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独在异乡为异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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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阁 ******
冬，正月初一，大雪，天籁阁……
一队人马在一块刻有“天籁之音”的石头前停了下来。看来长途的跋涉，加紧的行程还是没能赶上大年三十，不过现在能回到这里，一行人还是挺高兴的，纷纷下马，迫不及待的要回家与妻子儿女团聚。
但，有一个人是例外的。她的到来，并不是为了团聚，却是为了分别。
明星辰叹了口气，眼前的石阶遥遥直上，似是望不尽头，如一条盘龙在这深山之上。隐约中透露出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势。只有这石阶旁伫立着一块小石碑，碑上用草书刻着“天籁之音”四个字，告诉着世人，这就是天籁阁。天籁阁不需要用金碧辉煌装饰门面，它只需在这盘龙的阶梯旁矗立一块石碑，只需在这青山之中用一抹白云装点一下，这样，它就足以能够让世人瞻仰。
每一个能来到天籁阁的人，当他下马的第一个动作绝对就是“仰视”。然后，他就带着一种“虔诚”的信念踏上这条望不到头的石阶。天籁阁似是有一种天然的骄傲，它总是像这样取笑着所有来见它的人，让他们匍匐在自己的脚下，经过漫长的爬涉，他们才能见到它。而它却总是躲在云层中微笑着看着这些向它缓缓走来的蝼蚁。
明星辰望着这条盘龙，一言不发，然后她默默地翻身下马。
踏上石阶的第一阶，明星辰有种走向自己未知命运的感觉。此时她的脑中忽然想到，不知等待自己的又将是什么命运？自己为何又那么顺从的听命运摆布自己，而竟不去反抗？现在的自己在这里又是一个什么样的身份？……阶下之囚？……大概是吧……
阶梯的末端出现了重重似宫殿的建筑。天籁阁不愧是江湖第一大派，天下财富的聚集地。原本就听说天籁阁富可敌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琼楼玉宇，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似是皇宫，然又胜于皇宫。
来迎接明星辰一行人的是一位三十左右的女官，名叫绿珠，以及她身后那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的双眼掩藏不住她的羞涩，怕还只是一个新手。
绿珠向一行人挥一挥手，示意他们往这边走。
“那个你们都可以下去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今天是初一，昨儿个没赶上的，阁主说了今天特地再为你们摆一席，你们就等着戌时在大堂好好喝个痛快吧！”绿珠说道。没有小姑娘的羞涩，尽是果断干脆的口气。果然是天籁阁一等女官，知道在什么场合该用什么样的口气。现在面前的这帮人，除了楚靖和这个姑娘外，都是天籁阁风煞的人，他们不需要什么风花雪月，只需一坛酒就足够了。所以，绿珠在说刚才那番话时“喝个痛快”可是加重了语气，还真是引起了一阵小骚动。
“那有没有大曲酒啊？”人群中有人问道。
“何止大曲啊，阁主把阳春白雪都拿出来了，呵呵！”绿珠笑道。
“那太好了，晚上真要喝个痛快了，哈哈！”
……
“那各位就先各自回房吧，戌时可别忘了哦，呵呵！”
“不会忘，不会忘的，哪能忘呢，哈哈！”
……
队伍就此散去，只剩下了明星辰与楚靖。
“这位姑娘就是明姑娘吧……哦，还真是个美人儿，连我都很少见哪……”，绿珠笑着说道，“楚堂主不知这一路上有没有欺负人家啊！呵呵”她说得甚是娇俏，全然不见刚才的模样，仿佛现在又是一位向爱人撒娇的小女子。
“绿珠，你莫要胡说！”楚靖好像有点急了，脸色都微微泛红。
“你瞧瞧，你瞧瞧，楚堂主就是这样，一句玩笑话都会当真，真是可爱啊！呵呵……，那这姑娘就先交给我吧，堂主还是先去休息吧，酉时请去听雨轩见阁主。”
“好！”
楚靖微微拱手，正要离去，明星辰道：“多谢楚公子这几日来的照顾，星辰甚是感激！”楚靖还礼道：“姑娘无需客气，在下乃分内之事。姑娘此番来此，还请姑娘莫要见外，当这里是自己家好了。”说到“当”字的时候，楚靖尴尬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就要说错话了，但是箭已在弦上还是过去了。楚靖真是怨自己不会说话，这时他真的认同了大家对自己说话这方面的评价，如果还有下次，他真希望有人能先教教他该怎么说。哎……
“是啊是啊，当自己的家，天籁阁是我们大家的家……姑娘莫要伤心了，就让馨儿先带姑娘去休息吧！”绿珠连忙解围道。
“那么在下就先告辞了！”楚靖道。
“堂主走好啊！”
……
“姑娘这几日赶路怕是早累了吧，别急别急，我们已经准备好厢房给姑娘了……馨儿，带这位姑娘去休息吧！”绿珠道。
这位被叫做“馨儿”的姑娘小心翼翼地扶过明星辰，然后又小心的说道：“姑娘，这边请！”
明星辰向绿珠行了行礼，然后就跟随馨儿向左边的拱门走去。
这个女人将会带来什么……
这是留在原地的绿珠向自己提出的问题。身为天籁阁首席女官，绿珠在天籁阁呆的时间要从她出生时算起。在这些年中，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或者应该说她什么人没有见过。无论是外貌或者说是内心，又或者是天籁阁的人，还是往来于天籁阁的人，她都一一见过。这些人或美丽毒辣，或愚笨耿直，或口是心非，或冰冷如雪，只要被她看一眼，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她马上就能明了，这也是她能做到首席女官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刚才的那个人，明星辰，她看不透，或者说她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像她这样的人。并不仅仅是因为她举世无双的美貌，更是她的那副始终如一的表情。绿珠真的从来都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如她这样，说到至痛处，却也毫无表情。有一点绿珠可以确定的是，明星辰的表情绝对不是冰冷的。阁主迟暮三年前开始就不再与人多说一句话，那个表情才叫人颤栗，才叫做冰冷。但是明星辰的表情绝对不是，那是什么呢？绿珠也说不上来，如果“冰冷”还是一种表情的话，那么明星辰的表情就是毫无言语可以形容，对，毫无言语。绿珠像是确定了什么似的，在心底又暗暗重复了一遍。明星辰的表情倒不会让人觉得可怕，觉得可怕了的话，那还是可以形容的表情。绿珠只是觉得，这样的人多少还是让人不那么舒服，如同在跟一个死人说话。
“看来，美丽的女人并不一定就是完美的。呵呵……”绿珠看着明星辰远去的身影说道，然后也转身离开。
“明姑娘请走这边，小心脚滑！”馨儿在前方引路，还不忘小心的嘱咐。
“这几日是新春，所以阁中到处都有喜宴，姑娘若是不喜欢，可以去落湖那边坐坐。你瞧，就是那个湖！”馨儿用手指着前方那一弯湖泊，小心的说道。
“落湖一般不怎么有人去，所以比较安静。姑娘若是想独处的话，可以去那边坐坐……像我有事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去那边坐坐的。”馨儿很是努力的想让明星辰开心点。但是好像并没有起什么效果。
明星辰是一个理智的人，至少她看起来像是这样一个人，说话不温不火，不紧不慢。对于自己的境况她实在很清楚。如果说天籁阁阁主只是一个喜欢漂亮女人的人，那么他今天也不会是在那个位子上了，而楚靖也不可能会跟随他了。明星辰不禁想到了楚靖，这个看似憨厚的男子。以楚靖作为标准来衡量天籁阁的阁主，无论怎么想，明星辰都觉得他应该是一位雄才大略之人。而这样一个人，出手对付流丹宫，仅仅只是为了得到自己。这其中的缘由，明星辰一时还是没能明白。不过她想，这个答案估计很快就能揭晓。迟暮千方百计把自己弄到手，现在她就在天籁阁。对于这个答案估计也不远矣。
他，到底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姑娘怎么会与我一样？姑娘长得这么美丽，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漂亮，姑娘肯定会幸福的。”馨儿笑着说道。
如果明星辰能笑出声来，估计此时真的要很无奈的笑了。原来对于馨儿来说幸福的条件竟是如此。
“姑娘这边走……这边往东过去就是东宫主楚靖公子的住处——清苑，而从这边往西穿过梅花林的地方就是西商主云容小姐的住处——池苑，南角主、北徵主和中羽主都住在天籁阁的北边，那边统称为天籁阁的音林。万卷藏书楼也在那边，姑娘若是闷的话，只要获得了文心姑娘的许可，就可进入万卷楼。那里据说是藏尽了天下所有的书，不过我还没认得几个字，所以还不怎么去过。”馨儿向明星辰介绍着天籁阁的整个布局，也怕明星辰孤苦伶仃的，想是先让她有所了解的好。
“哦，对了，我们阁主住在整个天籁最中心的地方，那里种了好多莲花，夏天的时候可漂亮了。很好认的，姑娘若是到了那里，见了莲花自然也就知道了那地方。”
“你们阁主很喜欢莲花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绿珠姐姐说，阁主以前的夫人很喜欢莲花，所以种了好多。”
“以前的夫人？”
“恩，是的。夫人三年前去世了，阁主很伤心，从那以后，据说阁主很少笑了。”
“哦，那她位夫人还真幸福，竟然能让你家主人如此爱她。”
“恩，阁主是很爱夫人的，夫人走后，阁主就亲自照看那片莲花，都不许其他人动手……哦，对了，西商主云容就是阁主夫人的妹妹。姑娘若是碰到她了可要小心！”
“她很可怕吗？”
“反正我挺怕她的，上次红儿不小心打碎了琉璃盏，云容小姐倒并没有骂她也没打她，还走过来看红儿的手有没有伤着，当时她的眼神让我看着心里发怵。”
……
“到了，前面就是为您准备的房间了……”
馨儿在一间种满芍药的院子中停下，指着前面的屋子说道。
这个小院估计是在天籁阁比较偏僻的位置，因为一路走来不停于耳的觥筹交错之声到这里就断了。小院虽然偏僻，但倒也清静，只是这满院的枯枝显了一些落寞。
“哦，还有，姑娘有个地方你可千万别去，就是后山那边，那时禁地，阁主不让任何人过去的。姑娘可千万别忘了！”馨儿小心的说道。
“谢谢馨儿，我会记得的。”
“那姑娘就先好好休息吧，晚饭时我会送餐来的。”馨儿帮明星辰安顿好后，关上门离开了院子。
现在，这个偏僻的院子中只有明星辰一个人。完全不同与此时天籁阁的热闹，这个院子实在很适合现在的明星辰。明星辰想着，这样也好，自己一个人静静地。没有人来打扰她，也就不会有什么变化。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努力接受这一切，接受自己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宫主”了，接受自己已经作为天籁阁阶下之囚的现实。她不是不想过要抗争，但仔细一想，她的抗争能换来什么。她的姐姐为了她还是死在了别人的剑下。明星辰有时想，也许当初流丹宫没有负隅顽抗的话，也许现在流丹宫还是流丹宫，没有人会因她而死，而她也应该像现在这样来到这里。既然两个结果都是一样的，有时明星辰真的希望姐姐当初能够狠心的将她交出来……
姐姐……
****** 明星辰的独白 ******
我叫明星辰，流丹宫的二宫主。
流丹宫位于云梦泽神女峰，也是江湖有名望的一支。但说是江湖中人，但是我却连基本的武功都不懂。
我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江湖人，或许我算不上是一个江湖人。
巫山有神女，绝代风化颜。倾城与倾国，不及一回眸。一回天地怔，二回星月陨。只惜此容颜，独锁神女峰。孤芳惜自赏，那与世人知。容颜终可退，幻如流云矣……
这是当年一位落地书生给与我的评价。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神女峰，一次无意之中救了那个书生。然后，他就给了我这个评价。
真不知道这是福还是祸，因为他的这一首诗，从那以后不停的有人来神女峰一探究竟。姐姐为了保护我让我住到了流丹宫后山的小筑，然后姐姐就在流丹宫前设置了多重机关以此阻挠那些上山的人。
姐姐对我很好，真的很好。有时我会突然问姐姐：
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傻瓜，你是我的妹妹啊，不对你好，那对谁好？
嘻嘻……
姐姐，我为什么不能习武？
傻瓜，不是不能，是不需要，有我保护你，你干嘛还要学呢！
嘻嘻……
姐姐，为什么我不能下山去?
傻瓜，山下都是坏人，你会被骗去的！
嘻嘻……
这就是我的姐姐，无时无刻不想着如何保护我。有时我会想埋怨她为何如此保护我，但我却从来都不会埋怨。不是不想，而是真的不会。因为——
我是一个无心的人……
在我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等我醒来的时候，我竟然不认识姐姐，姐姐为此生气了好几天。从那之后，我渐渐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是多么的“与众不同”。
我是一个无心的人，没有心跳，没有脉搏，不知生气为何物，也不知道眼泪是怎么流出来的。我无法感受任何情感，就像我是死的那样。
我无法感受，所以我也不会知道什么是伤心，因此从来都没有伤心过。
我没有朋友，只有家人，但是现在我连家人都没有了。我不知道自己存活于世上是为了什么，一个如同死人的生命，为何还要留于世上。若不是姐姐临终的一句话，我想我大概也随她而去了。我不明白，为何姐姐希望我活着。
曾经，我问过她这个问题。她对我说：“妹妹啊，死有什么好的，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如果你没有什么希望的话，那你就想着为我而活吧！因为能看到妹妹，姐姐觉得很开心！”于是我为了姐姐而活着。
我会医术，而且还算是精通的。那是因为姐姐说不能让别人来碰我，怕发现了这个秘密。
姐姐喜欢听箜篌的声音，于是我学会了弹箜篌。姐姐说，妹妹啊，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那就学些我喜欢的吧！
我也许真的为了姐姐而活着！
从来，我都无法感受任何一种感情。
喜欢、愤怒、生气、伤心、痛苦……这些对于我根本就是无法企及的梦，于是我也不会流眼泪，不会微笑，不会撒娇……
如同一个活死人存于这天地间。
姐姐说，妹妹啊，不管你现在是如何想的，你都要学些什么，不然哪天你又会笑又会哭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只是废人一个的时候，你就会很讨厌自己的。
会吗，会有那么一天吗？
我不知道，但我真的很认真的去学了些东西。我以姐姐的标准而活着，学习着。
我有一位很特殊的老师，花婆婆，她负责教我“情感”。
花婆婆会告诉我，什么样的情况下应该做什么样的表情。尽管这些表情我硬是没做出来，但她却教会了我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该说什么话，应该用什么样的口气，教会我应该去如何看待一个人。
花婆婆的这些知识对于我，真的是很难去融会贯通，我只是记住了，看情况套用了。
在流丹宫的日子虽然平凡，但是我知道那样的日子应该算是“幸福”了。
但是，天籁阁的到来让这一切都破碎了。
我告诉姐姐，我愿意去。
但是姐姐不同意，还将我锁在了小筑。
等我再见到姐姐的时候，她只能在我怀中说最后一句话了，
你要好好活着，哪怕是为了我！
那时，我多么希望我能哭，我能大声的哭出来。但是，我却不能，我连为我心爱的人哭的能力都没有。那时，我应该算是恨我自己的吧。
我抱着姐姐逐渐冰冷的身体，抱着她逐渐被雪花覆盖，我知道她会喜欢我这样抱着她的。
天地间没有一丝声音，我就静静地抱着姐姐，想要抱着她直到永远……
然后，有个声音突然打破了沉默。
“对不起！”
这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我抬头看了看他。他的嘴唇已经因为寒冷而略微发紫了，他的声音很好听，正如他英俊的脸庞。我能听出他的语气中带有强烈的歉意，这大概就是我不愿意去记着恨这个男子的原因吧。
“请放过其他人吧，我愿意与你们去！”这是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我想这也是他最希望听到的一句话。
他放过了其他人，于是我遵守约定，离开流丹宫，前往天籁阁。
这世上已经没有流丹宫了，那么这世上还有我么？
没有了姐姐的我，又该如何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独在异乡为异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