着个泪兜儿，师艺臻也没心思去摆做先生的威势了，只是叫卜靥过来，含笑细细问明，才知卜靥自己习字完毕，去瞧近旁同学的功课，竟冒出一句：“你们的字怎么这样难看？”还着急地把字帖展开了，几乎贴在人眼皮上去：“照这样儿写呀！”
小学生们争辩：“那是字帖！我们的字，总要一笔一笔，慢慢地练。”
“那可得练到什么时候？”卜靥惊诧不已，“你们练到如今，都还是写得这样丑。”他蹙着眉把同学的书法又细细瞧了，一脸的迷惑不解：“这么容易的事，怎么也学不会呢？”
有一两个要强的小学生，听了这话便气哭了。
罪证俱在，卜靥仍旧不明就里，还急着向师艺臻争辩：“这回我决没有说他们笨。”
师艺臻勉力正色，道：“你既说他们的字难看，这就是一回事。不是不许你说哪一个字，是教你明白，不该对人任意褒贬。”
“可你也说舅舅的字难看呢！”卜靥不服气地道。
师艺臻闻言一怔，细思确有此事，只得干咳一声，见瞿莲实眼眶里还含着残泪，从怀中仰面看着他，似是要个说法。
捏了捏莲实法师莹白的耳垂儿，他把声音放得温和：“我也不该这么说。莲实的字非同寻常，自成一体。他如今事事由得自己，自然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只是你将来要应举赴试，须得书写工整，所以不叫你学。何况，你这样说旁人，旁人是要气恼的。莲实并没生气。”
“我生气！”瞿莲实立即抗议，揪住他的嘴角，却又温热地枕在他颈间，噘着小嘴，娇气地道，“我生气，你不许再这么说了。”
“好，”师艺臻轻轻将腮边小手摘入掌心，“好。”又向卜靥笑道：“从此我同你一样，再也不能这么说了。”
笑语之间，阶前飘下一片金黄的落叶。时光移换，又飘下点点莹白的雪花。
几颗楝果掉落，卜靥用小团手捡了起来，高高举着，回身问静室里闹着说要练字的人：“舅舅，我想吃这个，这个好吃吗？”
瞿莲实将脸搁在书案，娇懒得没了形状，手里斜斜架着笔，却半天没有笔画，只是发呆。还是师艺臻代为回答：“这苦楝的果子，有毒且苦。喜鹊能吃，你却吃不得。”答完再瞧，瞿莲实还是那么趴着，不见落笔。他抬起手，轻轻捧了捧莲实法师柔软的脸颊。
“又不想写了？”
“不写了，”莲实法师连声调也懒得软绵绵，“你抱着我么。”
“也不能总是抱着，”师艺臻笑道，“把茶炉挪到门前，我们暖着赏雪，也陪卜靥玩一会儿。”
“有什么好赏的，这只是一点儿小雪——”瞿莲实连这毫末的不满也要用来撒娇。
“小雪过了，便是大雪，”师艺臻先起身搬了茶炉，又回来抱人，“平安四季分明，你且耐心等待，自然都会如愿。”
待抱了人到门前，卜靥却不在楝树下，也不知去了哪儿。
瞿莲实趁机赖在怀里，让人仍旧抱着，果然如愿了。
山门殿敞开着，卜靥还握着苦楝果，独自一个冒雪向外走。
沿着山路向下不远，就是繁密山林。一群麻雀扑着翅膀飞来，栖停在树枝，有两三只支着伶仃的小爪子，随着卜靥的脚步，在他身旁蹦跳。
林子深处，淡淡朦胧之中，竟然走出一头小鹿。小鹿身量娇小，耳朵和前胸都是细密的白色绒毛，鹿眼清澈平和，转动着小脑袋四处张望时，有一种格外惹人怜爱的姿态。卜靥目露惊奇，一时屏气凝神，歆羡地望着。
小鹿也似独自一个，在雪中怯怯地顿着蹄子，循着山涧清溪踱步。
卜靥忙要去和小鹿做个伴儿，才到了跟前，想要摸一摸小鹿软茸茸的脑门儿，斜刺里忽然冲出一只成年母鹿，来势汹汹，一头撞在他胸口，撞得他一屁股墩儿坐在地上。他含着泪眼，望着母鹿盛气凌人地领着小鹿离开，骤然大哭起来。
一个宁静缱绻的雪天就这样化为喧闹。莲实法师胡乱趿了鞋，一路奔至山门殿，就看见小外甥张着小团手站在门外，圆乎乎的小脸蛋都皱出褶子来了，湿漉漉的大眼睛哭成了两道悲痛欲绝的缝：“小鹿——舅舅，我要小鹿——”
这可让莲实法师为难了。
最后，还是师艺臻取了木料和刀具，细细雕琢。到了傍晚，他手里就有了一只精致的木雕小鹿，薄薄涂了一层漆，晾在了静室的窗台。
卜靥费力地踮起脚，把粉团团的小脸蛋搁在书案边缘，眼巴巴地望着那只漂亮的小鹿。看了一会儿，乌溜溜的黑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白瓷狮盖香炉上。
“舅舅，”他又有了新的要求，“我还要小狗儿香炉。”
“那是狮子。”瞿莲实随口应着，将指间棋子落下，得意洋洋地吃了师艺臻几颗子。
“是小狗儿！”卜靥颇不服气，认真地睁着大眼睛。
“是狮子。”
“小狗儿！”
师艺臻忆及旧事，不由莞尔，就见瞿莲实一双眸子倏地闪动起来，带着几分狡黠道：“你瞧，卜靥儿也说那是小狗儿！”
他将棋子拈着，敛袖望向窗台。
白瓷香炉盖上蹲着的东西猛一打眼还算威武，只需定睛细瞧就看得出敷衍潦草。一个圆脑壳，两只耷耳朵，咧开的大嘴里一排碎米牙，四条小短腿旁蜷着一弯胖尾巴，样貌介乎猪狗之间，与狮子决无半分关系。
纵然啼笑皆非，他也只有悄悄叹气，低头落下致胜一着：“那本该是狮子。”
及至大雪过后，就听说营州已起了战事。四处有人传颂本朝武威赫赫，当世之最。却有落魄流民沿途而下，就连平安城外，路旁亦偶见饿殍冻骨，还有弱女孤雏为人欺凌，凄凄哭啼，不知所终。
漫漫风雪飞舞在大雄宝殿前，瞿莲实衣衫单薄立在门外，合目面向山门、天王两殿。
寺里陆续接济了几拨流民，莲实法师做主，山门殿收容男子，天王殿护佑妇孺。
一个才及笄的少女怯生生从天王殿出来，一步一步踱过庭院，一级一级登上殿堂，停在法师身旁，望着法师面如冠玉，眉目纤细，庄严慈悲之中，还有一种恬静优美。
却见法师眼睫微动，张开盈盈双眸。
“法师。”少女慌张地双手合十。
虽是一袭长发，有些奇怪的不僧不俗，可法师容色实在令人惊羡。少女不由看得呆了，待自己察觉，登时连两颊都羞红，深深行了个礼，就匆匆扭头，提着衣裙轻盈地拾级而下，踏着松软雪层逃回天王殿。
躲在天王殿后侧，她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悄悄探头去望。
貌美的小法师仍定在原地，目光所及之处，似广阔无垠，似无所不察。
她更羞怯了，穿过屋宇直至殿前，坐在门槛处，双手抱住膝头，抬手绾起腮旁散落的发丝，又轻轻遮掩粉颊。这也是个清丽柔婉的少女，引得山门殿里有人来看。少女犹自出神，对那目光丝毫不曾留意。
夜半三更，正是悄寂。两道黑影摸过院子，推开门扇。
一道寒风凌厉地刮去，黑影只缩缩脖子，仍旧踏过门槛，借着火盆光芒，贪婪搜寻。
殿中一阵阵昏暗，黑影慢慢覆上了一幅被褥，猛地捂住了被褥里的少女。少女闷窒地挣动起来，黑影却彼此默契地挟制着她。
旁边有妇人惊醒，问：“谁？”
黑影压低声音，凶神恶煞地威胁：“闭嘴。不然掐死你。”
“有贼人！”妇人却毫不犹豫地出声，又立刻被黑影扼住了喉咙。
又一道寒风尖锐地刺入后心，黑影一个激灵，莫名回身张望。
静室里，师艺臻隐约听到动静，忙要起身，发觉身旁竟是空空的。他不及多想，只胡乱披了衣裳，点起烛火，一路举着灯台，去敲天王殿的门。
指尖未及触到门扉，他先听到一阵低沉的“嗬呜”声，伴随着一种奇怪的、沉重的声音，像是庞然大物的呼吸声，像是群山动摇的震颤声，声息愈演愈烈，似是山呼海啸，沿着周身骨骼凛凛削去。
强大的威压令他瞬间失去重心，他慌忙伸手胡乱抓扶，面前的门页竟似虚掩，一触之下便霍然洞开。
扑了空，他狼狈地跪倒在门槛前，下颌处一阵强烈的灼热，是手中的灯火差点燎了皮肉。
也是那灯火倏然照亮了殿宇，分明映出两个男子身影，一个扼住一名妇人，一个挟着一幅被褥。
“什么人！”师艺臻强撑着喝了一声，却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那两个男子也丝毫没有注意他，一个拖着那幅被褥向外，一个抽出匕首往妇人咽喉处刺。
“大胆！”师艺臻挣扎着起身，“你敢在这里杀人！”
匕首尖被一只手握住，却是那看似无力还击的妇人，她已被扼得面皮发涨，目眦欲裂，却骤然发出尖锐刺耳的啸叫，几乎不似人声。
灯火映着殿宇的四壁，一个小小的影子骤然出现。
妇人再次发出啸叫。
小小的影子倏忽膨胀，随着她每一次愤怒的呼喊变得越发庞大。
当啷一声，灯台掉落。
一双眼眸从黑暗中缓缓张开，明亮似电光照彻。
雪水湮没了灯火，灯火融化了雪水。
师艺臻震惊许久，终于想起了名姓。
“莲实？”
阴霾涌动，云雾缭绕，细细缠着。只有一副模糊的形影，甚至不像是人，也辨不出五官，只看得清凶恶，听得到呜鸣，千变万化之间有说不出的光怪陆离，似千百艳戾长羽，又似千百精铁手臂，还似千百迸裂琼玉。
“莲实？”师艺臻颈后寒毛竖起，浑身冰冷，耳畔一片寂静，“你要做什么？”
一双电光眼眸光亮照耀，没有分毫波澜。
妇人还在阴影中诅咒，身体挣扎不止，似一团冲突的怪火，尖锐痛苦的诅咒声震得师艺臻一阵阵耳鸣。
“你要做什么？”师艺臻心头也是一阵阵急痛，“莲实，你又要杀人？”
耳畔依旧寂静。
“这不该，莲实，”他听不见自己说的任何一个字，却还是徒劳地喊着，“你不该这么做——”
霎时长羽似箭，铁手如杵，琼玉像穿骨冰棱，齐齐扎入两具凡胎肉身。
“莲实——”师艺臻惊惧万分，眼前倏忽黑暗。他似瞽人一般茫然，又似临渊一般胆寒：“莲实，你做什么了？你做了什么？”
一切都寂静了下来，寂静得仿佛连光阴也屏气凝止，不曾稍稍移换，直到黑暗中响起细微的声音。
滴。
滴嗒。
嗒滴。
滴、滴、滴……
这像是雨声，可雨声没有这样不规律的节奏，没有这样扑面浓重的腥气。
“莲实，你做了什么？”师艺臻固执地追问，却又疲惫地合上了眼睛，“让我看着你。”
黑暗细细震颤，缓缓消退，一时烟紫晚霞，一时缥碧潭水，斑斓变幻，瞬息不同，万象更迭，亘古不息，直至浮现了瞿莲实的形影，才静静归于明亮的月白。
小小一个影子，似在月光之中拂动，一双眸子怯怯地张望。一张动人的面容，也在不住变幻，喜怒哀乐，贪嗔怨痴，又尽皆消失于两道炫目的光芒。
师艺臻一步跨出交融的水火，一步跨入寒寂的清辉，穿越了漫长的强光。
向来莲实法师一身缟素，清净无垢，此刻却淋淋漓漓，泼墨般满绽艳色。
飘逸的袍袖，摇曳的衣摆，松散的衣襟，潮湿的发梢，细白的指尖。
滴滴哒哒，淅淅沥沥，此起彼伏，源源不绝，都是蜿蜒垂落的血水。
瞿莲实大张着眼睛，直瞪瞪地站在原地，一张无辜的小脸儿也沾着飞溅的血痕，一滴血珠沿着眼角蜿蜒滴落，添出了奇诡的鲜艳娇娆。
一股莫大的恐惧攫住了师艺臻，他将将停在小小的影子面前，近在咫尺，却不敢碰触。
“嗯。”瞿莲实发出小小的、撒娇的声响，却令他一个寒噤，五脏六腑都惊得一空。
“……他们真的很坏，”小小的影子细细颤抖起来，“我好生气……”
师艺臻竟霎时涌起满腔怜爱，径直将那小小的影子揽入怀抱，待听到怀中呜呜咽咽的抽泣，感到柔暖的泪意透过衣衫，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他脑海一片空白，珍而重之地端着怀抱，却恐惧得不敢有丝毫动弹。
“他们真，真，真的很坏，”小小的影子仍旧哀哀，“我好，好，好生气。”
师艺臻猛地醒悟，瞿莲实如此口吻，竟像是怕他责备。
“我，我，我还能做佛吗？”瞿莲实愈发在怀中蜷成小小的一团。
“能，当然能，”他竟还忙不迭把他抱紧，像是在滚滚江水里抱住一条萌出利齿的幼鳄，在渺渺虚空中抱住一只喙似尖刀的雏鹫，从黑暗中生出不尽的茫然，从恐惧中生出无限的苍凉，“佛又能怎么做呢？”
一行公差上了后山，从寺院里收捡两具血肉模糊的尸骨，四处勘察一番，便向人打听山里是不是有猛兽，疑心是深冬雪季，禽兽无处觅食，才出了这样的事。
易涤清听了这番论断，忙不迭点头称是，盛赞公差老练高明，背上却起了一层冷汗。后山一向安宁，虽然万物生长，却实在没见过敢在寺中撒野的禽兽。
此事到底成了一桩悬案。
不出几日，流民当中已变出多少传言，说猛兽出没的少，说醴泉寺里魇魔作乱的倒是多。原先寺里住着的流民很快就陆续离开，其中一位妇人跟在家人身后，却一路犹豫驻足，出了寺门十余丈，到底又回来一趟，往大雄宝殿深深拜了三拜，才静静去了。无人留意。
寺里又冷清了下来。
数九深冬，暮色渐合，火盆暖融融地烤着。师艺臻同易涤清淡淡聊了几句，又倚在竹床翻了几页书，终究实在困倦不支，揽了被褥，稍作休憩。
连接数日，他都未能睡得踏实。虽然合了眼，眼前却总是光影晃动，倦意再沉，也只是朦朦胧胧。
恍惚间，身旁似乎勾了个亲昵的人影。起初他并不觉得什么，心中也颇亲昵，任那人影依偎。人影面貌不清，却异样地笑着，令他背后一道寒凉，倏忽从头顶贯到脚底，瑟瑟发麻。
瞬息似凶兽猎食，恶鬼欺身，人影死死压住他，似要撕扯蹂-躏。他顿生惧意，已明白这是梦中，用上全身气力挣扎，却撼不动，醒不来。明知易涤清就在几步之遥，却喊不出，诉不得。人影已不成人形，只是深不可测的恶劣阴暗，薄薄地缠着，沉沉地坠着，不止危及性命，更要妨害神魂。
竹床吱嘎一响，师艺臻猛地挣开双眼，望着静室棚壁，心口狂跳不止，胸中层叠余悸。
“大哥？”易涤清似有所感，慌忙趋至床前，“你怎么了？”
师艺臻翻身坐起，望着竹床一侧，空空如也。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原形毕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