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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宫斗 ...

  •   康熙四十八年注定是不平静的。即便康熙帝在宫中启印后的第一次朝会,便以雷霆之势重洗了年前朝堂内部的局势。然而,储位虚悬、圣体欠安的现实让各个派系之间角逐“大宝”的争斗看不见硝烟,却早已剑拔弩张。
      被康熙帝拔掉了犀利“口舌”的保守派不甘示弱,八旗亲贵、守旧朝臣们放出无数眼线,虎视眈眈的盯着荣极一时的钱府,寻找着下一次反攻的时机。天不遂人愿的是,即使如何功名显赫、如何富甲天下,钱府诸人、钱府商会,一如既往的低调。
      “生意照做、关系照旧、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少说话、多留心、多做事、千万小心谨慎!”
      这是一等嘉义忠勇公钱莫名被敕封后,以加急令晓谕钱府门下所有人的警句。所谓“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钱府上下如何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年节传出的那些个谣言更提醒了钱府众人,如今的钱府再也不是普通商贾人家,钱府的一切都与灵儿息息相关,与朝政息息相关,钱府,已经成为众矢之的。
      保守派遍布眼线也难揪出钱府的小辫子,于是乎,有些人便主动找茬、设计陷阱,妄想没有事端制造出事端来。没成想,无论是被无故弹劾的一等公钱莫名,还是钱府地方商会,面对挑衅一改往日凡事忍让三分的态度,该报官报官、该起诉起诉,大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加倍还之”之势。这样一来,倒让找茬的人自尝恶果,渐渐的,也没人再敢主动挑事。
      当然了,言官们也没闲着。那四位被“休致”的大学士作为翰林老臣宿儒,上到中枢下至各省的言官,多是出自他们门下。他们四人乍然卸任,言官们非但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被激发出斗志来。遍寻钱府的罪状不可得时,便一股脑的将注意力投向了西北。于是乎,到二月初时,康熙帝桌案上的弹劾奏折,除了一如既往对钱府的诟病外,言官们将更多的笔墨花费在了嘉兰竭诚公主“奢靡放纵”上。
      “君不见将军府内玲珑巷,金砌玉雕银做窗。
      君不见嘉兰喜旧不喜新,江南户户拆阁楼。
      君不见西安城外路难行,十里华车载花草。
      君不见玉门关繁华胜景,王侯将相齐献宝。
      ……”
      这原是民间酒肆茶坊内流传的一首杂曲,现如今,却堂而皇之的被御史言官们写进了奏折里。每每康熙帝看着小太监们抬着一箱又一箱弹劾奏折进乾清宫,脑海中就会浮现出这首曲子,烦的他恨不得下旨削减督察院、十三省御史言官的用度,免得他们浪费纸张。可即便他是皇帝,有些事他只能想想,却不能真的去做。更何况,这首曲子所言非虚。
      无论康熙赏赐给他那还未出世尚不知男女的孙儿如何惹人眼红的待遇,无论康熙赏给钱府多大隆宠,无论灵儿所怀的胎儿如何牵引举国上下的目光,有一件事却是无法改变的:身体羸弱如灵儿,却要在西北苦寒之地怀胎生子。
      这一点让本就疼爱妻子的九阿哥胤禟耿耿于怀,他一直深深的自责,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他怎么能让妻儿受半点儿委屈。从得知灵儿怀孕后,他就立刻飞鹰传书召来亲信——样式雷家的掌门人雷金玉,计划扩建乌鲁木齐城、修建新宫,务求为妻儿营造尽可能舒适的家。
      当然了,这一切起先都是瞒着灵儿的。胤禟熟稔妻子的脾性,怕灵儿知道后会反对他如此大兴土木、大费周折。碧落和薛子卿也是计划的参与者,她们积极的出谋划策,同时为胤禟打着掩护。到后来,几乎乌鲁木齐城中的所有人都知道并参与着这个计划,独独瞒着灵儿。
      可是,这么庞大的工程——扩建新城、新修宫殿;这么巨大的动作——征调一半新军参与建设,如何能瞒得住本就心有九窍的灵儿。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戳破,安静的配合着所有人的善意。直到有一天,听闻胤禟要以她的封号为新宫命名时,她才忍不住出声。
      那是正月末的一日午后时分,按照众人的安排,灵儿此时应该在午休。胤禟平时处理政务的偏殿内,碧落、薛子卿、总设计师雷金玉、钱府从各地沧海阁挑选出的建筑、园林、水木专业的佼佼者,济济一堂。对于胤禟以嘉兰命名新宫的提议,没有人反对。这座宫殿、乃至新城,都是为她而建。
      “不可以。”一声清亮的否决,声音不大却自有一种不容质疑的气势。
      此时日光正好,冬日的暖阳透过玻璃窗斜射入室内,给倚门而站的灵儿镀上了柔和的光晕。她穿着鹅黄色家常麾衣,外头罩着米橘色银狐毛的一口钟,双手自然而然的覆在小腹上,正抬头看着众人。
      有那么一瞬间,敞亮的偏殿内众人都愣住了。随即,发出一声声惊呼:
      “灵儿!?”
      “小姐?!”
      “你不是应该歇着吗?这会子日头毒,你怎么就下地了呢?冬雪她们呢?也没人伺候着!都是你平日里太惯着她们,越来越不像话了。”胤禟第一个回过神,快步上前扶着灵儿进殿里坐在暖炉旁,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打量灵儿的神情。他暗忖,不知灵儿听到了多少?如果她不允,那如何是好。
      灵儿只是安静微笑,也不说话。可她那精明的目光却足以让众人坐立不安,雷金玉此时已经难以掩饰失望的情绪,他手中新宫的设计稿几易其稿终于敲定,如果修建成那将是一座足以于“拙政”“刘园”相媲美的北方园林建筑奇葩。碧落慌忙起身倒了杯热水递到跟前,拿捏着分寸,劝道,“小姐,其实九爷他……”
      “新宫不能以我的封号命名。”灵儿适时的打断了碧落的话,她的声音不大,似乎是怕惊扰了腹中胎儿。如果灵儿的出现时惊讶,那她的这句话对众人而言,则是天大的惊喜。雷金玉遍布皱纹的双眼攸然圆睁,声音兀自带着抑制不住的情绪,“公主的意思是?!”
      灵儿眉宇间渐渐浮起淡淡的笑意,望着拥着自己的胤禟轻声道,“今早皇阿玛来信了,说孩子出世的时候,他一定会来。御驾亲临,新宫自然是行宫,如何能以我的封号命名。”语气稍顿,她转头看着雷金玉,“只是要辛苦雷大人,既然是接待御驾的行宫,自然规格要更高一些。”
      “是!”雷金玉此时早已喜不自胜,又得闻新宫的用度可以不用考虑皇家规制,更是乐的嘴都何不拢。他起身应了,忙带着一应设计师下去修改图稿。呼啦啦人走了许多,偏殿里只剩下敬武、碧落、薛子卿和图赛等人。
      胤禟此时仍旧有些不确信,他抬手将灵儿鬓角的碎发拢起,盯着妻子的双眸,柔声道,“你……可会生气?”在胤禟看来,向来节俭不尚奢靡的灵儿根本不会同意他那几近劳民伤财的构想,更何况,如今的他们在风口浪尖上腹背受敌。
      灵儿含笑不语,只是拉起胤禟的手轻轻的放在她尚未显山显水的小腹上,目光柔和的能融化屋外的风雪。诚然,胤禟在这样的时机搜罗天下珍宝耗费巨资修建园林的确值得商榷,可究其根本,他是为了她和他们还未出世的孩子。
      无论灵儿平日里多么的讨厌这种行径,可此时此刻,身为母亲,她也有私心,她不希望她的孩子在只有毡毯充斥着羊膻味的环境里孕育出生。挂在康熙的名下可以卸去一些流言,而对后代来讲,南北园林建筑技艺集大成者样式雷家,与沧海阁新式建筑的领军人物的第一次合作,这样一座凝结着古典与现代建筑智慧的园林杰作将是一笔丰厚的遗产。
      原本还遮遮掩掩的计划,在得到灵儿首肯、以皇帝行宫为名头后,愈加张扬,一时间举国上下都在讨论这座尚在筹备中的“名园”,于是,便有了杂曲中的第一句词。如果第一句词儿里说的完全是胤禟的主意,那第二句词儿则皆因灵儿。设计稿完成即将动工时,灵儿不经意说了一句,“新漆的木料会散发毒气,闻的多了怕是对胎儿不好。”
      准阿玛九爷、准舅公敬武一听便上了心,随后就下了死命令给手下人,宫殿内所有灵儿有可能接触到的地方用的材料必须是漆了三个月以上搁置的旧料。这就难为了钱府各地的采办,必须是旧料,还得看着跟新的一样,所需数量又大的惊人。好在,胤禟没有规定价格,采办们只好高价收购。一时间整个西北洛阳纸贵,尚且不够用。到最后,采办所到之处甚至有人家拆掉新建的房屋以旧换钱。这便是第二句词里,江南户户拆阁楼。
      按照灵儿的意思,光是建一个园子就已经够引人注意了,搜罗珍宝的事儿便交给钱府来办就好,不要再平添事端。
      可巧,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皇太后,听后宫中一些妃嫔们嚼舌根子,为灵儿鸣不平,“感念嘉兰公主居于西北蛮荒之地,怀胎不易”赏了灵儿一支据说是已故孝庄太皇太后怀顺治帝时得到的缠枝葫芦纹玉如意。太后开了个头,后宫妃嫔们哪敢不从,再加上后宫中人也都存了心想巴结嘉兰公主与义亲王,这贺礼便都十分讲究起来。位份高得宠的大都送带有多子多福纹饰的珍奇古玩,位份低和不得宠的妃嫔们大多是送一些自己绣的织物算是应景儿。
      即使保守派对“大修园林”一事如何诟病,但看后宫妃嫔主子娘娘们都送了贺礼,八旗亲贵、大臣这些做奴才的又怎么敢不送。而那些本就与胤禟交好妄图投机,或者意欲攀附的人,正巧可以借机大献殷勤。金玉器皿、古玩字画、奇珍异宝、各地特产,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各省州官,即使多不愿意,送往西北的礼品也无一不是精挑细选。
      这么多珍宝上路,不仅带动了各地镖局、车马行的生意红火到不行。一些广有匪贼出没的地界,地方官员甚至动用绿营、驻兵护送过往的车队。西安府作为中转的枢纽城市,更是连月来全城戒严,生怕出什么闪失。而那条西去玉门关的路,如果只是各地官员们派出的车马,按照品级通行倒也不会堵。可如果再加上插着义亲王府旗号的钱府车队呢?
      为了让未出世的孩子能够闻到花草的芬芳,薛子卿不惜动用车马行西南区所有的人脉高价购买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用车马行改装后的马车装载,每十辆车配一名花匠,自四季如春的云南一路迤逦运往冰雪堆砌的乌鲁木齐。
      毋庸置疑,没有人会公然和钱府的车队叫板,所有人,哪怕是亲王派出的车队,也会停下来让路。于是乎,本就不宽的道路连月来车马人行络绎不绝拥堵异常,倒是便宜了附近的茶馆饭肆,生意兴隆。
      这样的路况从二月初一直持续到三月底,才渐渐好转。而那座举国瞩目的园林,也在流言蜚语、雪花般的弹劾奏折陪伴中,一点一点的从图纸中被来自全国各地的能工巧匠们变为现实。
      最先竣工的是行宫的东苑——灵儿与胤禟所居的院落,以及胤禟专门为灵儿设计的词里说的“玲珑巷”。这是一座具有典型江南园林细腻风格的园子,假山、池水、竹桥、水榭点缀其中环环相套,只是此时乌鲁木齐尚在飘雪,积雪掩盖了设计者无数精美的构思,除了九曲回廊。
      穿绕园子九次、江南回廊式样、拱壁上随处可见精美的苏式和玺彩画、全部用钱府量身烧制的双层加厚玻璃装嵌、地龙取暖廊内温暖如春、天窗换气连防尘都用的是寸尺寸金极为难得的鲛纱、十步一阁以琴棋书画布置极尽雅致、来自大江南北的花草争相吐露着芬芳、廊檐下的鸟笼里传来鸟雀叽叽喳喳欢快的叫声、不经意处巧设机关置放着来自天南海北无数奇珍异宝……
      第一次走出九曲回廊,灵儿心头便涌上四个字,“穷奢极欲。”无怪乎御史言官们不罢不休,京师蔚秀园称得上园林杰作,与这里相比不过仗着所在的地方有山有水,这座园子根本就是奢侈品艺术品。第一次,她违逆了胤禟的心意,坚持道,“到底是僭越了,一应殿名景致待皇阿玛来了赐名吧。”
      待灵儿领着众人择吉日搬进新园子,已是四月初了。将近六个月的身孕,灵儿早已腹大如箩。御史言官们可能如何都想不到,就在这样一座金碧辉煌又幽雅别致的园子里,灵儿却是荆钗布裙。
      松江棉纱织造扎染而成的靛蓝碎花棉布麾衣、散腿裤,外头罩着狐皮坎肩儿。钗环卸尽,满头青丝只用一支紫檀木嵌玉雕花的簪子挽成简单的如意髻。粉黛不施,铅华洗尽,褪去了平日里的华贵,自有一分婉约清秀自然之美。
      起先众人还以为灵儿如此打扮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彰显朴素。后来才获悉,这一切都是为了腹中胎儿。钱夫人纳兰心茹记得清清楚楚,她初到的那一天,就在九曲回廊的琴室,灵儿经验十足的对胤禟和丫头们解释着为什么要每天抚琴听歌下棋读诗,“这叫胎教!”
      冬雪消融、春回大地。九曲回廊里花开正好、园子里十二阿哥胤裪送来的十二株红梅已经凋零殆尽。灵儿每日早起后便去回廊走走,白日得空了和丫头们说笑说笑,或侍弄花草、或逗弄鸟鱼,累了便听秋香抚琴、冬雪唱歌,有精神了和薛子卿斗斗棋艺,百无聊赖便歪在暖阁里捧着书卷闻墨香扑鼻。白天有亲娘陪伴,晚上了,她与胤禟二人便窝在床帏里,胤禟总是像孩子一样把耳朵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对尚未出世的孩子呢喃细语。
      岁月静好。有亲人在侧、爱人作伴、朋友相陪,这可能是灵儿入宫以来过的最为舒心怯意的时光了。但是,她心底十分明白,众人是如何苦心孤诣才能保这一方净土不被外头的风霜刀剑侵染。
      这一日,灵儿倚在贵妃榻上正捧着一卷书册翻看,偶然间抬头望向园子里,才发觉不经意间九曲回廊外柳枝婆娑、绿意盎然,只是回廊里更暖一些,从南方新运过来的花草争奇斗艳,开的五彩缤纷。她眉头微蹙,半响释然般的笑笑,“竟然记不清日子,看来,这阵子我过的是太安逸了。”
      寝殿与回廊镶接的露台处铺着一架缠枝莲花紫檀长榻,两边设一对荷叶式雕花小几,放着热茶小吃,墙边一溜地龙烘培出的软枝绣球,玫瑰红色的花瓣在日光映射下泛着丝绒般的亮光,被地龙的暖气一熏,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气。
      挂满凌霄花的拱廊下,冬雪正手摇团扇守着小火炉上熬着的清炖八宝翅,闻言抬头冲灵儿嫣然一笑,“今儿个四月十六,再过两日便是碧姐姐的生辰,小姐昨儿个还记得的。孕妇忌多劳多思,不记得日子算多大子事儿,不还有我们呢。”说着,她用银勺子舀出熬了五个时辰的汤汁在白玉小瓷碗中,又加了好些瓶瓶罐罐的汤剂调匀,这才端到灵儿面前。
      熬煮了五个时辰的八宝翅汤金黄淳厚,微微泛着的热气氤氲出暖暖的香气。灵儿搁下书卷,端起瓷碗慢慢拨动着纹饰精美的银匙,无奈的言道,“是啊,十八日是碧落的生辰。她今年该二十五了,说起来倒是我连累了她,至今未嫁。”
      不等冬雪反驳,殿内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胤禟人未到声音却先到了,“又操起心来了?!”虽是轻声呵斥,语气里却是难以遮掩的浓浓宠溺。
      灵儿听得出胤禟今日情绪极佳,也不回头,含笑回道,“偏你耳朵尖,一说你就听见!”眼前一闪,胤禟已经坐在了榻边上,怀里却抱着一个大包袱。不等灵儿询问,胤禟自顾自的一边拆包袱,一边道,“这是额娘派小顺子送来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包袱打开来,里面竟是叠的整整齐齐的婴孩儿衣袜,色彩鲜艳,料子也是极好的,绣满了仙草云鹤、瑞鹿团花、方胜鸾雀、喜鹊衔花等图案,颜色亦是红香皂翠样样俱全。手工既好,针脚也匀,可见是下了不少功夫的。最难得的是,左边一叠是男孩儿的,右边一叠是女孩儿的,宜妃竟是为策万全各置办了一份儿。
      胤禟看着熟悉的针脚,眼圈微红,声音略带鼻腔低声言道,“难为额娘了,从得知你有孕至今才不过四个月。”灵儿摸着这些精致的小衣服,感叹宜妃手艺之余,也不禁大为感动,“额娘有心了。我原不知,额娘的女红竟然这么好。”
      “额娘初进宫时连鸭蛋都不会绣,为此还被已故的赫舍里皇后嘲笑过。”不知为何,胤禟的笑容有些悲戚,他的目光落在针脚上,却又好像不在那里,只是低低的言道,“年深日久,到底安静一人的时候多,再怎么笨的手,如今也没什么花样不会绣了。尤其是十一弟夭折后,额娘的性子愈发静了,有时候我都怕,怕额娘撑不下去。”
      这样突如其来的诉说,这样无能为力的胤禟,让灵儿一时懵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劝解,难道要说,这便是后宫,这便是宫中女子的宿命吗?然而,胤禟的下一段话,愈发让灵儿感到震惊。
      “你可知十一弟是如何早夭?是德妃!她忌恨皇阿玛宠爱额娘,便买通了承乾宫小厨房的宫女,在额娘的吃食上动手脚。十一弟是先天不足,才会早夭过世。”
      怪不得胤禟与胤禛水火不容,原来,这里还有上一代的恩怨在其中。灵儿向来清楚后宫争斗是如何黑暗,可却从来没有如此感同身受,十一阿哥如果还健在,应该和自己同岁吧。她慢慢起身伸臂拥着胤禟,希望可以平息他心底的伤痛和恨意,“额娘还有五爷,还有我们。”
      良久,胤禟回过神来,满脸歉意的看着灵儿,“原不该和你说这些,图惹你伤心悲思,是我的不是。”灵儿摇摇头也不说话,靠着胤禟,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的坐在花前树影下。
      胤禟不说,灵儿心底却清楚的知晓他为何会突然有此感慨。自打搬进东苑,后宫、朝中亲贵、诸王阿哥们就纷纷遣人送来贺礼,连带着地方州府官吏们也跟着凑热闹。其中,以珍贵药材补品、珍奇古玩居多。
      可惜,灵儿就见过一样,其余的就再也没见过。她见着的那份儿,是十二阿哥胤裪送来的,一套前朝汝窑烧制的白瓷十二生肖。当时,装瓷器的锦盒甫一打开,灵儿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正纳闷儿呢就见冬雪大惊失色的一把夺过锦盒。后来她才知道,那些瓷器没问题,装瓷器的锦盒夹层里是药力极猛的麝香。
      那次之后,所有人的贺礼,灵儿都只是听说名称再没见过实物。虽然胤禟和丫头们都刻意瞒着她,不愿让她担心,但她终究还是知道了。所有人的贺礼,上至后宫中太后、德妃、容妃、良妃等人,下至各府阿哥们,甚至包括八阿哥胤襈与玉华送给她的那匹绣着榴开百子图案的缂丝云锦,都被人动了手脚。
      太后赏的粟玉做枕芯的枕头,原是最能养神的。可惜被人用麝香熏过。据薛子卿说,玉华派人送来的是一匹绣工极佳的云锦,只怕技艺精湛的绣工也要绣上大半年才行,灿若云霞、流光溢彩。可惜,却是有心人用藏红花喂养的桑蚕蚕茧织就而成,如今想起冬雪的话,仍然让灵儿心惊,“若是用这种云锦制衣贴身穿着,即使不滑胎,也会胎死腹中!”
      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所有人的贺礼都有问题,除了一个人——四阿哥胤禛。雍王府派人送来的,是一尊送子观音,楠木基座,用一整块羊脂白玉雕成,唯一的一点碧色微瑕被雕做杨柳枝,薛子卿只见了一次便赞不绝口,誉为“绝世珍宝”。
      灵儿清楚的记得,那一日她和胤禟也是坐在这里,薛子卿谈及为何独独四爷府上的物件没动过手脚时,胤禟几乎是下意识的一句脱口而出,“无论是巧合或是刻意,但我知道,老四再混蛋,绝不会伤害灵儿!”可连灵儿自己都无法确信,胤禛真的与整件事无关吗?
      灵儿只知道,从那以后,整个东苑里里外外所有伺候的人都是钱府府内的心腹;一应她用的东西,只用钱府内造的,并且都有人层层筛检;她入口的汤药吃食,非自京师千里奔波而来的师娘会同孙清扬验过,冬雪、秋香接手,都不能碰;甚至连廊中的花草、养鱼的池水,都有专人看管,生怕被人动了手脚。看似锦衣玉食、安逸闲散,实际上是如履薄冰。
      即使是从小就见惯了后宫争斗的胤禟,这些日子来疲于应付各种明枪暗箭,此时此刻才不免触景生情、油然叹息。一念至此,灵儿愈发眷恋胤禟那能为她遮风避雨的的怀抱,她磨蹭进胤禟怀里,抚着小腹喃喃道,“宝宝,你一定要平安健康。”
      “我们的宝宝一定会平安健康,我发誓!”头顶,伴着一股温热的气息,传来胤禟笃定的话语,听起来倒像是宣战。灵儿抬头亲了亲胤禟的脸颊化去他眉宇间的戾气,才轻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胤禟伸臂将灵儿圈在怀里,替她揉着略微浮肿的小腿,“子卿和敬武的意思是彻查,同时将此事知会所有送礼的人,务求严查到底。意图危害皇室血脉,毒害嘉兰公主,这个罪名足够株连九族,可如果真要细究起来,我只怕动静太大,反而不好。”
      “阿九,你越发成熟稳重了!”灵儿望着胤禟的侧脸,由衷的赞叹着。胤禟闻言心底一喜,桃花眼泛秋波,斜睨着灵儿笑道,“我向来成熟稳重,只是你不知道罢了!”灵儿啐了他一口,“刚说稳重了,不经夸!说正经的。”
      胤禟脸上收了戏谑嬉笑的神情,沉声道,“我斟酌着,只怕此番事件背后的幕后推手,都与皇位有关。除了没机会没兴趣的那几位,剩下的里,除了八哥,其他人都无法排除。我相信四哥不会伤害你,可敬武说的也对,最危险的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同理,最安全的也可能是最危险的。”灵儿不想过多的去揣测人心,她默默点头,示意胤禟继续。
      “该彻查的还是得查,该知会的还是要知会,我的意思是暗地里进行。”胤禟语气稍顿,目光落在灵儿小腹上,神情渐渐柔和起来,“如今最重要的是孩子平安降世,其他的,秋后算账也不迟。”
      “是啊,如果闹的满城风雨,只怕别人会说我们是想借机铲除异己。暗中严查也好,趁机顺藤摸瓜,这么大的手笔,只怕背后的人所图甚大!”灵儿说这话时双手覆着小腹,似乎是怕胎儿听见,虽然命中注定她腹中的孩子将非同寻常,但她还是不希望孩子尚在腹中就听到太多人世间的龌龊肮脏,更不想孩子尚未出世就心怀仇恨。
      “对了,刚听冬雪说,铁师傅要来?”看着隆起的小腹,灵儿突然想起一事。胤禟双臂环着她,用下巴蹭着灵儿的发丝,应声道,“嗯,我也是听秋香说的,说是你师娘决定的。铁师傅不是沧海阁最有名的神医吗?他来也好,我就更加放心了。灵儿,你要多吃点,怀胎六个月了,还这么瘦。”
      胤禟哪里知道,铁万里最有名的医术乃是外科手术。灵儿心思微转,却没有戳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宫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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