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浮生偷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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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八日辛未 （10月11日）京师
子夜过后，内城宵禁，喧哗的京师沉寂下来。月华如水，倾泻在这座重新焕发出异彩的百年古都。夜阑人静，唯一喧闹的，却是人心。
空旷的街道上，行过两个打更的。左边提灯的那位想起白日里听来的消息，忙不迭的言道。
“听说了吗？阜成门内，新建了一座府衙，叫什么移民署！”
“我前些日子还打那儿经过，原来新建的是朝廷的府衙。移民署？！那是嘛玩意儿？”
“我四叔的小舅子的姑妈的儿子的姐夫，在十爷府上当差，听他说，这移民署原是十爷向皇上进言建的，说是要招募各地无业流民、难民，去什么美洲！”
“美洲？！那是嘛玩意儿？！是工厂？”
“听我四叔的小舅子的姑妈的儿子的姐夫说，这美洲啊，和那马来州一样，是番邦的一个地方。据说比整个大清还要大！但现在没什么人住，所以有的是地。”
“都没什么人住，肯定是荒凉透顶了！”
“才不是呢，我前些日子去沧海阁帮工，听嘉兰公主手下的那些个学士说，那美洲幅员辽阔、有山有水，还有我们大清没有的奇珍异果，乃是正经八百的好地方。所以啊，皇上才命十爷建这移民署，招募愿意去美洲的人。”
“可是，听你这么一说，那美洲据我大清海路万里，如何去的了呢！光是这一路的盘缠，只怕平常人家也负担不起。”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据说，凡是愿意去的人，移民署和海关衙门将统一安排海船前往美洲，一路上的吃穿用度都由朝廷支付。不仅如此，钱府商会还给去那里开荒、建屋的人提供五年无息的贷款。”
“那开的地、建的屋，算谁的？”
“当然是自己的！朝廷分文不取，还免征五年赋税。”
“此话当真！？”
“骗你作甚？！朝廷的告示都已经贴出来了，还能有假？”
啪！听到这里，敲锣的这位猛的一拍大腿，转身急急忙忙往回跑，“有这么好的事，我得赶紧回去告诉家里一声，赶早去报名呐！”
提灯的这位在后面追着，“你走了，我一个人怎生是好……罢了罢了，这活儿不干也罢，我也去报名，做地主不比打更强！唉我说，你等等我！”
紫禁城，乾清宫。
数百年来，紫禁城四四方方的深宫，保障了皇帝的安全和皇权的威严，也同时让里面的人越来越封闭。红墙黄瓦，隔断的不止是人情冷暖，也无形间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意识鸿沟。
明明对外边的世界茫然无知，却闭着眼睛认为自己可以掌控天下，古往今来，皇帝如此、大臣亦如此。一个出口即为法律，想当然的左右着天下黎民的生死；一个抱着半本破书不肯抬头，为功名利禄折了腰。
遇上康熙，是灵儿的大幸，毕竟一个愿意牺牲一家一族利益而一心为国的英明君主，古往今来，屈指可数、
而遇上灵儿，亦是康熙的大幸，就好比暗夜中的一道光，驱散了黑夜浓雾，带来黎明的曙光，也重新点燃了康熙骨子里的千秋霸主之梦。
乾清宫墙壁上的《万国坤舆图》，便是这帝王之梦的象征。
康熙帝站在地图前，心思却早已飞出这四角宫墙。
新军已经进驻西北军事要塞乌鲁木齐，北路军三支队伍已成合围之势，以新军的武器威力、八旗的骁勇斗志，拿下伊犁、平定策旺叛乱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而南路军此时已光复拉萨，只待延信将益西嘉措护送进藏，西藏亦定。
纷纷扰扰的西北战乱，最迟一年，便可结束。然而，结束之后呢？
灵儿从西北发来的密信中言道，她已派钱敬武北上，力劝土尔扈特部阿玉奇领兵南下。丫头此举，可谓一石三鸟，一来阿玉奇率部南下可与朝廷大军四面围攻，二来可以借助阿玉奇的人马封堵住策旺北逃沙俄、沙俄派兵驰援策旺的道路，三来吗，这丫头四面合围，却独独留下往巴尔喀什湖的路，所图者何？
显然，她是想逼着策旺逃往哈萨克图汗国。她心心念念的，还是想打通那条她所谓的联通欧亚的“丝绸之路”啊！
“出伊尔该图山，占领哈萨克图汗国，我们就持有了丝绸之路的枢纽地段。大清的商队从陆路西往欧洲，就可以大大的减少路程上的危险系数。同时，哈萨克图汗国地处亚洲腹地，乃是军事要冲，如为我朝所有，北可掣肘沙俄、南可窥测中亚、西亚诸国……”
如此一来，大清的西北疆界，便可再往西推进数千里。“铜柱界重标，玉门关不设”，将不再是句空话。
南海那边，西班牙人虽然与大清签订协议，但觊觎大清商船上的货物，他们明着不能和清廷撕破脸，就扶持了一批海盗，专门在公海上劫掠过往大清商船。以至于，这半年来，清廷海军不得不派出大量批次的舰队，为商船护航。
十四管着海军，对此情形愤懑不已。前些日子，突然上了一道密折，提出大清也扶持一批海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来，能够打击吕宋岛上西班牙海盗的嚣张气焰，二来，他竟然提议扶持海盗，加入印尼海盗联盟，如果能成为印尼海盗的霸主，那么整个印尼群岛，便事实上成为大清的领土。
如此大胆、天马行空的想法，不必说，定是灵丫头给支的招。虽然损了点，不过，倒也是个法子。让十四忙印尼那边的事情，总好过他天天惦念朝中之事。丫头啊，真是会宽朕的心。
早前丫头提过的移民署，如今也建成了。老十平日里只想着玩儿，难得对此事那么上心。“沿日本海东行千里，有一洲，沃野千里、无人居、有野人出没……我大清地少人多，何不招募人手，送去美洲。一则可防止鄂鲁豫三省的流民逃往东北龙兴之地，二来亦可拓展疆土、增加税赋。”
随着思绪飘远，《万国坤舆图》上标着明黄团龙旗的地方越来越多。“成吉思汗如何，只会打江山，却不会治理！陛下，有公主襄助，必会成为比成吉思汗拥有的土地更为辽阔、更为富庶的帝王！”
当日谢天华说这句话时，康熙笑而不语，只当是句空话。可如今，康熙真真切切的体会到，这句话或许真能实现！此时此刻，康熙内心豪气万丈，丝毫不亚于当年灭三藩、□□、平定噶尔丹时，似乎他又年轻了。
“皇上，夜深了”，李德全小心翼翼的提醒。
康熙回过头，对他笑笑，摆摆手言道：“不急，朕不想睡，你看这如画江山没有，朕放不下”，伸个懒腰，叹了口气：“朕的这些个儿子还不堪委以国事，朕的日子，还不如一个富家翁啊”。
储位虚悬，有能力角逐那把椅子的诸王阿哥们，即便碍于康熙先前的警示明着不争，暗地里却也是你来我往、勾心斗角。如今，朝中革新、中立、守旧三派三足鼎立，各自的领军人物皆是阿哥，所谓者何？
若是先前，素来痛恨朝中结党营私的康熙只怕早就将三个儿子贬黜，至少会迁怒到臣子身上。可这几年，他渐渐看明白了，党派之争历来有之，绝难根除。
正如灵丫头曾经说过的，每个臣子都有自己的政治见解，都为自己所代表的阶级呐喊着，他们跟随某个阿哥，盼望就是，日后若问鼎帝位，他们以及他们所代表的阶级的政治愿望，得以保障并实施。
既然不能根除，倒不如加以利用。所以，与其让他们暗地里勾结玩阴的，倒不如光明正大的放在朝堂台面上，让他们互相牵制。从这两年朝堂的变化来看，的确有些效果。可是，牵制算是牵制了，如此这般成日里在朝堂上斗法，只是苦了自己。
老三呢，平日里谦恭和顺，偏偏就和新政对着干，和灵儿对着干。整日里吆喝着一帮翰林宿儒，言必提“经典”，论必引“礼制”，灵丫头忙里忙外却被他们说的是千般不是，偏偏康熙自己也没法子堵住他们的嘴。
老四自打太子被囚后，性子愈发沉闷了。虽然叮嘱的差事他都一件不落的办好，只是整日里和一些僧道交往甚密，听国安部打探的消息说，他现在基本上都睡在书房，几乎不近女色。康熙明着叮咛，私下里有让德妃选了几个不错的秀女送去雍王府，老四倒是知礼数，该谢恩的谢恩，却一个也没收进房。
倒是十三，在老四的帮衬下羽翼渐丰，隐然成中立派的中流砥柱。前次被派往各地剿灭叛党，历练一番回宫后，性子也沉稳了。只是，不再像以前爽朗豪迈，谦恭的让康熙自己都觉得不像以前的十三。
老八如今愈发知进退，该争的争、不该争的谦让。也不知道灵丫头怎么劝的，他似乎对帝位没什么想法了。这一年多来，他更多的是在为灵丫头、为老十、为江南新政说话，为此得罪了不少八旗亲贵。
老八这么一退，一直被遮蔽在其羽翼下的十四便凸显出来。十四人不在朝中，动作却没少。接手老八多年经营的地方关系、扶持自己的门人、暗中找人从钱府手中接下两淮的盐、茶生意，野心不小。
哼！想到这里，康熙冷哼了一声，随即又摇摇头。儿子们大了，翅膀硬了，这也无可厚非，他原本应该高兴才对。只是，他还在位，就如此这般盘算经营，作为父亲，他心中总有芥蒂。
更何况……康熙复又抬头看着巨幅的《万国坤舆图》，喃喃自语，“朕这么多儿子，为什么都只盯着那个位子！？为何看不见四海之大、为什么不齐心协力为大清扩土开疆？只有丫头，只有她……唉！”
长久的叹息声在空旷的乾清宫内回荡。
九月一日西北乌鲁木齐城
抚远大将军部在经过一个月的休整、补充给养后，全军上下斗志昂扬。又听说其他各路人马都斩获颇丰，诸将、各团团长都坐不住了，可惜他们的大帅整日里和义亲王四处游山玩水，似乎完全没有出兵的意思。
这日，灵儿与胤禟又一大早就离开乌鲁木齐城，去离城不远的天池游玩。诸将一直等到夕阳西下，才等到这对同骑一乘的神仙眷侣归营。
灵儿远远的就看到中军大帐门口站着一溜人，笑着对身后的胤禟言道，“我就说吧，他们这几日呆不住了，定是来请战的！”
胤禟放松手中的马缰，宠溺的瞪了灵儿一眼，“大军休整太久，军心不稳，图赛他们着急也是应该。你啊！自己有所谋划，至少也该知会诸将一声。”
“难得忙里偷闲，现在又是这里气候最好的时候，再者说，等到大军西进，又不知何时得闲，所以我才希望全军上下趁机好好休整一下。总结总结之前战斗的经验也好啊！”灵儿靠在胤禟怀里，嘟着嘴小声呢喃着。
下马回到大帐，灵儿立马换了一副表情，大马金刀的坐在帅座上，自有一番威严。胤禟看见，只是微笑不语，自去偏帐处理积压的公文。
楚宗等人见胤禟走后，便一个个轮番跳出来请战。灵儿接过冬雪递上来的盖碗茶，轻轻吹着茶末儿，只是听着。
图赛最后一个站出来，却不是在请战，而是说出了他的担忧，“大帅，如今北路军自北、中、南三路夹击伊犁，胜券在握。可是，我就怕策旺被逼急了，逃往西北的沙俄，或者西边的哈萨克图汗国。”
两杯茶下肚，灵儿满足的搁下茶碗，淡定的朝诸将笑笑，“各位放心，山人自有妙计！只是现在，我还不能说。至于何时出兵吗，侦察兵送来最新的消息，大策零敦多布的人马已经进入叶尔羌，我们明日就出发，赶在大策零前头，等他！”
“我就知道大帅胸中自有韬略！”楚仲闻言，不忘拍了一把灵儿马屁。诸将笑着点头，齐声应了，“谨遵大帅将令！”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浮生偷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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