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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回大清 因为一场梦 ...

  •   第一节梦回大清

      我爱过一个人,犯过许多错。无数细节拼凑的回忆让我在现实与幻觉中沉浮,我时常会想,自己到底是谁,身上到底承载过谁的命运和力量,让我有时感觉肉身竟是那样冷,那样害怕阴雨天,但即便再艰难的遭遇,又总有一缕阳光的力量支撑着我抵挡这些阴霾。我还活着,是的,真真切切。

      我从一片模糊中微微睁开了双眼,看着白茫茫的一片,我毫无意识自己在哪,在做什么,只觉得浑身都虚弱无力,但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孩子。在睫毛交替之间,我突然抓住了一只手,
      “孩子…….孩子还有吗?”
      “你还没清醒,再睡一会儿吧。”一个柔软的声音安抚着我。

      当我再次醒来,已经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我又躺在了病床上,这次是切身的疼痛。我完全清醒后,尝试着起身,因为小腹的剧痛让我难以躺住,我只差在这面积不大的白色病床上来回翻滚。
      “再休息会儿吧,已经给你准备好了理疗,过会儿就不疼了。”说话的应该是位护士吧。
      我失去了我的孩子。
      那是我满心期待过的一个孩子,但它的到来,却让我在少许欣慰中充满不安和害怕。直到失去了它,我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也成为了一个母亲,母亲?我竟然选择了亲手剥夺掉自己孩子来到世上的权利,我算什么母亲……
      也许是身体激素的忽然降低,躺在床上养着的这几天格外低落,心中常常有自责和不安的情绪,我会望着窗外粉红色的一片夕阳黯然神伤,一道彩虹出现,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孩子,你已经到达了天堂吧?谢谢你,妈妈看到了……
      我面对着窗外痛哭了一场,心理状态仿佛又回到了半年前,那时候的我,因为一场被判定为“分离性情感转换障碍”的病,住进了精神医院。

      那时的我像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那样渺小,那样脆弱,我被困在了一座有温度的“监狱”里,心里面极度恐惧,因为我觉得除了可知的一切,还存在着许多未可知的力量,总有一个声音在嘲笑我,那是命运之神,仿佛嘲笑我的年轻,嘲笑我对生命,对宏大意识形态环境的无知,在这个新的时空环境中,我在每个病人身上都看到了那股邪恶的力量,仿佛在惩罚我,在鞭打我,那鞭子刺痛我身体的感受是那样真切……
      在这里的病人,都是在现实生活中经历过创伤的人,有人是妇产科大夫,有人是下乡知青,有人是俄语教师,有人曾是军人,有人是乡村医生,有人是二胎妈妈,有人刚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苦,有人因为抑郁而辍学......不论他们是谁,他们和我一样,都有一个心魔。
      我只能尽力克制住自己的恐惧,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以求自己身体中的恶魔不被这些力量所察觉,我拼命地向医生求救,请听我说,我看到了什么,我经历过什么,但很少有医生会耐心听我讲话,因为在他们眼中,这群人是中重度患者,他们只想听到病人对自己病情的清晰认知和药物治疗要求,只想通过现代科学技术观察到的一些现象,运用自己科学的医术去对症下药,他们宁愿相信24小时的监控也比我们的直观陈述好很多。
      但是很遗憾我不能直接告诉你,因为这会伤害到你,我不可以将所有的故事都讲给你,因为它太沉重,沉重到我的身体已经无力去负担,说出来,也只会伤害到更多的人,甚至会反噬自己。而你们,只是会选择用药物来麻痹掉我的精神,用一针针的镇定剂来稳住我的情绪,让我可以沉睡,因为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不会怪你们,因为这是你们的职责所在,但药物在那时仿佛对我不起作用,因为我心中有一把怒火,找不到那个对应的恶魔,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只有你什么时候不再吵嚷着要出去,就是你即将出去的日子了。”护士长仿佛见怪不怪,看穿了我举动的现实意义,那便是逃离这里,因为这里对我而言确实是一个陌生而复杂的环境。
      我对现代精神医学医疗环境一无所知,部分意识还停留在那个挣扎的状态,我就像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向满屋子的医生展示我身上的恶魔,我祈求他们看到,这些已经折磨我很久的东西,不论是主治医师还是其他医师,若是他们真的学有所长,真的有悲悯之心,他们总有人能明白我......可我什么都不能说,我不可以说,我只能用其他表述拐过好几道弯,去陈述我的痛苦......
      “医生,对不起,那天我在那个奶奶身上看到的是一个会巫蛊之术的萨满巫婆,因为她像是祈祷又像是诅咒,我根本睡不着,请让我睡觉!医生,你一定看过《红楼梦》吧,你还记得那首悲凉的引曲吗: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我一边语速飞快地说着,一边又发现语言已经完全不能表达我的所想所感,于是我哼唱了起来,
      “医生你知道吗?这不是艺术作品,这是一声悲叹,是一个陷阱是一个阴谋,这是一部讽刺和嘲笑,这是曹雪芹玩的文字游戏,学高为师,恶高为王,高鹗为什么叫高鹗,因为他“罪大恶极”他把他们都写死了!他们都死了,你知道石头记为什么被后人叫做红楼梦吗?因为那园子里全是血!全是血啊!”我根本不知道我哪里来的信息和勇气说出这些话,只觉得我的逻辑混乱,语速飞快,说着我便激动地哭了,满屋里的医生仿佛都在习以为常地照常忙着自己的事情,并没有因为我的话语而产生任何反应,唯有王医生,她皱了皱眉头,停下了手里的笔,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哀怜,从此,我便记住了这个眼神。我被护士架起来,安抚到病床上,很快打上了镇定剂。

      因为病情的缓和或加重,我不断地迁移病房,重症监护室,轻症病房,静养病房……一天夜里,我乖乖服了药,躺在床上即将睡着,但午夜却被一个疯魔的声音吵醒,她趴在我的耳边,想要对我倾诉,我只觉得她无比吵闹和可怕,因为她向我倾诉的,仿佛是我所不能接受的可怕现象,家暴,被自己父亲一次次送给他人做礼物,她在向这片黑暗宣泄她可怜的清白……这像极了旧社会中悲惨女子的遭遇,可是怎么会出现在这样一个现代社会如花似玉的女孩子身上呢?我实在不敢继续听她倾诉,强忍着对黑暗的恐惧熬过了这个漫长的黑夜。
      第二天一早,我在申诉下成功地换了病房,离开了那个半夜会发疯的可怕的姐姐,但我的镇定针也从一针加到了两针甚至三针。
      “初夏,这个病房是最安静的了,这个监护人阿姨人很好,她会替我照顾你的。”我的朋友小寒要带着她的母亲出院了,于是我便有了清净的床位,小寒是我的同乡,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她像一个大姐姐一样,满足我的请求,替我偷偷联系在外面的母亲想办法帮我离开这里,可是我始终没有得到母亲的同意,她应该是第一个能理解我的孤独感的朋友。
      我的朋友一个个离我而去,于是我一次又一次地认识新朋友,见识新的人,在这里思索,在这里等待。
      当天晚上,我还沉浸在之前的惊吓中未缓过来,或许是对新环境的恐惧吧,我做了噩梦,在一股黑暗力量的控制下,我动不了,只能求救,我想到了小寒对我说的话,于是潜意识里拼命地喊着:“阿姨,阿姨……我,我害怕。”
      或许是阿姨听到了我的叫喊,我感受到了一股温暖的力量,她轻轻拍打着我,“阿姨在这呢,没事,别害怕,睡吧,睡吧。”我安稳地睡着了。
      第二天,在应付完大夫例行巡查之后,我悄悄问阿姨,“阿姨,昨天晚上我好像被鬼压床,做了噩梦,我是不是叫你了,是你把我哄睡的吗?”
      阿姨慈爱的面孔,我记忆犹新,她对我说,的确是,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后醒了,但当我走近你,轻轻抚摸你时,你叫的不是阿姨,
      “那我叫了谁?”
      “妈妈,你叫的是妈妈,妈妈。”
      不是吧,我明明是呼喊的阿姨,因为我知道,在这个新的环境里,唯一安全可信的就是阿姨您了,小寒临走前告诉过我的。
      我疑惑地看着她,但阿姨确定的眼神让我相信了,我呼唤的竟然是抛弃我的妈妈。是那个我在病情下产生敌对心理的妈妈,是那个,我又爱又恨的妈妈。
      此后的每一天,在李阿姨的陪伴下,我开始有了心理寄托,每当我想要倾诉,或是有千百个疑问时,我都会去问她,她给了我强大的心理支撑,是让我对这个环境不再恐惧的强大因素。
      “初夏,我觉得你可以选择向王大夫进行心理咨询,我们非常信任她,她是这里最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外面的人要预约,是要提前一个月的,在这个病房,你可以在她上班的那一天,向她提出申请,她不是每个病人都会接,这需要足够的了解和缘分,等她愿意帮助你时,你会好起来的。”
      心理咨询?我在心里默默地想,那不就是收了买家的钱,替买家劝说当事者的一个中介工具吗,从前不是没有接触过,但在李阿姨口中说出,我心里是愿意去相信的,因为她是一个伟大而慈爱的母亲。她陪着患病的小妹妹,在这里不离不弃,住了已经一个多月,我像依赖妈妈那样对她深信不疑。
      “你心里有话想表达,可以去敲医生的门,他们空闲时候,是会回应你的,但是切记不要乱找医生,你只能去找你的主治医师和主任,因为每个医生都有自己专有的病人......”
      在李阿姨的指引下,我渐渐控制了自己向满屋子医生宣泄的行为,开始认识自己的主治医生,开始认识自己的责任护士,开始尊重他们每一个人的工作,了解工作的规则和程序,我开始明白,理解也是相互的,只有站在他们的角度上想,才能更好地帮助自己,获得他们的帮助。
      李阿姨是个慈爱的母亲,她每天都在陪伴着自己中学辍学的女儿,为她洗衣,陪她写字,但小妹妹很奇怪,她不喜欢与外人讲话,总是喜欢将自己心里的话写在一个本子上。当我尝试着想与小妹妹沟通时,李阿姨就像是一个翻译官,可以很好地为我解释小妹妹的反应,她不是不喜欢和我在一起,相反,她是喜欢,才会害怕,才会担心自己搞砸了。但她会把自己的所见和所想,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写在这个本子上。
      李阿姨还是一个善于观察的细心的女人,一天,她满心欢喜满眼俏皮地拉着我说,
      “你猜,那天我收拾床铺发现了一个什么东西?”
      我颇为好奇,“是什么?”
      “看,”李阿姨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小张残缺的皱皱巴巴的稿纸,上面画了一位医生,看样子.......是那位许大夫!
      “这是小寒画的。”李阿姨充满爱意地微笑着。
      “您怎么知道这是小寒画的呢?”我还是一脸疑惑,李阿姨像极了神秘的女人,好像这里的一切她都了解的清清楚楚,
      “这是我收拾小寒床铺时,发现压在垫子底下的一张画像,这是小寒的秘密。”
      看着画像中那位英俊潇洒的许大夫,再加上一旁小寒手笔的粉红色小心心,我立刻会意了阿姨的意思,小寒暗恋这位许大夫。之前听小寒提起过,许大夫是京大毕业的心理学博士,还听她讲起过一件暖心的事情,病人在扒着过路医生语速飞快讲话时,寻常医生不会在此时间段搭理病人,有也只会敷衍几句,唯有许大夫会耐心地听病人说完,还会拍拍病人的肩膀,告诉她们,别害怕,都会好的。善良的小寒一定是被许大夫优秀的品行打动了,深深崇拜着这位高材生。我想,她将来也会是这样一个优秀的人,他们是一样的人。
      “真好,小寒一定是喜欢这位许大夫!”
      “可是许大夫已经成家了呀,小寒即使有这种情感,也是不会说出口的。”
      是呀,许大夫已经三十大几成家了,小寒还只是刚刚读研的学生,在医院陪伴生病的母亲一个月,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或许她也明白,人生本就是场不断失去的旅途,有很多带不走的美好,或许可以称之为遗憾,但我们可以清楚地认识到这份不可能的美好,悄悄珍藏在心里就足够了。
      “那小寒为什么把它藏在垫子下呢?护士会发现的呀!”
      李阿姨笑着摇摇头,什么也不说,或许什么也不必说,这就是人类的情感吧。
      后来,我的精力被一个刚入院的矮个子姐姐吸引住了,是因为书而结缘。我看着她入院时手里拿着的一摞书,《华胥引》,当时的我以为这个姐姐是派来拯救我的,她带来了我最喜欢的书。我不断追随着她,之后才觉得除了缘分和磁场可以解释这一切,再无其他了。
      她是一位被定为产后抑郁的二胎妈妈,但她的理智和沉静却让我觉得,她几乎没有什么不正常,相反,她是一个懂生活的好妈妈。她像一个孩子王,经常带着一群孩子们打扑克牌,但她总是赢家,谁也打不过这位二胎妈妈,她恬静的面孔让我觉得她像极了大学生,哪里像是三十几岁还生过孩子的女人。我很喜欢追着她,与她交换书籍去看,因为我太久没有看《华胥引》了,那是贯穿我整个青春期的书。但我是可以感受到,姐姐对我的热情和亲密表现出了一丝丝恐慌,但又有母爱的关怀,像是包容孩子一般包容着我。
      直到有一次,她拉着我到她的窗台前,指着墙上的字,告诉我,“你看,这些字都是我丈夫写的”,
      我往窗外望去,“周四接你出去”
      在这个医院里的病人,每一天都是煎熬的,她们会数着时间按时活动,算着日期,每天看几遍日历,期盼着,预测着,自己哪一天能出去。
      我一脸怀疑和不相信,一度觉得姐姐病症加重了,因为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疯狂的想要出去,这些字或许是探视的家属为了能跟楼上的亲人对话,写上保留下来的,
      “刚刚我丈夫来过了,我告诉他下次来看我记得带上二宝。”我依旧不觉得这一切是真的,因为姐姐已经在这座医院沉寂了好久,与这里的姐妹打成一片,一副对外面世界毫不关心的态度,可从那以后,姐姐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每天都在走廊里面运动,还会积极慷慨的与大家分享她的书。
      直到有一天,姐姐的丈夫真的出现在楼下了,墙上多了很多质问的文字,大概是讲,说周四可以出去,但没说是哪个周四,自己何时才能学会自救。我开始明白了,这么多天,支撑姐姐的信念就是她的两个孩子,她很想见到她的孩子,可丈夫每次都不带来,所以她只能靠自己,她终于战胜了她身体里的阴郁,她是这里最快出去的一个。
      后来我的病房里搬进了新朋友,李阿姨为了让妹妹安心养病,搬去了最偏远的一个单间房,而我,离开了李阿姨的陪伴和保护,开始学会了靠自己去适应这一切。
      我的新朋友,她,有着一张柔弱纯净的少女面庞,可她来到这里之后,只是会偶尔翻看随身带着的《般若波罗蜜》心经,其他时间,基本都在沉睡。
      就在这些天里,我接连收到了来自外面的书信,我依旧称之为“家书”。这让我对外面的世界有了连接。而正是这些所谓的连接,彻底融化了我心里的冰,融化掉我的罪恶,让我的噩梦渐渐苏醒过来,我感觉到我没有被放弃,我很想见到我的亲人,我也很担心他们的安危和幸福,但由于我与外界断了联系,不能知道他们到底好不好。之后我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药物对我产生了极大的作用,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抗药性反应,我逐渐恢复正常的睡眠,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从前困扰我的那些恐惧都不存在,原来这只是一场病,是一个梦。

      我停止了那些复杂的回忆,躺在床上,沉浸在当下漆黑的夜里,我抚摸着我的小腹,这里那么平坦,就像我的孩子从未来过我的身体一样,现在的我所有妊娠反应都没有了,这种与另一个生命连接着的奇妙感觉消失了。孩子,一个多么美妙的词汇,他是上天赐予父母亲的小天使,而我的小天使,在我身边转了一圈,很快飞走了。当晚我睡的很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或许在这个梦境中,在漫长的史书书册里,我可以找到属于我二十载命运现世的答案。
      我进入了大清光绪十三年,做了广州将军府的二小姐,将军长善的嫡亲侄女,他他拉·珍儿,同我一起的,还有我的姐姐,他他拉·瑾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梦回大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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