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柠檬来去

6、第一章 第五节 在

　　在乡里的工作日子，对周坤来说太简单了，凭他原来的文学底子，现在的工作对他而言真是小菜一碟。但最令他头痛的是下村去,跟那些村里人打交道。
　　虽然说自己从小在农村长大，但面对那些瓜瓜蔓蔓的这村那村的亲戚网络，他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开春的时候，村村要浇地了，李乡长他们也都下去看看各村的情况，周坤被安排到临近大刘村的张庄。这个村子里有周坤的一个堂姐名叫叶子，倒也不是特别亲，但总在一条支脉上。村里这样的事情特别多，这样的堂姐家，周坤到村后，一定得要去的，要不然，叫家里老人知道了，会责备孩子不懂礼貌的。

　　他在去张庄之前买了一些点心，因为知道叶子姐家有个一岁多的孩子。进了堂姐家，院门大敞着，屋里正是一团糟，小孩子坐在地上哭着，堂姐也在炕头上哭泣着，头发乱成一团，地面上到处是摔碎的东西。

　　周坤站在屋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这个时候孩子发现了他，看见到他手里提的东西，然后向他走来，鼻涕还在嘴边挂着，脸上灰一道，白一道的哭痕加灰迹。

　　“我要吃吃……”孩子的声音惊醒了坐在炕头哭泣的叶子，她抬眼看到周坤时，有些慌乱地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又随手向后撩了一下散乱的头发，掩饰般的不敢再抬起头,露出那红彤彤的眼睛。

　　“你来了，坤子！你咋有时间来呢？你看这孩子，就知道要吃的，快点，坤子，快屋里坐，快屋里坐……你看这屋里乱的……”

　　她拾了这件，拾那件，一阵忙乱。就是始终再不抬眼看周坤一眼。

　　“姐，你别忙了，我一会就走，我今来是因为村里不是浇地吗？我代表乡里来看看，家里这是怎么了，我哥呢？”周坤从包里拿出点心放在孩子手里，然后抱起他，用手擦着孩子脸上的哭痕。小孩子因为有了吃的，倒真的不哭了，但还有些抽泣，时不时的出来一声，伏在周坤的身上还算乖。

　　一听到周坤提起自己的丈夫，叶子再也掩饰不住，又坐在炕沿上哭了起来，这倒叫周坤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总算堂姐开口了，他才知道原来堂姐夫旧疾犯了，再加上夜里浇地，跟村长儿子争执，打了人家，堂姐叫他出面道歉一刺激，今天把菜刀都拿出来了。

　　“真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会给我找这么个婆家!本来脑子就不算清楚，平时还好好的，现在好了，又成这样了，这日子叫我怎么过啊……”说着又是一阵哭泣。

　　看着低头抹着眼泪的叶子，周坤心里涩涩的，其实她的情况他听爹说过一些，当时介绍人介绍得很好，小见大见的时候也没看出什么，秋后过年时，堂姐就这样匆匆嫁人了，这是村里的惯例，先是小见，然后大见，如果没有意见就定亲，两人在结婚前其实也没什么可了解的。一般情况都在婚后才知道，然而婚后知道真实的情况，又能怎么样呢，日子总要过的，何况叶子接着就怀了孩子。

　　孩子拿着的点心碎渣掉在周坤的脖子里痒痒的，他这个时候才发现孩子油腻腻的小手也把他的白衬衣染得一块一块的。这如果是平时，他还不知道怎么躲呢，但此时，他感觉没有心情，这就是他生活的环境，这就是他生活的氛围！

　　去了乡里工作又如何？离得开这片环境吗？离得开这生他养他的土地吗？

　　他突然间感觉一切都仿佛没有了一样，天地茫茫的，他没看到希望所在。到底如何与叶子告别的，又是如何回到家里的，他都好象不记得了，一切都在模糊地进行着。

　　他考虑着，脑子里转着，却总也转不出什么东西来。

　　进家门的时候，秀枝正在院子里打扫那东屋偏房，里面平时堆放着一些牛吃的草料。秀枝一边用木叉堆积着有些杂乱的草料，一边哼着《渴望》的主题曲。

　　当时电视剧正在热播这部电视剧，秀枝虽然不知道这首歌词的含义，但歌喉还是很美的，轻轻的，她哼唱着，周坤顺手拿了一根草放在嘴边掀着，静静地只是想着从朴素单纯的她嘴里吐出来的这些字。

　　悠悠岁月

　　欲说当年好困惑

　　亦真亦幻难取舍

　　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

　　这样执着

　　究竟为什么?

　　漫漫人生路

　　上下求索

　　心中渴望真诚的生活

　　谁能告诉我

　　是对还是错

　　问询南来北往的客

　　恩怨忘却

　　留下真情从头说

　　相伴人间万家灯火

　　故事不多

　　宛如平常一段歌

　　过去未来共斟酌！

　　是啊，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又是他要找的生活？？？

　　晚上周坤没有睡着，看着旁边打着微鼾的妻子，很美，也很普通，对他的父亲也很好，但是,这难道就是他所满足的生活吗？

　　窗外月光很好，漫漫地洒在了屋里一地，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周坤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出了房门，来到院外那一片池塘边上。

　　初春的夜有些寒，风凉凉的，吹皱了一池湖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纹，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坐在池塘边上抽出一根香烟，晃动着的烟气在月亮下还能隐约看到，丝丝缕缕的，如同现在他想抓却总也抓不住的思绪。

　　香烟是很便宜的那种，因为家里的经济状况一般，何况现在也是居家过日子的时候了，比父亲的烟袋总强一些吧！

　　脑子里天马行空地转着白天的情景与未来的想象，堂姐的眼泪、秀枝的木叉离他很近也很远，这一切他原以为在他考上大学的时候就可能远离了，但却又如此真实地回到了他的面前。

　　愚昧、落后、传统、善良的农家人们就生活在他的周围，包围着他，叫他的思绪窒息。在乡政府工作的一年里，他由开始的兴奋到后来的麻木，一切一切仿佛停止不动了一般，每天的上村下村，时不时的文字报告、会议纪要。难道这真是他要的吗？

　　“你在这里干什么，半夜里为啥不睡觉呢？”秀枝不知道何时站在他的身后，并把一件衣服披在他的身上，随后坐在他的身边。

　　“你怎么了？”她眼神亮亮地看着身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新婚丈夫，月光在他脸上留下高洼不平的浓重，那看着水面深邃的眼神里，有着她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没什么，今天去张庄看到叶子姐了，看到她，我心里怪怪的！”

　　“哎！叶子姐也真可怜，还是我好命，遇到了你！”秀枝在可怜别人的同时，想到了幸福的自己，自己的丈夫体面，对待自己也是不说一句高声的话，这样的人在农村里哪里去找啊！

　　她把头靠在周坤的肩膀上，沉浸在自己单纯的幸福里。这就是她简单的想法，她从周坤口中听到的叶子，只是叫她联想到自己，不想深究、也不会深究周坤脑海中的东西。

　　周坤回眼看了一下秀枝，心中想，这个平静的夜可能又不能自己过了，这个单纯的、简单的女人啊！

　　“走吧，我们回去睡觉！”

　　“嗯，好！”秀枝紧靠着周坤站起来回身进院。

　　这时一声鸟啼，周坤回身一看，原来是一只不知名的鸟儿掠过水面，匆忙间留下一团涟漪，瞬间又消失了，湖面依旧在月光下流泻着它独有的平静与安谧，这一切就这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