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娇》榴花照夜

30、描眉 此刻他的身

　　第二日，阿椒醒时还有些迷糊。

　　门外采萍轻声叩门：“主子，您该起了。”

　　“进来吧。”

　　采萍打头，后头跟着几个捧铜盆和漆盘侍女。见她醒了，采萍将帐子挂起来，边说：“殿下说让你多睡会，所以没叫我们早些进来。”

　　阿椒看着一排人有些恍惚。
　　从前早起自己打水绞帕子，现在一睁眼六个人伺候她一个洗脸。

　　采萍吩咐了一声，几个人便动了起来。绿萼端了铜盆搁在架上，素罗将西域进宫的玫瑰露兑在温水里，拿银勺慢慢搅和，月婵取出主子今日要穿的衣裳，是一件海棠红的织金披袄配月白挑线裙。里头的小袄用花露熏了一夜，芬芳满堂。

　　阿椒被她们围着，一会递巾帕，一会捧香皂，一会又拿来象牙梳替她梳头。她只好老老实实坐在那，跟采萍打趣：“如今我像戏班子里的木偶，任你们摆弄了。”

　　采萍正替阿椒选描眉的螺黛，说：“您慢慢也就习惯，这福气多少人求也求不来呀。”

　　正说着，赵廷棋自屋外掀帘迈步进来，进门就看阿椒被一群侍女围着，气色红润，整个人像一朵犹带露水的蔷薇。

　　采萍正准备为她描眉，他冲采萍摆了摆手说：“我来。”
　　采萍抿嘴一笑说了声是，将螺黛递到他手里，便领着几个侍女退到外间去了。

　　赵廷棋在妆台前坐下，拿着螺黛的手悬停在阿椒眉前，一笔一笔仔细描摹。阿椒闭着眼，能够觉察出他指尖的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螺黛传过来，温温热热，有些痒。

　　他画完一边端详一下，自认为尚可才去画另一边。画时比方才更慢了些，大约是怕画歪了。等他满怀信心画完，阿椒睁开眼对着铜镜照了照。其实那两条眉画得不算顶顶好，一边还略微高了一点点，可看着就是莫名顺眼。

　　“殿下日日替我描眉可好？”

　　新婚燕尔，赵廷棋无有不应。他手里还握捏着那支螺黛，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眉眼衬得格外分明。

　　阿椒很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她不必考虑日后的环肥燕瘦，不必考虑色衰是否爱弛，此刻他的身边、眼中、心上，唯有她一人。

　　正说着话，外头院子传来奴仆的声音：“殿下，宫里来旨意了。”赵廷棋搁下螺黛，和阿椒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起身往外走。

　　来的还是上次那位传旨的秉笔太监，后头跟着四个小内侍，抬了两只大红漆箱。秉笔太监脸上挂着倒阴不阳的笑，念旨时从头到尾耷拉着眼皮。阿椒跪听圣旨，起初还当是寻常赏赐，可听到后头，那话里的意思便慢慢品了出来。明面上是在赏东西，可里头弯弯绕绕的意思都是在赶人。

　　念完旨，秉笔太监将圣旨递到赵廷棋手里，笑着说了几句恭喜的场面话，便带着人退出去了。

　　“这道旨意分明是赶咱们走，殿下，陛下是不是还在生气？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

　　“想什么呢？父皇气归气，让我去封地是早早打算好的。跟你没关系，成年藩王本就该到封地就藩，我只不过比那几个哥哥早点去罢了。”赵廷棋安慰道。

　　阿椒看着他，心里那点担忧还没有全散，可听他这么一说，又觉得在理。她低头想了想：“陛下到底是生了气，连见也不愿意见，一道旨意就把人打发了。”

　　赵廷棋伸手把她眉心的担忧揉散：“父皇要是真不想见咱们，连旨意都不会有，直接让内阁拟个条子发下来就是了，他叫人亲自跑这一趟。就已经能说明很多事情了。再说云州那边，我早年去过一回，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你会喜欢那里的。”

　　阿椒嗯了一声，可到底还是没全放下。赵廷棋看着忽然说道：“你倒不如担心担心别的。”

　　阿椒疑惑：“担心什么？”

　　赵廷棋环过她的腰，轻声问：“方才跪了那么久，腰还酸不酸？”

　　阿椒拿手拍他，嗔道：“青天白日，你正经些。”

　　婚假七日，阿椒以为总要忙些什么正经事，不料赵廷棋将府里的事一概交给管事，外头递来的帖子也都让府里的人给退回去。头两日，两人窝在正院不出门，第三日进宫见和妃，和妃娘娘的气色比上回见时好了不少，拉着阿椒嘘寒问暖。

　　阿椒的回答落落大方又不失乖巧。
　　和妃很满意，遂又赏了珠宝首饰，阿椒身家逐渐殷实。

　　余下几日，两个人便没怎么出门了。赵廷棋把京中几处产业的管事叫来，把账目一一交代清楚，阿椒在旁边跟着学。管事们领命退出去之后，阿椒突然想起一桩事，趁着中午这点子功夫让采萍去寻双儿过来。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采萍就领着双儿进来了。双儿袖口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是从厨房过来的。进了正院的门，她四下张望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有些局促。

　　阿椒坐在窗下的圈椅里，见她进来就朝她招招手：“进来坐，站那么远干什么？”

　　双儿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主子叫我来有什么吩咐？”阿椒被她叫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俩还这么生分，你跟着他们胡叫什么呢？”

　　双儿正色道：“那怎么行？如今你是侧妃主子了，规矩不能乱。”阿椒想了想说：“那你在人前叫主子，之后随你怎么叫。”

　　双儿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就这么办。

　　阿椒拿出一只荷包放在双儿面前。那荷包鼓鼓囊囊的，拿在手里一捏，像是装的一沓银票。阿椒示意她打开，双儿打开一看，居然是三张百两银票。

　　她的手有些抖：“你这是做什么？”

　　阿椒问她：“你不是说要开点心斋吗？我让采萍去打听过了，城南街上有一间铺面要转，我看位置好租金也公道。你拿着这些银子去把它盘下来，再添些家伙事，够开张了。”

　　双儿听了他的话，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忽然眼圈一红，把银票往阿椒怀里一塞，说：“我不要，你跟着王爷去云州，要花银子的地方还多着呢。”

　　阿椒把银票推回去：“我过去也是走王府的账，你替我节约什么呢？再说，这些银子是我自己从前攒起来的，你就安心拿着。我走了以后你可别偷懒，等我从云州回来，我要看见你的点心斋已经开张了，最好是开成大酒楼。”

　　双儿听了这话，眼泪再也兜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问她：“你要去多久啊？”阿椒摇摇头：“不好说，兴许三五年才能回来一趟吧。”

　　双儿哭得更凶了，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那你走了谁陪我说话呀？”

　　阿椒温柔地替她擦脸：“你可是掌柜的，有的是人陪你说话。”双儿还是抽抽搭搭的，哽咽道：“那你回来的时候，一定要过来，我请你吃席。”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