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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男女有别 【0521 ...

  •   平安城内外都知晓了,都督府遇着了一桩奇案。
      一个死去的女人尸骨不全,先是因为一场姻缘,在自家楼阁翻出尸泥,后是因为一道雷电,在自家后院劈出头骨,短短数日之内,尸骨俱全。连着案件始发之时法曹勘察记录,最早发现残肢的过水涵洞,正与女人自家沟渠相通。
      郑佛子大张旗鼓将做丈夫的收监,随后却静悄悄地没了声响,也不知那副尉究竟是何结局。
      亡者的姊妹不依不饶,还是日日到都督府门前喊冤,无论差役如何驱赶,她只待钻个空子,便会回来。当真是执拗难缠,闹得平安城上上下下,都难免记得,都督府里还有一桩不知后事如何的奇案。
      便是有人与都督府里相熟,问起此事,得到的答案也大抵相似。
      “这不过夫妻间的事,谁家夫妻间愿意出这样的事?到底是都督心慈,还要问得清楚,免得害了人家一命。”
      渐渐地,众人便对那执拗女子冷眼相待了。
      都督郑佛子必是公道的人。
      这女子却是狠心要害姊夫一条命。
      时不时地,仍有军汉模样的人来都督府前逡巡。众人都不理论,甚至差役也与他们攀谈起来,有来有往,很是热络。瞧着女子孤零零一个人,便有人带着得色议论:“这正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西风渐寒,一日渐暗,扬飞举却并未返回后山。
      锅灶里焖着饭食,易涤清却在灶房待不住,赶在寺门前,踱来踱去,焦灼不安。
      忽然,瞿莲实从寺门后冒出来,啪嗒啪嗒往外奔跑。只见小和尚衣袂翻飞,从他身旁掠过,飘飘忽忽地往山下去,不知又要上哪儿淘气。
      天色即将入暮,山林的阴影似乎有四面合拢之势,郁郁沉沉,寂寂无声,令易涤清心中隐隐发冷。他返身回到寺里,穿过三重殿宇,仰面望着高齐屋檐的金刚罗汉、菩萨佛陀。
      师艺臻也坐在大雄宝殿,正向灯下翻阅书册。
      这些书册是前几日连着一张帖子送进来的。师艺臻当时草草一翻,都是近年来决狱大案的记载,内有郑敬许多光耀事迹。此中是何意味,自不必多说,气得师艺臻当场摔了书册。可这几日他却又将这些书册捡起来仔细研读,也不知为何。
      趁他不留意,易涤清手脚麻利地在佛像面前点燃了三炷香,一面心虚,一面低头,向这些木胎漆壳拜了几拜。
      香燃至尽头,门外已然黯淡,殿宇里的火光在庭院里铺出长长一道,隐没在天王殿后十余步处。易涤清坐在殿前石阶,已等得乏累颓丧。忽而听见细细的喘气声,抬头看时,就见一个缟素的小小身影,弯腰负着重物,身前一道鲜红似血,沿着火光道路一步一步走近。
      “莲……”他未及说出,心念一动,竟从胸臆中直直呼出一声,“飞举!”
      跌跌撞撞地冲出去,他走近了瞿莲实,看见向来素白的僧袍,从衣领到前襟,都是刺目的深红。扬飞举半边头脸肩颈都粘着血,伏在小和尚背脊,人事不省。
      “大哥!”易涤清张皇失措了,“大哥——!”
      师艺臻匆匆从殿内出来,见此情景,亦是惊得一滞。
      “先请郎中,要保她性命无虞,尽早清醒!”他又很快镇定,“我先进城,去找教谕。”焦急之下,他拎着衣摆就往外赶,走出几步,蓦然回首,就见瞿莲实一道薄薄的形影,一幅雪白的袍袖,一截细细的手腕,一线鲜红的衣襟。
      被扬飞举压得弯了腰,染了一身血水,小和尚一双眼眸还是清凌凌的,像是天真懵懂一般地,只是望着他。
      “莲实,”他不由出声,“你——”
      迟迟地,他有吐不出的话。
      却见小和尚轻轻点头。
      “我一定救她。”
      暮色中,瞿莲实合拢眼睫,眼尾溢出一点似泪光华。

      新月早早悬在了半空,都督府里通传许久,才终于有人出来报:“都督请师小先生。”
      师艺臻先迈了一步,又停住,回身望着陪他前来的卜磐是。
      “先生进去吧,”卜磐是宽厚地笑道,“都督早嫌了我这拉偏架的。我在这里等着先生。”他言语柔和,气度沉着,令师艺臻心中的焦躁也略微安顿。点一点头,师艺臻便跟随仆从,没入都督府的黄昏。

      “小先生,”郑敬端坐在书桌后,衣冠齐楚,不悦之色更甚,“你三番五次,还要找上门来挑我的错处?”
      “都督误会了,我是来向都督请教。”师艺臻向他低头。
      “哼,”郑敬面色不虞,“又要玩些花招。有话直说吧。”
      “我正是要向都督直说,”师艺臻从怀中取出书册,“都督送来的书册,我细细拜读过了。当中录了都督办的几桩案子,果决敏锐,不愧是——”
      “还是我先说吧,”郑敬截断他的话头,“小卜递的帖子,写得花里胡哨,我却也看明白了。那简扬氏被人殴伤,她那姊夫合家逃不了嫌疑,我自然也要担些干系。可你也不必这么咄咄逼人。等查实了谁人所为,你再来指摘我不迟!”
      “都督实在误会了,”师艺臻波澜不惊地,“多亏都督几番提点,我才有所领悟。我毕竟离开大理寺时日已久,如今只记得满纸律令,忘记了办案的难处。简扬氏一案,自然有都督公允论断,平安城无人不服。我要同都督说的,实在是另一回事。”
      郑敬面色稍霁,一抬手:“究竟何事?小先生请直说。”
      “都督曾说,自己办扬氏女一案,虽不完善,却未怀私。这话,都督如今还认吗?”
      “认!”郑敬毫不迟疑。
      “好!”师艺臻将书册在掌中一转,“都督果然坦荡。”
      “自然。”
      “我今日拜访,所为之事,就是要证实都督的私心。”
      郑敬沉寂片刻,却竟开怀,苍苍笑了几声:“有趣!我倒是想听听,你究竟能挑出我什么私心。”
      师艺臻将手上书册往书桌上一搁,揭开书页:“都督曾说,自从来到本州,公堂上从来不论富贵贫贱。”
      “是,”郑敬凛然道,“我敢夸口。”
      “此言非虚。即便是野叟哑奴,都督也一样给他们公道,”师艺臻数到一页,按住书纸,推向郑敬,“可偏偏这一桩案子中,得见都督私心,昭然若揭。”
      “是什么?”郑敬皱起眉,将灯盏移近,低头向书页上细看。
      “都督曾说,天底下没有相互残害的夫妻,律令中也不该作如此规定。这话,都督如今也认吗?”
      “认!”郑敬仍旧干脆。
      一面伸出手指,指着书页上列列字迹,只读了两三句,就倏然变了脸色。
      “数年前,都督办过一桩精彩的案子。有商户告官,说是托邻家男主人寄付的财物被私吞。而商户之所以得知此事,是因为邻家妻前来告诉。及至传了邻家男主人问话,男主人却说是其妻唆使,让他谎称那笔财物被强盗劫走。都督听明案情,便推断邻家妻必是另有私情,才有意拨弄是非,陷害丈夫。一番查访,果然将邻家妻的私情坐实,投入大狱,丈夫无罪释放。”
      郑敬将书册一合:“毒妇心如蛇蝎,合该下狱。这一案难道断得不对?”
      “断得对,”师艺臻平心静气,“邻家妻陷害丈夫,即便得逞,丈夫也不过受笞、杖刑,扬氏女却是命丧黄泉,尸首分离。论后果严重,自然是后者。邻家妻教唆丈夫在先、告诉邻人在后,扬氏女的丈夫因为原配尚在、求庄户女不得。论嫌疑大小,也算是不相上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郑敬厉声问了一句,却又干笑两下,似是缓和。
      “既然都督喜欢直截了当,我也就直说了,”师艺臻一概不为所动,“都督断案,确有私心,在于男女有别。”
      郑敬静了片刻,道:“男女有别,这是自然的,有何不妥?怎么称得上是私心?”
      “男女有别,的确是自然的。律令之中,夫杀妻妾,妻妾杀夫的规定,也是男女有别。妻妾杀夫,必斩无疑,夫杀妻妾,却罪减二三等。男女之别,正如贵贱之别,律令定罪,亦有类同之处。都督断案,虽说不论贵贱,但即便按照律令处罚,依然是贵贱有别。可至少,凡是律令规定到的,都督都愿尽力给贱者争一个公道。然而,律令男女有别,都督断案更加男女有别,即便律令规定到的,都督也不肯为女子尽力一争,这谈何公道?既不公道,必有私心。”
      “这从何说起?”郑敬早已按捺不住,不等他说完,已在奋力驳斥,“又谈何私心?”
      “呵,”师艺臻垂下眼帘,“官-场是什么光景,我在大理寺有些领略。同乡之情、同门之谊、朋-党相互提携照应,都是司空见惯。这其中私心,都督只会比我更明白。看都督审这两桩案,无论受害的是夫是妻,终究是做丈夫的逃过一劫。敢问都督,同为丈夫,相互庇佑,是不是怀私?”
      郑敬一拍桌子:“大放厥词!”
      “都督遇见丈夫杀妻的嫌疑,便一口咬定夫妻结发同心,天下没有相互残害的夫妻。可一旦遇见妻害丈夫的嫌疑,便不觉得夫妻结发同心了,也不觉得天下没有相互残害的夫妻了,只觉得毒妇心如蛇蝎,合该下狱。两桩案子是同一个道理,都督的态度却截然相反,总有一回是都督在大放厥词,不知都督自己觉着,是哪一回呢?”
      “你简直荒唐!”郑敬拾起书册,狠狠摔在他怀中。
      师艺臻面不改色:“都督若觉此事荒唐,不如将两桩案都一五一十说给夫人听,问问夫人会不会疑心,都督如此断案,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杀妻脱罪,也能如扬氏女的丈夫一般轻巧!”
      “混账!”郑敬登时气得七窍生烟,“我与夫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你竟要挑拨?”
      “都督与夫人情比金坚也许不假,”师艺臻心头不觉涌上旧恨,竟似五脏撕裂一般疼痛,“可天下所有遇人不淑的女子,就活该生不如死,死也含冤,还要对冤情守口如瓶,永世不得昭雪?都督端坐公堂时,以为女子连贱者也不如。那么夫妻相待时,都督又把夫人当作什么?”
      郑敬遽然起身,抬手挥向师艺臻,一掌击在他肩头。
      此举一出,两人皆愣了。
      良久沉默,郑敬坐回椅中,却面有颓色,不似原先气度。
      “扬氏女一案,我也许轻率了。”郑敬沉沉地,竟然认了错。
      师艺臻登时觉得眼睛酸涩,低头忍耐半晌,和缓了语调:“都督,我曾听人说过,折狱断案之人,就如一把刀。这把刀原该用来刮毒剜疮,可一旦用错了,就是无尽恶果。为了逃避这把刀的制裁,许多人欺骗、隐瞒、收买、威逼,无所不用其极。做这把刀不是易事,如果容易,又何须你我家学渊源、寒窗苦读,又何以令你我高官厚禄、荣光加身?”
      “哼,”郑敬又是轻轻一哂,“你一个后生小子,倒向我说这样的话。我虽居高官厚禄,何曾作威作福?你也往我这都督府里来了几趟,我这都督府不事装饰,我与夫人也生活简朴,难道你看不见?”
      “我并不是指摘都督,都督府上下我也是亲眼所见,”师艺臻道,“可都督身居此位,上有天恩厚赐,下有同僚嘉谊。即便都督不事奢华,府里寻常一杯茶水就是名品。当初我与都督相识之日,那样清雅去处,就连卜教谕本地人士,都是闻所未闻。此非都督所愿,却是都督必然所得。往日我在中都京,何尝不是如此,却也时至今日,才有所醒悟。”
      片刻寂静,郑敬道:“寺正人品端方,心性坚定,身居大理寺,是社稷之福。”他扶着桌案,仿佛支撑身体,缓缓道:“自从得了佛子之名,我大概被这名头困住了。有菩萨低眉,还有金刚怒目,我却慈悲太过,失了那一重刚毅。”
      师艺臻从他话音里听出回避,却还是起身拱手:“多有冒犯,望都督宽宥。”
      “你冒犯我还罢了,”郑敬苦笑着,“只是冒犯了我的夫人。”
      师艺臻躬身谢罪,深深一揖。
      “唉,”郑敬长叹一声,“我同你说男女有别,并不是指律令上那等男女有别。可若非你提起,我竟从没仔细想过,原来律令之中,男女之别,类同贵贱。夫人是与我同饮同食、同作同息、一同游园赏花、一同评书论画的人。你怎能说得出,我与夫人有贵贱之别呢?”
      师艺臻又深深作揖,起身时眼含泪光:“都督是有良心的丈夫,我却是没有良心的兄长,没有良心的儿子。”

      天边新月细细,如带钩刺。
      都督府地处僻静,屋宅老旧,庭院深深,道路繁复。仆役提着灯笼前方引路,两点光亮在夜色中划出幽长小径,在黑暗中无限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师氏一门的祖居,也是这样的老宅。每逢入夜,黑暗中的道路也仿佛总是这样无法穷尽。唯一的区别只是,祖居老宅中,所有道路的尽头,总有母亲等待。夜色深重,师艺臻却还是垂着头,用力压抑眼角的湿意。
      “桢儿。”
      房门一开,就是暖光。师艺臻看清母亲面容的一刻,再也止不住泪水,面颊顷刻沾湿。
      “怎么了?”母亲握住他的手。
      他已经长大成人,即便憔悴枯瘦,手掌也比母亲宽大得多。母亲的手松弛肥胖,掌心总是发红的,带着潮湿的暖意。
      “快进来,”母亲拢着他的双手,牵他进门,仿佛牵着一个幼童,“天寒,要冻着了。”
      泪水滴落在手上,母亲也察觉了,一手将门合拢,挡住了屋外的严寒,又拂在他腮边:“桢儿,你究竟怎么了?升了官,却不好好做官,无故跑回家来。大伯对你这么上心,这大年节下,还特地来寻你。你也不肯见大伯一面,只把自己关在义塾里。你究竟是受了什么委屈?有什么话对大伯说不得?对阿娘说不得呢?”
      “阿娘,”师艺臻呼唤一声,登时泪如决堤,他投向娇小的母亲怀里,手臂环抱着她,压抑着喉间不受控制的抽动,颤抖地吐出一句,“阿娘……受苦了……”
      “怎么?”母亲似乎有些讶异,却随即捧起他的脸,“你这是想起什么来了?”她在他颊边轻轻地拍着,掌中薄薄一层细汗:“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你这般有出息,合家上下,没有人敢怠慢阿娘的。”说着,她却又叹了气:“阿娘唯一忧心的,就是你。说多了,又怕啰嗦。大伯对你寄予厚望,你可不能辜负了他。”
      师艺臻红着眼睛抬起头:“阿娘别再提起他。我不做官了,就回义塾教书,在阿娘身边侍奉。”
      “这是为什么?你怎么说这样的傻话?”母亲着急地在他身上拍了数下,“你们师氏一门,各支各房,再没有一个子弟能像你这般出息!你岂能埋没在义塾,做一个教书先生?你若真的这么做了,才是让我的心血白费了,我在这老宅里吃的苦,也都白费了。”她的眼睛里溢出泪。
      自他离家数年之间,母亲一直发福,不复他童年记忆里的窈窕,人也似迟钝了许多。虽说是生活优裕,却到底少了许多风采。唯有她的眼睛明亮动人,分毫未改,即便眼睑松弛,显出老态,眸光还是盈盈似水,粼粼闪烁。
      “我不放心阿娘。”他说。
      “用不着你担心我,”母亲拈起巾帕拭泪,“你再这样糊涂,我明日亲自去找大伯,叫他绑也要把你绑回京都去。”
      “阿娘不能见他。”师艺臻声调一冷。
      “那么你就自己去向大伯赔礼,过罢年,就同大伯一起回去。”
      “我向他赔礼?”师艺臻露出冷笑,“呵。”
      “你,”母亲眼中还噙着泪,听着他这般声气,却小心翼翼了,“你同大伯,究竟是怎么了?大伯一向疼你,你不是也一向敬重大伯的吗?”
      “那是我没识破他的面目。”师艺臻不自觉地将拳头攥紧,指甲边缘用力割进掌心。
      “你怎能说这样的话,”母亲叹息着,“大伯到底是个好人。”
      师艺臻一时不可置信,像是不认识似地瞪着母亲。
      “怎么?难道大伯待我们不好?”母亲也似惊愕,“我过门不足半年,就成了寡妇。若不是大伯,我还不知在这宅子里过得是什么日子。自从大伯接你上京,各房都得高看我们一眼。你做了这些年的官,人世冷暖很该看过一些。一般人家里,孤儿寡母的,岂能过上我们这样的日子?”
      “阿娘,”师艺臻用力吞咽,只觉得喉结处酸涩沉重地往下坠,声音憋闷地发不出,“你还记得几年前,伯父带瑶琳上京吗?”
      “自然记得。”
      “你知他是如何对待瑶琳的?”
      母亲垂了眼睫,静静半晌,才道:“原来是为这个。”
      师艺臻眼皮一跳。
      “你也很不用为瑶琳发愁,”母亲更沉沉叹气,“大伯如今年纪大了,不用像当年,处处由不得自己。瑶琳在她爷娘膝下就是娇养的,跟了大伯,自然更是锦衣玉食,这一辈子不用受一丁点儿苦楚。多少人想要这样的日子还没有,我真不知你为她赌气什么?”
      “可瑶琳过得不好,”师艺臻往母亲面前跪下,牵着她的衣角,仰头看着她,只吐出几个字,就觉得头痛欲裂,从额角到喉咙,都爆出青筋,“瑶琳本以为上京是要做学问、见世面、看天高海阔。她如此早慧,原是满怀憧憬,以为要去发现自己能做怎样一个奇女子,再下千百般功夫,做成那样一个奇女子。就是再不济,她只能嫁人,也该明媒正娶,嫁一个让她满心欢喜的人。阿娘,瑶琳若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忍心把她交给伯父糟蹋?”
      “你这个孩子,”母亲惊恐起来,“大伯待你这般,你怎能说这样的话?做人总该有良心!”
      “良心?”师艺臻原是一腔乞求,听到这两字,胸中岩浆层层激扬,叠叠堵塞,窒息得像是要死过去,一张口,却竟笑出来,“师众均奸-淫良人,屡犯不改,当处徒刑!你不说他一句不是,却说我是没良心的人!阿娘,你真的是我阿娘吗?”
      “怎么?”母亲露出慌张,“我怎么不是你阿娘?阿娘怀胎十月把你生下来,吃了多少苦?郎中都说,阿娘身子小,把你生出来,凶险的很!是差点要没命的!你怎能说这样的话?”
      “是,是。”师艺臻慢慢站起身来,低头俯视着母亲。
      这数年来,母亲在老宅确是养尊处优,愈见肥胖,虽说眉目之间尚存风韵,可在六神无主之时,就只是一个可怜的、痴肥的女人罢了。
      “呵,”他轻轻地笑了,心口千重万叠,都已化作冰冷铁石,“多谢阿娘教诲,阿娘果然是有良心的。”
      尽管他语调恭敬,母亲却在他面前畏缩了。
      “阿娘这样有良心,所以看着权-贵奸-淫幼女,也要念着犯人的苦乐,生怕别人说他一句罪过。阿娘这样有良心,所以看着孩童堕入火坑,也要祝愿她终身有托,生怕她身在福中不知福。阿娘果真是佛陀再世,对吃人恶鬼也是慈悲满怀,对无助幼弱才要当头棒喝——这都是凡人想不到的,阿娘的修为,真是妙不可言,深不可测。”
      他一丝不苟地拱手:“我只有一件事不明。阿娘这样有良心,怎会生出我这样没有良心的儿子?”
      “你,你,”泪珠簌簌从母亲眼中落下,她却已不记得手中还有巾帕,“桢儿,你不明白,阿娘说的都是实话。”
      师艺臻深深一揖,泪水纷纷落落,起身时挂满面颊。
      “我不配做阿娘的儿子。从今以后,离了阿娘身边,阿娘再也不必见到我这没有良心的人。”
      “桢儿!”母亲抓起他的衣袖,“你为了瑶琳,要这么待阿娘吗?瑶琳这般,确实已是命好了……”
      师艺臻目光一黯,用力将衣袖拽散。
      “桢儿,”母亲气喘地哭着,追在他身后,“阿娘不是没有良心,是你不明白。你要为这个恨阿娘吗?”
      打开门页,只是细细的缝隙,一线风雪涌入,便驱散了所有的暖意。
      “不,”师艺臻低低地,“是阿娘该恨我。原来我的父亲,是强-暴阿娘的人。阿娘那时多大年纪?与瑶琳相差几何?”
      身后霎时寂静。
      “许多事情,我以前是不明白。小时候,我听过宅子的人怎么骂我和阿娘,那时不明白的,今日都明白了。想必祠堂里供着的父亲,不是失足落水,是一心求死。他应当是知道的,是自己的兄长玷污了妻妹,为了遮掩,才指给他为婚。上京时,伯母既是我的伯母,又是阿娘的姊妹,却那般厌恶我。她应当也知道,是自己的丈夫欺凌自己的幼妹,生下一个孽子,却偏生有了出息。”
      他回身望着母亲,泪眼模糊。
      “阿娘,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为什么要把我养大?这二十三年,阿娘是如何忍受?为何我只恨自己不能去死!”
      “难道要我怀着你的时候去死?”母亲神色凄楚,“我的命就是这样,比不得阿姊有福气。可大伯好歹也是让我明媒正娶进了师家的门,不然,我真要怀着你死了。”
      “师众均就是个畜生!”师艺臻终于吼了出来,“阿娘竟还对他感激涕零。他这般轻贱阿娘已是该死,阿娘还要自轻自贱!他不该是我的父亲,阿娘也不该是我的阿娘!我为什么有这样的父母,这样的爷娘!”
      他甩开门扇。
      “桢儿,你不明白,”母亲哭喊出来,“你是七尺男儿,你怎知做女子的命,有多么苦——”
      他脚步一顿,眼泪汩汩涌出,却终究不敢再回头。
      背着光,他将门扇在身后合实,大步地迈入风雪。

      都督府大门打开,门外卜磐是回过身来。
      “如何?”他含笑上前来问,却足下一缓,停在两三步外。
      师艺臻屏息吞咽,抑住眼角泪意,轻轻颔首。
      秋夜晴朗,新月明亮,晚风微微托着暖意。
      卜磐是挥开折扇,先他一步走进溶溶月色,又放慢脚步,待他跟上来。
      “先生,”他声音温厚,“此番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如若早几年知晓有先生这样的人居大理寺正,虽然未必与我相干,也会倍觉心安。”
      眼眶中又是泪意翻涌,师艺臻忍了又忍,才能平静地回答。
      “如若早几年知晓,世上还有教谕这样和乐融融的家门,我也和尊夫人一样,携家带口来投奔了。”
      卜磐是闻言大笑:“先生也会玩笑了。”
      像是被他朗朗笑声所感染,师艺臻竟也撑不住笑了,却是涕泪齐下。
      太晚了。
      世上再无可能,让他做一个有良心的兄长,一个有良心的儿子,携着瑶琳和阿娘,一路欢笑同行,在这样光风霁月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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