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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东诳西骗 【08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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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是正午,一辆马车疾驰出了城门,几近风驰电掣,颠得车中的人都有些坐不稳。
易涤清握紧袖口,学着大哥的样子,勉力将身板秉得笔直,偷眼瞧着车中陪同的师家家仆不在意,才敢悄悄撩起帘子,往外瞧瞧风景。
“快点,”那家仆只顾着催促车夫,“这可是着急的事情!”
只听奔马长嘶,易涤清又猛地向后摔去,摔得脑袋上的平头巾子也歪了,他手忙脚乱地撑着板壁坐直,又整理巾子,又整理手旁的行李包袱。
“也不必这么着急,”他小心开口,“虽是回京路途遥远,阿锋既已在城外客舍住下了,我们就算路上耽搁,他便在此再玩一日也无妨。”
“易公子,这事着急,”家仆举袖擦汗,“你到了客舍,见到我们郞主,就明白了。”
易涤清只得罢了,跟着马车前飘后荡,一路到了城外十余里的客舍。下了马车,他未及拎起自个儿的包袱,就被那家仆拽着臂膀拉下了车,匆匆推进客舍去,又立即被几个早已接出来的家仆簇拥着,浑浑噩噩地穿过院落,进了一间房。
里头情形还未看清,几个家仆都跪下了。
“嗳呀,”易涤清被这大礼吓着了,半屈着膝盖,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怎么回事?”
“易公子,”家仆中为首的道,“求易公子救救我们郞主,也救救我们的命。我们给公子叩头了。”
“别,别叩头,”易涤清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却是扶了这个,又叩了那个,“究竟怎么了?你们倒是说个明白啊!”
那为首的总算开口道:“原本说好了,郞主今日就回家的,家里夫人催得急,此时才回,已是没有好果子吃了。可今儿一早起来,不知郞主怎么想的,非要到后山的庙里去,还嘱咐我们不许进去。我们在门外等了约莫两三盏茶功夫,老天作证,郞主进去就把庙门关了,我们什么都没瞧见。等门再开了,就见郞主直瞪瞪站在那里,我们才要开口叫郞主,他就直瞪瞪摔下来了。”
“什么?”易涤清着急起来,“阿清怎么了?”
“公子瞧瞧我们郞主吧,”又一个年岁小一些的家仆指着床帐,“我们抱了郞主回来,郞主一直睡,只是不醒。”
易涤清拔脚从他们当中迈出去,慌忙到床前,撩开帐子,试了师锐锋的鼻息,又搭了脉:“怎么不叫行医的来看看?”
“郞主才摔倒时,我们也唬了一跳,又是按人中,又是顺气,还化了一丸药给郞主含着。郞主只醒了片刻,直叫快走,又叫请公子保命。公子不知道,郞主那会儿的声调,真是吓人哪,我们虽不明白,也猜着大约是撞客了,要不怎么叫请公子呢?”
“什么撞客不撞客的,还不快请医工去!”易涤清轻轻放下师锐锋的手,回身道,“阿锋出了事,你们就只知惊慌么?”
“我们在这客舍也打听了,听得人说,那后山的庙是荒废过的,以往可是阴森!保不齐,郞主就是——”
“住口!”易涤清正色地蹙眉,“管他什么神鬼妖魔,老子心里有数。你们只管请医工来,别的不用你们瞎忙。”
“可是——”
“可是什么?”易涤清将眉一扬,再无嬉笑之色,竟显出眉目英秀,颇有一番意气,“我好歹是太卜署里的筮生,太卜署里能有几个筮生?我说话,圣人都是要信的,你们不信?”
那几个家仆相互瞅瞅,到底有两个人出门请医工了。
易涤清稍稍安定,往床沿坐下,又忽然想起:“我的包袱还在马车上呢!”
“我替公子拿去。”
“也没有你们家这样诓人的,”易涤清摸着自己一肚子委屈,“着急慌忙地叫我跟着回京去,结果竟是阿锋病了,你也不早说一声。”
“并不是诓人,”那家仆讪笑道,“到底那铺子里还有尊大佛,我哪敢露一句我们郞主的事,才只说我们郞主要回京,要见公子。是公子自己会错意,带了包袱出来,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怕多说了,又叫那位瞧出破绽来。”
“这还不叫诓人?”易涤清不由露出一句,又嬉笑遮掩过去,只是轻轻握住师锐锋的手,心中生出一点怜惜。
师锐锋的手指在他掌中动了动。他低头看去,正瞧见师锐锋慢慢睁开眼睛。
“阿锋!”他惊喜非常。
“郞主?”地上的家仆也都爬起来,“小郞主醒了。”
“滚出去!”师锐锋开口就是大骂,“滚!”他抬手捂住一只眼睛。
“阿锋?”易涤清错愕地放开手,却又被师锐锋一把拉入床帐。
“阿清,你带了包袱来?”师锐锋一手抖开被褥,将两人一起包住,“这样好,我有话告诉你,然后我们即刻就走。”
“什么话?”
家仆们忙乱出门关门的声响静了。
师锐锋始终捂着一只眼睛,露出的那只眼睛张得很大,瞳仁也很大,望去几乎令人惊恐。
“我——遇到妖怪了。”
易涤清立刻以为他在恶作剧。
“我遇到妖怪了!”师锐锋却紧紧扣住他的肩头,“瞿莲实,那个小和尚,他是个妖怪!”
听到这个名姓,易涤清才彻底地悚然起来:“怎么?”
“我看到他的眼睛发亮,亮得可怖,那不是人的眼睛。”师锐锋低下头,更用力地捂住眼睛。
“还有呢?”易涤清也低头追问。
“还有——”师锐锋喃喃地,“他,他看穿了我的脑子。”
“什么?”
“他看穿了我的脑子!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知道我知道的一切!”师锐锋突兀地抬头,一只独眼张得更大,瞳仁更大,“阿清,你快画些平安符,要保命的!”
“这——”
“快画!”师锐锋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推下床。
只听轻轻的叩门声,外面家仆道:“郞主,请的医工来了。”
“滚!叫他管好自己的命!”师锐锋破口大骂。
易涤清狼狈地站在地面,不可思议地回身,看着自己向来优柔矜贵的朋友,端坐在细密的尘烟中,面目狰狞,似无人色。
日色渐渐向西,回京的车马已打点完备,易涤清迟迟从客舍走出来,登上马车,将手里一叠符咒交给师锐锋,又在他手上拍了拍:“回家路上,你自己万事当心些。”留神听听外面动静,才小心对他说:“你家里这些仆从,可当真是厉害。”
师锐锋嘴角扭出一个笑,将符咒收进怀中。
马车一角还放着一个包袱,易涤清抱过来,撤下头上的巾子,往包袱里摸索出一只莲花冠,轻轻戴在头顶,又仔细正了正:“好了,你回家吧。”
“怎么?”师锐锋蹙眉看他,“你呢?”
易涤清将包袱挎住,掀开帘子下车,一转头,又是一派意气风发:“我去会一会妖怪。”
“你疯了?”师锐锋瞪大眼睛。
“嘿嘿,”易涤清又恢复了嬉笑的样子,“我可是专门干这个的,还怕妖怪吗?”
“既然知道是妖怪,何必自讨苦吃?”
“未必是谁吃苦头呢,”易涤清颇不服气似的,“你只回去,若大姊问,就说我好得很,太卜署都是什么狗屁东西,就是整个太常寺,也少不了都是混账羔子,老子再也不回去了。”
“好啊好啊,”师锐锋懒懒向后倚靠,又轻轻捂住一只眼,“你胆子真是大了,大姊面前也敢称老子了,我可一定告诉她。”他抬手示意,马车即刻动了。
易涤清追了几步:“阿锋,一路小心,速速回家——实不相瞒——那符纸虽是向我师父学的——可对付妖怪——未必——有什么用——”他停住脚步,只顾自己捧腹。
马车碌碌向前,师锐锋惊诧地从窗口探身出来:“你连符纸都未必管用?那你还去会什么妖怪?”
“我是个道士——”易涤清朗声说着,清亮地在风中扬出尾音,笑嘻嘻地挥着手,“降妖除魔——是我的本分——”
登上后山山顶,正是日落时分,一点余晖温柔地落在醴泉寺的寺门。
易涤清聆风俯瞰了山景,在莲池旁洗了额前颈后的汗,细致地整理衣冠,彬彬有礼地敲响了门:“笃,笃,笃。”
出乎意料,门几乎立刻就打开了,露出一张桃花似的小脸,在看到他时露出失望的神色。
“法师,”易涤清恭恭敬敬,作了一揖,“法师还记得我吗?”
“嗯。”小和尚百无聊赖地点点头。
“法师真好记性,”易涤清依旧拿腔作势,“实不相瞒,师艺臻那可是我大哥,我们自幼一起长大,亲如兄弟。我看法师待大哥很好,大哥却不常往法师这里走动。听说我大哥往常是在法师这里住的,果真是这样?”
“嗯!”瞿莲实登时冒出泪光,急不可待地肯定,“他之前都是住在这里。”说着,又抬手揉了揉红眼圈。
“我瞧瞧,”易涤清趁机踏进门槛,一面晃晃悠悠往里面走,一面啧啧赞叹,“真不错,地方挺宽敞,这风水一看就好——我大哥原先住哪儿?”
小和尚一路领着人去了自己住的静室,指指茶桌,是下棋玩耍的地方,指指窗前,是画画写字的地方,指指一张很大的床——
“法师——”易涤清的声音古怪地打颤儿,“大哥是和法师住在一间屋子?”
他赶紧仰着脸转身出去,逛了几步,问:“这儿不是还有一间静室空着?”
“嗯。”
“法师,这岂不是缘分?我正没地方住。”
“嗯。”
等来等去,没有等到邀请,易涤清只得厚脸皮地道:“法师,你们佛门一向慈悲为怀,我在这儿住几天行吗?”
莲实法师还沉浸在自己睹物思人的伤怀中,只是蹙着小眉头。
“咳,法师想想,有我在这里,我大哥总归得来看我,你不就见着他了?” 易涤清拍起胸脯,“明日我就送信给大哥,让他知道我在这里住下了,你就等着他上门吧!”
“真的?”莲实法师怔怔吐出两个字,再抬头看他时,清凌凌的眼睛逐渐光彩奕奕,脸颊也泛出淡淡的红晕,越发显出艳色照人。
“当然,那可是我大哥!”易涤清夸下海口。
小小的法师将静室大门“咔”地推开,推出好大一蓬扬尘,蒙了他一头。他却毫不在意,只顾大声说:“这间给你住了!”
“法师,”易涤清又装模作样地作揖,“多谢法师如此慷慨。”
瞿莲实忙不迭跟着作揖,一边咳嗽,一边豪迈地道:“需要……咳咳……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
“呃,”易涤清还真想起来一个,当即恬不知耻地道,“我大哥说法师的眼睛好看得很,能不能叫我仔细看看?”
瞿莲实一怔。
“好,”他还是忙不迭,认真地鼓起脸颊,“你看好了。”
夕霞暮色犹在温柔流转,小和尚清凌凌的眼瞳带着水光,亮得清澈润泽。
“咳。”小道士终是害羞地挠了挠头,垂了眼睫。
一日晴似一日,便一日暖似一日,小石潭里风荷亭亭,种花的人却始终没再上后山来。
蝉声呜哇呜哇地挂在树梢,易涤清奋力向树下筛拣细土,被吵得心烦意乱。
这些时日,他起早贪黑,细细观察,又将拿手不拿手的卜筮之法一一试去,却始终毫无起色,未能探知小和尚分毫底细。小和尚每日除了吃吃喝喝玩玩,就是追问他为何师艺臻还不曾上山探望,瞧不出半分妖怪模样。
可前有自己一段怪梦,后有阿锋一番遭遇,这小和尚终归是有古怪的。
这样古怪的东西,偏偏和大哥有缘,这叫人怎么安心呢?
易涤清一面心里嘀咕,一面笨手笨脚地筛土——如今他已是病急乱投医,打算自己一个儿扶乩占问了。
眼见日头向西,易涤清估摸细土分量,胡乱擦了把汗,急急忙忙兜起细土,起身就要回自己静室里去。可才刚迈过门槛,转身关门时,就看见瞿莲实仰着小脸站在门外,眼巴眼望地看着他。
“喂,”小和尚看着可怜巴巴的,话音却不客气,“师艺臻怎么还不来?”
“或许天气好,铺子里生意繁多,等他忙完了,兴许就来了。”易涤清冷汗簌簌,随口敷衍着,只想关门。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小和尚嚷嚷起来,眼眶中却瞬间蓄满了泪。
他的声音变得呜噜呜噜的,终于可怜地问了出来:“你是不是骗我?”
师锐锋说得没错,小和尚确是仙姿玉色,哪怕心里疑着这是妖怪,易涤清面对着他,还是不住心软。
怀中还抱着扶乩用的细土,易涤清心一横,也干脆问出口:“法师,你们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既疑心我骗人,我也再问你一句,你究竟是什么?”
小和尚还在一抽一噎,抖着单薄的小肩膀,茫然地抬头看他:“我是人啊。”
易涤清难得露出正经神色,扯了扯嘴角,又换了姿势,将细土抱得更稳当些,才耐着性子开口:“没有人像你这样的。”
“可我确实是人啊。”小和尚委屈极了。
“不,”易涤清斩钉截铁,“我们相处也有些时日,实不相瞒,你是什么我也不在意,你只告诉我一声吧。”
小和尚似是懵懂一般,愣愣地瞧着他:“我,我就是人——”话尾逐渐化为悲声,只见小和尚突然就咧着嘴大哭起来:“我就是人——”声响震耳欲聋,几乎摇动天地。
易涤清几乎被这声浪掀翻了头皮,只得两手紧紧捂住耳朵,一矮身坐在地上,就连辛苦筛拣的细土也洒了一地——
这要是个人就怪了!
易涤清翻起白眼。
老子不搞明白你是什么东西,这事儿就没完!
平安城外出了一件稀罕事。
就在后山醴泉寺,佛道两家,竟然并作一门。
不知从何时起,一个细瘦长条的年轻道士,身着黄褐,冠象莲花,支着一个算命摊子,就在寺门前安了家。
小道士样貌颇清秀,嘴巴也很甜,给人算命用的是一把泛白的算筹,温润光亮、小巧轻盈,卜出的卦象也总是吉星高照、好运连绵,竟引得远近妇人都来求卦问卜。
向来门庭冷落的醴泉寺前挤了满满的人。那一番热闹嘈杂,惊得楝树上的喜鹊也上下扑腾,啾喳不安。
寺里的小和尚挥舞着一把大扫帚,把石板地面扫得刷刷响,竖起耳朵听着门外小道士笑嘻嘻地祝福人家“顺势而为,和乐无忧”,便要将扫帚一顿:“骗子!”再听小道士咋呼呼地恭贺人家“功德圆满,万事亨通”,又要把脚丫一跺:“骗子骗子!”
不多时,又听小道士在门外得意洋洋:“降妖除魔?我最拿手的!再厉害的妖怪,我一句话就给他摁住了!”
小和尚将扫帚柄狠狠一握,气得小肩膀都发起抖来,噔噔噔一路穿过山门殿,向门槛上一踩,扬起扫帚才要赶人,就见小道士“嘿嘿”一笑,不怀好意地道:“你们不信?市集醴泉斋里,问问那丹青先生,问问他有没有见过!”
那柄扫帚颤巍巍地落下来,小和尚拄着它,可怜兮兮地喘气。
“——我当然见过妖怪,”那道士还在招摇撞骗,“你们也未必没见过,只是一般的人,是认不出妖怪来的。妖怪既然做得了妖怪,总是有些过人之处,最要紧是长得好看。”
小和尚闻言哽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小嘴也噘起来,不知该是喜是怒。
“只这一关,多少人就过不了。妖怪长得好看,却也到底是妖怪。所以遇到了妖怪,千万别动歪心眼儿。最好嘛,做一个正人君子,对妖怪敬而远之。妖怪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难奈你何。”
潭水倒影中,只见一张鲜艳的小嘴细细地颤抖起来,刹那间,泪水就又盈满了小和尚的眼窝。紧接着,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哇——”,小和尚连扫帚也丢了,一屁股墩儿跌在地面,放声大哭起来。
小和尚的一场哭,就像是末伏天里突如其来的一场雨。醴泉寺的大门吱扭一声,麻利地将来算卦的人统统关出了门外。妇人们面面相觑,小声议论着。寺门内却袅袅飘出炊烟来。
细瘦长条的小道士把道冠道服一收,挽着袖子蒸出一锅香润的粟米,又烧了一盆蘸满椒豉的菌菇鲜蔬,还拿竹签串了切成小块的甜瓜蜜桃,淡绿粉白,清凉可口,满满当当摆在茶桌。
小和尚涕泪横流地坐在茶桌旁,犟脾气发作起来,眼圈红红地瞪着小道士,只是不肯动筷,直瞪得小道士食不下咽,也只好放下筷子。
“法师,”小道士又装模作样拱手,“何必哭成这么样儿?都怪我,我该早些和你说明白的。”
小和尚两道眉尖儿微微翘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露出了期冀的神采。
“我在这里住着,决不白住你的,”易涤清仙风道骨地一摆手,“你这庙里风水好,我借宝地挣了许多钱。论理,这钱该给法师分一些儿。法师是佛门中人,必定是不贪钱的。给多给少,我这做道士的,就只有听天命了。”他贼眉鼠眼地看过来:“听说法师爱打围棋?”
小和尚一张小脸还是泪痕交错的,听到一个钱字,就期待地张大眼睛,听见围棋二字,更要认真抽抽鼻尖,肃然点点头,还把腰背也挺挺直。
“吃了这顿饭,我同法师打围棋,”易涤清笑嘻嘻地捧起小和尚面前的食具,给他拨了冒尖的一碗饭,“钱袋儿敞开了放在这儿,法师赢了,尽管抓一大把,抓着多少就是多少。”他把碗搁在小和尚面前,又把筷子递在小和尚手里。
小和尚果断地接了。
“可若是法师输了——”小道士神叨叨地袖起手。
“我才没输过呢!”瞿莲实又是欢喜又是骄傲,一句话说得摇头晃脑。
“嘿嘿,”易涤清蔫儿坏地,“就是说,万一法师输了,也得把钱袋儿敞开了放在这儿,由着我来抓。”
“这凭什么?”小和尚警惕地觉出不公正来。
“好好好,你别恼,”小道士依旧笑嘻嘻,“我们也是同行,我都晓得。出了这道门,我是贫道,你是贫僧,一对穷鬼,哪有什么钱嘛。”
“我不穷,”小和尚带着哭腔,“我有钱。”
“你有钱?有多少?我看看!”易涤清满眼放光。
小和尚毫不犹豫地捧出钱袋给他看,迫不及待地把里头的碎金子拨弄出声响来。
“这都是金子!”易涤清一阵惊叹,“你从哪里骗来的?”
“我才不骗人呢,”小和尚抹开泪痕,自豪地夸耀,“这都是正儿八经,赌钱赢的!”
午后阳光的照射下,静室里还浮动着椒豉余味,发酵得越发火辣辣地。一室之内,却安静非常,只听得棋枰上落子叮叮。
这场对弈事关荷包的轻重,小和尚出奇投入,一招一式皆是深思熟虑,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圆睁着,长睫毛整齐地翘起来,竟是乖巧的模样。一旁,易涤清却跷着两腿,叼着竹签,走子如风,几乎像是不假思索。
约莫三炷香功夫,落子声突然停了。
“你怎么动棋子儿?”小和尚发出困惑的声响。
“什么?哪儿有!”易涤清嘴上说着,却倏地把两腿一收,规矩地坐好了,又开始“嘿嘿”笑,“你不要瞎说。”
“你明明动棋子儿了,”小和尚脆生生地,用指尖儿点着,“这儿,还有这儿。”
“哎哟,这棋枰上好多棋子,你怎么晓得哪个动了?它们原本就是在那里嘛!”
“你就是动了!”小和尚开始气呼呼了,“就是动了!”
“我就是没有动!嘿嘿,你是做和尚的,不能冤枉人,不然有损修行,嘿嘿……哎哟!”易涤清耍赖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哎哟!哎哟!你怎么打人!怎么打人嘛!大哥哎——大哥嗷——大哥救命——”
小和尚手里抄着棋罐,“嘣嘣嘣”地在易涤清脑门上敲出好几个红印子,洒落了一地的棋子。听见易涤清鬼哭狼嚎地叫着大哥,他不觉一怔,还气得胸口一起一伏地,却停了手。
“骗子!你这个骗子!你走吧!我不要见你,也不要见师艺臻了!”话一出口,小和尚不禁悲从中来,将棋罐一丢,掩面大哭起来。
易涤清揉着脑门爬起来,身上噼啪落下几颗棋子,他胡乱在衣襟拂了两把,愣愣地看着小和尚。
“你——”他有些无措,“你,你别哭嘛——”
“哇——!!!”小和尚听见他说话,像是有意和他对着干似的,哭得更加地动山摇了。
“——我,我晓得你想见大哥,” 易涤清不得不掩住耳朵,“可我们也说好了,你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我立时叫大哥来。”
“我都告诉你了!!!告诉你多少遍!!!”小和尚哭得尖利,“我是人,我就是人!!!”
“没有人像你这样的。”易涤清堵死了两只耳朵,无奈地坐倒在地,“你怎么会是人呢?”
“我是人——”小和尚的声调九曲十八弯,越发哀哀,“我是人——”
静室里渐渐暗了下来,小和尚泪盈于睫,却露出如彻电光的眼眸。
似有大风呼啸的声音响起,易涤清心中一凛,向袖中摸索算筹。
风声很大,易涤清连小和尚那响亮的哭声都有些听不清,却悚然地似是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像是来自身外,而像是发自身内,令易涤清浑身寒毛乍起,握紧算策。
“你不必明白他是什么——”
“什么玩意儿!这是什么破玩意儿!”易涤清惊恐万状地叫喊,听见自己身体之内回荡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和念头,实在太过可怖,“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他拼命念咒,却依然无法阻挡身体之内的声音。
“——你又何曾明白自己是什么?”
风声倏忽柔和了,真如一般雄浑的山风,扑遍他的心魂。
他紧紧闭上眼睛,模糊地听到几声熟悉的歌咏,登时脸色煞白。
脑海中竟浮现了一段遗忘已久的梦境,在一片青灰当中,有人递上了一只锦匣。那时的他还是小小少年,天真地伸手打开匣子——
“我是人——”小和尚的哭声又尖挑挑、潮乎乎地响在耳畔。
易涤清奋力睁开眼睛,才发觉自己倒在地上,浑身冷汗浸透,听见小和尚这般磋磨耳朵的声响,都有乍死还阳、劫后余生般的暖意。
“别,别哭了,”他虚弱地抬手,“老子就当你是个人好了,我这就去叫大哥,你可别再哭了。”
刹那间,一室昏暗烟消云散,小和尚挂着满脸涕泪,缟衣被窗外阳光映得斑斓。
“是么?”小和尚可怜巴巴地抽着鼻子,只轻轻一动,又一串泪珠落下来,“可是他打定主意不见我了。”
泪珠闪耀地落在衣袍。
“他不愿意见我了。”
傍晚时分,易涤清生拉硬拽地拖着师艺臻来到醴泉寺,远远就见小和尚坐在大雄宝殿前最低的石阶上,托着小脸抽噎。师艺臻顿时停住脚步。
“好了大哥,人家法师哭得可伤心了,”易涤清撇撇嘴,从身后捶了他一拳,“你这么长的一段路都走过来了,没见过到门前还装不情愿的。”
师艺臻面子上十分挂不住,沉着脸咳了一声。
这一声,就引得小和尚抬起头,一双眼睛乍惊乍喜地闪亮了。
师艺臻一拂衣袖,将易涤清挥开,向小和尚走近了一步。
不知怎的,小和尚突兀地抿住嘴唇,可怜地抖着嘴角,又热泪滚滚了。
师艺臻再次停住。
小和尚胡乱抹着泪,又眼巴眼望地仰头向着师艺臻,期待地抬起两只胳膊。
不由自主地,师艺臻向前迈出一步,却又到底退了回去:“自己起来,泉水边上,把脸洗干净。”
闻言,小和尚还是呆呆的,只是抹泪。
师艺臻默默看了他片刻,竟多一句话也没有,转身就走开了。
数月间,醴泉寺却是变了一番模样。原先空着的另一间静室打扫干净了,潦草地添置了家什,如今是易涤清住着。灶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袋粟米,一袋麦面,一把蔫巴巴的菜叶,几朵蘑菇,六七只瓜果。菜园里拱得乱七八糟,空了大半,剩余一角的蔬菜气虚体弱地支撑着,叶片也黄了尖儿。
唯有瞿莲实住着的静室里,桌案上还摆着白瓷狮盖香炉,干涸的笔砚,和一张泛黄发软的画稿子,是他离开前的模样,分毫未变。
师艺臻站在桌前,默默瞧着,忽听得背后呜噜呜噜的抽泣声,一回头,就见瞿莲实踩着静室的门槛,小小的肩头不住耸着,一面看着他发呆,一面哭得正欢,还是没去洗脸。
心底酸酸地发软,师艺臻却一低头,捧起香炉笔砚,径直经过瞿莲实身旁,穿过院子,往另一间静室去了。
天色渐渐暗了,醴泉寺里点起了灯盏,照着小道士在灶房间任劳任怨地忙活,照着丹青手在窗台前凝神静气地抄经,也照着小和尚在楝树下半遮半掩地呆看。庭院空落落地,暑气静静消弭,清凉的秋气在山顶已经有了端倪。
窗台前一盏油灯点到亥时,新作的竹床上已是易涤清的呼噜声和磨牙声,师艺臻还在灯下抄写,却听见门扇悄悄打开。
瞿莲实满脸水淋淋的,像是刚洗过一遍,两眼红肿着,却越发显得瞳仁乌黑,莫名动人。
后山深夜时已有些风凉,他裹着薄薄一层丝棉被褥进来,站在门边怔怔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
“回去。”师艺臻只是低头看着书纸。
一团绵软在他手肘撞了一下,却是瞿莲实抱着被褥往他怀里塞,把多余的被角都搁在他膝头,扬起小脸看着他。
“做什么?”他问。
瞿莲实安安静静地,并不说话,只有热乎乎的呼吸,还有一双瞳仁水润光亮地看着人,令人心里也绵软得像是怀里那团精心絮了丝棉的被褥。
“看什么?”师艺臻低低问了一句,放下手中的笔。
瞿莲实只是专心地盯着他。
连夜色也绵软了,蓬松地将人包裹着。砚台慢慢干涸,露出墨条研磨时留下的痕迹。瞿莲实的小脑袋慢慢地低垂下来,一点,又一点,眼睛合上,睁开,又合上。师艺臻将膝头堆着的被角握紧了,在小和尚睡得想往后仰的时候,轻轻地拽住了他,缓缓地把他托进怀里。
裹在丝棉被褥里的小和尚很轻,轻得像阳光铺洒,像桃杏低垂,也像落在心头的一滴泪。
只是短暂温存,师艺臻便狠心抱起小和尚,要送他回自己静室里睡去。谁知才站起身来,小和尚就迷迷糊糊地抗议:“我要……”
“不行!”师艺臻不由分说,一口截断。
“我,我,”小和尚蹙起眉尖,却困得无论如何睁不开眼,在睡意中挣扎着,委委屈屈地赌气,“那我要小狗儿香炉陪着我。”
师艺臻一怔,脱口而出:“那是狮子!”
“是小狗儿。”小和尚口齿缠绵,却不依不饶地还嘴。
“狮子!”
“小狗儿!”
师艺臻叹了口气,一手端起案头香炉,一手将小和尚又往怀里抱稳了些,轻轻用足尖推开门,走进了静谧的夜幕。
“你才是个小狗儿。”他躲人耳目似地轻轻叱了一句,又在清澈的凉夜里,情难自禁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