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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决战在即 ...

  •   不知从哪天开始,秋风至,树叶黄。
      康熙四十七年的秋天,如期而至。
      这原本应该是天山南北一年当中最快乐最忙碌的季节。瓜果飘香、谷物成熟、牛羊产崽,牧民们要赶在第一场大雪来临之前,抓紧积累过冬的粮草,为牧群贴秋膘。可是,战乱,让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随着战事的吃紧,策旺阿拉布坦抽调了麾下所有部落的男丁。如此一来,各个部落便被掏空了,只剩下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白天,她们还可以大着胆子将牧群赶到河岸放牧。到了夜里,谁也不敢出门。
      外围的部落,正在一个、一个,被三面合围的清军敲碎了吞掉。
      十三阿哥偏偏挑了战事最要紧的时候来到库尔喀喇乌苏,整个新军大营,除了他,没一个闲人。灵儿自不必说了,作为三军主帅,她此时此刻根本分身无术。胤禟与十三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加之他要为灵儿打理西北的政务、财务,除了头一天来时,一家人闭门吃了顿饭算是尽地主之谊,嗣后的日子两个人连见面都很少。
      这可把胤祥给憋闷的啊,他初来新军大营,瞧什么都新鲜,可就是没人顾得上搭理他。这一日,他用罢午膳,正在和平郡王纳尔苏一起喝茶闲聊。聊着聊着,不经意间,胤祥嘴里溜出来一句极富酸腔的话,“这军中军规森严,九哥也不知道避嫌,与灵儿分帐安寝,他不为他自己想,也要为灵儿着想啊!”
      当年嘉兰竭诚公主未出嫁时,九龙夺姝,可是京师一等一的要闻。眼前这位十三爷还曾经与嘉兰公主夜游瘦西湖,差一丁点儿就抱得美人归。现如今,眼见人家夫妻恩爱情笃,平郡王纳尔苏自知,十三爷这话是在吃味儿。
      若是在过去,作为九阿哥胤禟的铁杆儿哥们儿,纳尔苏定然会借机讥笑一番。可在遇到碧落以后,纳尔苏深切的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刻骨相思,所以,对十三的感受也颇能理解。是以,纳尔苏只是假作懵懂,回了一句,“十三爷这话是何意?军中规矩,不得带女眷留宿。可九爷是男子啊!”
      一句话轻描淡写,让十三哑口无言。他气不过,还想申辩,门外有人通秉,“十三爷,大帅派薛先生来,说是要给您当导游。”
      原来,灵儿从明心处听闻,十三一个人在军中甚是无聊,没有她的允许,十三也不敢自己到处瞎逛。所以,她就派出了心有九窍、舌灿莲花的薛子卿,充当胤祥的导游,带他逛逛大营。
      自此之后的半个月里,紧张的新军大营中,就多了一个好奇宝宝,与一位极富耐心的老师。
      ……
      “这帐篷好像不是木头的吧?”
      “这帐篷是由铁架与螺丝契合而成,再套上防雨挡风的篷布,拆卸容易,也比原来的那种帐篷轻便,方便随军携带。”
      ……
      “刚刚一团的战士身上,背的那个卷起来的东西是什么?”
      “是睡袋。战士外出作战,经常风餐露宿,为了他们能够随时随地睡觉,小姐她就设计了这款好像被窝一样的睡袋。挨着地的那一层是防潮的毡毯,上面盖的那一层是棉被,钻进去就能睡。”
      ……
      “我一直想问灵儿呢,她难道不觉得新军的那个帽子很难看?”
      “十三爷,您应该明白,中看不中用在战场上有多危险吧?!”
      “那,这个盔……钢盔,在战场上的效果怎么样?”
      “最早,战士们也对这个铁锅一样的玩意儿颇多不满,觉得不好看,跟八旗、骁骑营的头盔根本没法比。不过,经过前几次大战之后,再也没有人说这样的话了。正是这些铁锅一样的东西,让他们从准噶尔骑兵精准的弓箭底下存活,并夺得战机反败为胜。”
      ……
      “你说新兵身上背的那两条东西叫什么来着?”
      “回禀十三爷,我都说了两遍了,一条是子弹袋,一条是干粮袋。”
      “干粮袋?!装什么,难道新兵出战不带炊事?”
      “短距离奔袭,最多也就一日一夜,带着炊事既麻烦,又不利于隐蔽。”
      “那么小的袋子,能装什么,馒头?”
      “五谷压缩饼干、干炒的肉丝、煮熟的鸡蛋,还有罐头!”
      “罐头?!你说的是不是上个月进贡到宫里的那种铁罐装的吃的。”
      “对,那是今年钱府新推出的罐装食品,铁罐的可以保鲜三个月,陶罐的可以保鲜一个月。”
      ……
      “这些天来,我心中一直有个疑惑。”
      “十三爷,有话不妨直说!”
      “如果我没有看错,我应该称呼你为,薛小姐才是!”
      “……你怎么会看出来?”
      “我承认,你的声音、姿态,都是翩翩佳公子,丝毫没有破绽。可有一处,你无法改变,那就是你的神情。偶尔流露出的嗔态,做不了假!”
      “十三爷好眼力!一个女子走南闯北,不容易,女扮男装实是迫不得已。在军营中,男装更低调,也方便些。”
      “我的疑惑是,纳尔苏怎么会看不出来,竟然当你是情敌?”
      “呵呵,这就叫当局者迷,纳尔苏越是在意碧落,就越没有理智。”
      ……
      “在京里就听说戴先生造的探照灯,可照百里开往,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如此奇思妙想,真是鬼斧神工。”
      “这探照灯原是小姐的点子,戴先生将此付诸实现。”
      “听说,新军的照明弹也相当神奇,不知可否有幸见识一番!”
      “这个嘛,应该是不行,就算是大帅也不会答应。照明弹一出,出巡的队伍必以为有紧急军情,若是一一通知,也太过麻烦。我想,十三爷也不想整个大营为了满足你的好奇而劳神费力吧!”
      ……
      “我在京中之时,就有监军御史,弹劾新军,说新军之中不行跪拜之礼,乃是悖逆祖制、不守伦常之举。”
      “那十三爷以为呢?”
      “这个……愿受教。”
      “因为,人立于天地之间,生而平等。”

      待薛子卿陪着十三将新军大营各处逛个遍,已是十月下旬了。
      天气转凉,碧绿的草原换上了金黄的新装,秋风吹过,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这一日,萧天凝有事来大营找薛子卿商量,凑巧被十三撞见。早在京师时,胤祥就听过“大漠判官”的名头,今日得见,自是有些兴奋。
      萧天凝一听眼前这位锦衣华服的,乃是京中来的十三阿哥,当下皱起了眉头。他自由惯了,最怕见礼。与十三寒暄了几句,便要告辞。
      薛子卿何等玲珑的人儿,眼见十三不愿让萧天凝走,便告诉萧天凝,九爷也在营中。就看原本毅然决然要走的萧天凝面色放缓,“哦,九爷回来了。我去见九爷。十三爷,告辞!”说罢,头也不回。
      十三当下愣住了,他心底暗忖,怎么回事?这位西域一霸,竟然会愿意追随九哥那样的人,难道是为了钱!可他怎么看,这位大漠判官都不是会为了五斗米折腰的人呐。
      薛子卿见十三还愣着,不禁蹙眉,耐着性子提醒道,“十三爷,您这会儿要不去,萧天凝见过九爷后,可真就走了!”十三闻言,大步流星的追了出去。
      到底,萧天凝留了下来。他与胤禟不打不相识,竟然结成莫逆之交。胤禟留他,他不好推辞。
      胤禟之所以会留萧天凝,是因为十三。自打懂事之后,这是十三头一次如此诚恳地请他帮忙。
      中军大帐一侧的练武场内,萧天凝、胤禟、胤祥三人,皆是戎装短打,正在商定切磋武艺的规则。离练武场不远的高台上,脱下甲胄的灵儿和薛子卿正好整以暇的端着茶杯闲聊,准备观战。
      紧张的战事中,难得拥有如此闲暇,灵儿靠在椅背上,不禁发出满足的叹息,“秋日、午后、艳阳、晴空、微风……真是舒服啊!”
      薛子卿吹着杯子里的茶末儿,眼角扫过灵儿裹着的斗篷,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萧天凝又不敢和两位爷真打,有什么好看的!要我说,还是回帐吧,晒黑事大呀!”
      “难得今儿个风小,太阳也好,你可别扫我的兴啊!”灵儿撇了薛子卿一眼,假装威胁。随即,她移开了话题,“唉,怎么今儿一整天都不见碧落?也不见纳尔苏陪着十三?”
      薛子卿何尝不知灵儿是在转移话题,但她也没点破,只是挪了挪椅子,自己坐在了上风处,笑着回道,“还不是咱这位好事儿的十三爷!纳尔苏知道我是女儿身,自觉离成功前进了一大步,这几日缠的碧落都烦了。碧落更狠,不仅不让纳尔苏接近,连远望都不准,她让人把所有文案都搬进了她的寝帐,足不出户!”
      “竟然迫的向来镇静的碧落动气,纳尔苏能耐不小啊!”
      “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一首蒙古长调,天天在我跟碧落处理公务的偏帐附近深情款款的唱,碧落还是个姑娘,臊也臊死了!”
      灵儿了悟的点点头,“原来昨天我听到的真的是歌声?!看不出来,纳尔苏竟然如此长情。罢了,他们俩的事,他们自己看着办吧。”
      二人正聊着,就见冬雪提着食盒款款行来。灵儿摸出怀表看了一眼,笃定对薛子卿言道,“必是来送药的!”薛子卿撇撇嘴,“我看未必,八成是来给我们送点心的!”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我也来听听!”冬雪笑盈盈的近前,从食盒里取出一个汤盅,取出一个什锦干果盒。灵儿和薛子卿见状,相视一笑,倒让冬雪愈发摸不着头脑了,她不解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罢了罢了,我还是去忙自己的吧!小姐,记得要喝完。”
      待冬雪走远了,薛子卿定定的看着那个青花瓷的汤盅,眼见灵儿揭开汤盅,举起汤匙。她忍不住说道,“你可知你每日喝的这药,有何功效?”
      灵儿看了薛子卿一眼,淡淡一笑,不紧不慢的将药喝完,从什锦盒里取了一块蜜饯含在口中,这才看着薛子卿,“虽然,我不如秋香精通医术,也比不过冬雪在药理方面的研究,可这吃了几个月的药,我如果到现在还不知道成分和功效,那未免辱没了大师傅和师娘多年的教诲。”
      一言既出,薛子卿惊得目瞪口呆。她定睛看着眼前笑的云淡风轻的女子,“你知道这药是为了让你怀孕,你还吃?且不说如今战事这么紧,既是战事结束,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等着你来完成,那个富有四海的帝国、那个通商全球的大清、那个超级大国!难道,为了这个男人,你要把理想都放下吗?!”
      薛子卿语气不善,甚至可以说,她此刻急怒攻心。她是那么崇拜灵儿,崇拜这个把她救出火坑,让她重生的人;她记得灵儿说过的每一句话,她把灵儿的梦想当做自己的梦想。可如今,灵儿竟然要放弃一切。她是女人,她懂得女人有了孩子之后会怎么样。
      无论薛子卿语气如何激烈,灵儿的神情只是淡淡的,她转头看着远处的胤禟,眼神越来越柔,也越来越亮,“子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想告诉你,我是胤禟的妻子,我爱他,我比他更希望拥有我们爱情的结晶。”
      “那梦想呢?!”薛子卿的语气有些哽咽。
      “我没有放弃我当初告诉你们的那个梦想。子卿,我必须告诉你,完成那个远大的梦想需要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的努力。我们必须有我们自己的生活,培育我们的下一代,让他们继续我们的使命,来完成那个梦想。
      其实,不管是眼下西北的战事,还是朝廷,也不是离不开我。图赛、楚宗他们,领兵已经很有一套了。朝廷方面,十年来沧海阁培养出的人正一步步的给腐旧的朝堂更换着新鲜的血液。各地的生意,大哥、二哥还有你们照料的很好。我播下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一蹴而就的结果往往是得不偿失!”
      良久,观战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此时,练武场上倒是比出了胜负。萧天凝将被他徒手夺下的马刀反转过来,递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的胤祥,语气诚恳地说道,“十三爷,恕我直言,您的功夫好看,但并不实用。若是遇到敌手,千万别逞强。”
      胤祥闻言,心底十万个不服气,他接过马刀朝萧天凝抱拳,低声骂道,“那帮侍卫,还说什么我的刀法一流,一流个屁!”他心底随即闪过一个念头,拜萧天凝为师。可抬头时,他便否决了心底的提议,萧天凝是西域出了名的马贼,让他做自己的门人必是不肯,若拜他为师,恐怕又遭朝臣口实。想到此,胤祥不禁无奈的摇头。
      换胤禟下场时,场外的沉默也已经结束。薛子卿是何等玲珑的人,稍一思量便明白了灵儿的话。想明白后,她愈发惭愧了,不止是刚刚的失态,而是她自私的念头。薛子卿抬头看着对面的女子,心道,小姐她已经够不容易了,自己怎么能再阻拦她的幸福!
      “小姐,我刚刚……”
      “想明白就好。”灵儿没有怪薛子卿,一句话带过,便又将话题扯到了生意上,“听碧落说,你正在为西南片区争取下一年增加制表车间的份额。”
      “是有这事儿。”薛子卿强压着心中复杂的情感,整理着思绪,回道,“前些年,钱府手工制的怀表价格高昂,我们打点地方官时,一个包装精致的怀表,比金银财宝都好使。这几年能机械制造了,但每年出的机器少,西南片区就只有一个车间,出货量太小。”
      “如今买机器造的怀表的人多吗?”
      “多,怀表一直都是富商们的最爱,如今一些地方的乡绅地主,也喜欢新鲜玩意儿。”
      灵儿点点头,“一个车间,是少了些。不过,还是不要上太多车间。怀表这东西,毕竟现在会用的人少,单纯买来当玩物的人,不会多到哪儿去。机器制造的表正是因为少才会变得稀罕,若多了,怕也就不值钱了。如果你单纯是为了挣富商的钱,不妨手工制造吧,手工雕刻,让每一件产品都成为独一无二的工艺品,何愁那些富翁不掏钱呢!”
      “是。”薛子卿嘴上应了,这次她没回嘴。她将刚刚灵儿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砸吧了一遍,心底就盘算开了。川滇之地别的缺,独独不缺手工艺精湛的匠人,尤其是那些苗人工匠,刻的东西简直美极了,如果将机器制造的怀表和雕刻工艺合二为一呢,只怕到时候卖到内地又能大赚一笔。想到这里,薛子卿便合不拢嘴,翦翦双眸弯成了一对月牙儿。
      练武场里,萧天凝和胤禟二人是棋逢对手,斗了上百招还兀自不分胜负。一旁的十三阿哥胤禟看的是眼花缭乱,他此时才知,他这位贪财好色固执阴狠的九哥,竟然有这样一身好武艺。一旁观战的灵儿与薛子卿也看的兴起,不时为二人呐喊助威。
      正热闹着,老远处涤尘拉起袍角一路飞奔而来,一边跑一边挥舞着另一只手,远望去那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灵儿和薛子卿面面相觑,猜不出什么事情,能让涤尘如此不顾形象。
      就看涤尘稍近一些,大声喊道,“小姐……小姐……阿玉奇出兵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决战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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