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遇予安》仰月不止

1、初

　　微予掉下悬崖，她失忆了。她只记得自己十岁前的模糊片段。

　　她被一个五，六十多岁的老奶奶救了。老人家前一秒还说，自己是在崖底救了昏迷的她。后一秒突然深情地抱住她，说自己是她孙女，伊伊。

　　微予一开始觉得老人居心不良。可相处四五日，她发觉，老奶奶人很好，替她梳发，给她纳鞋，给她做饭，对她嘘寒问暖。可微予知道自己不是老人的孙女，伊伊。她记得自己模糊的记忆里面，有个女子很温柔地喊她。

　　“小微予。”

　　渐渐地，微予大概明白老人精神状态不好。她孙女十岁那年，失踪了。算来今年也该十五六岁了。所以奶奶会错将自己错认为她的孙女。

　　微予没有记忆，只能暂时住下。她扮演着老人的孙女。一开始是为了放轻这个“居心不良”之人的戒备。后来是因为，微予看着她每日笑盈盈地为自己奔忙，夜半三更之际，她会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老人会时而来看她，或是帮她盖好被子，或是静静地注视一会。

　　她切身感受到她失而复得的不安与欣喜，她发现“揭穿“”于老人，或许是沉痛而致命的。

　　她想，或许，她救我一场，本就该我暂时替她补完这场美梦。

　　不过，听老奶奶的言语，微予得知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奶奶的孙子很快要回来了！

　　*

　　是日，阳光明媚。

　　微予近来喜欢去周围采花，借此名义，她可以熟悉周围环境。她虽然很享受与老人的相处，可冥冥之中却仿佛有事催着她赶快回去。

　　“奶奶，村外好多桃花开了，真好看。我摘了一些，把咱们前几日插的花换一些。”

　　“伊伊的花将咱们屋子装饰得跟个仙境似的，伊伊的手真巧。”

　　老人停下纳鞋，眼神肯定地看着她。

　　“奶奶纳的绣鞋伊伊也觉着好看。”

　　老人喜欢在鞋子前面做些猫样图示。微予说很喜欢。奶奶说，伊伊本来就很喜欢猫，伊伊小时候闹着吵着要养猫，但她对猫毛严重过敏。奶奶只好给她的各种服饰鞋子上面都绣猫。

　　微予一开始仅是震惊老人绣猫的技艺，简直栩栩如生。原微予忍不住落泪。

　　“奶奶。”她哽咽着，心中的罪恶感沉甸甸的。老人对“伊伊”的情感被她占用着。

　　“伊伊，别哭呀。这都是你的，奶奶不好，把你弄丢了，但是奶奶一直在找你，等你回来。这是十岁的伊伊，这是十一岁的伊伊的……”

　　老人一件又一件地拿出那些衣服。从十岁到十五岁。每年都有两套衣服上。虽然简朴，但无一不是按照一个喜欢猫的小姑娘的喜好来做的。针脚致密，微予无法想象老人做这一丝一线时的心境。

　　“微予喜欢，奶奶就高兴。”

　　就这样，一姑娘，一老人，在日晖辉射下，一人插花，一人纳鞋。姑娘做了个花环戴在老人头上，还将镜子递给老人照看。

　　“奶奶真好看！奶奶年轻时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大美人。”

　　“哈哈哈”

　　老人像个孩子一样地笑了。情不自禁地抚摸着花环。

　　谢迟迈进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他从未见过自己奶奶，如此开心的模样。

　　“奶奶。”

　　“阿迟，你回来了！”老人兴奋地转过头。

　　那是微予第一次看见奶奶传说中的儿子“谢迟”。那人五官棱角分明，身着一黑色长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唯独看向老人的眼光中带着一丝温柔。

　　“阿迟，伊伊回来了。”老人眼中藏不住的欣喜想要与谢迟分享。

　　男人配合着老人的视野随意扫了她一眼，虽然短暂，但微予依旧读出了排斥的意味。仿佛下一秒就能将她这个骗子赶出去。

　　“阿迟哥哥。”微予甜甜地喊着，她决定先发制人。她脸蛋圆润白皙，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好似会说话似的，透出天真得让人无法拒绝的可爱。

　　不知为何，微予仿佛听见了男人一闪而过的嘲笑声。

　　“伊伊，你以前不喊阿迟哥哥的。”

　　微予愣了，这也能露馅？却见老人仿似很开心的样子。

　　“奶奶以前就很想听伊伊喊阿迟哥哥。”

　　微予心中满是疑惑，这什么兄妹？若她有个兄长。“阿兄”，微予脑子突然冒出这两字。待她努力回忆时，却什么也抓不住。她只好放弃。

　　“阿迟，这是伊伊做的花环。这些都是伊伊插的花，伊伊从悬崖上摔下来，失忆了，很多事情记不得了……”老人絮絮叨叨说了良久，“阿迟刚回来，饿了吧，奶奶去给你做饭，奶奶一激动，差点忘了。”

　　可谢迟坚持自己做饭。

　　“那我帮阿迟哥哥吧！”微予很快就后悔了自己的这个提议。

　　一开始，她也提议帮老人做饭，但老人舍不得她辛苦，她说，“奶奶等给伊伊做好吃的，等了很久。”微予也明白，自己不会。就敬而远之。然而，谢迟让微予觉着，自己再混吃混喝，估计会被赶出门。

　　但是，谢迟上来就跟她说。

　　“好，那你烧火，我做饭。”

　　微予坐在灶口，对着木材，大眼瞪起了小眼。她只曾看见，火是从这燃起的。

　　微予没法求助老人，谢迟早早地将老人赶出了厨房，微予也是从他口中得知，老人肺不好，闻烟尘很难受。

　　她思索了很久，仿佛灵光一现，将木材全扔进灶火里，然后等着它燃起。

　　“嗯？”谢迟眼中掩饰不住的鄙夷。

　　微予觉得，若她是个有骨气的，现在应该自己让这火燃起来。然而，她也就在心里有骨气了一秒。酝酿了一下，低着头，嗫嚅着。

　　“阿迟哥哥，这…这…我不会。”

　　“你不是宋伊，你是谁？”谢迟一开始命她烧火本就是有意为难，她浑身上下掩饰不住的富家千金气质。

　　微予清楚，谢迟绝对不可能相信自己是伊伊。也知道，若是连伊伊这层皮都没有了，很可能，不，一定会被他赶出去。

　　“我……我……失忆了。”微予皱着眉头，装作可怜巴巴。

　　“说，若撒谎，我立马将你扔进后山。”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渗人，黝黑地眼神直直地盯着微予。

　　谢迟到底还是顾忌老人在外面，只想明析眼前姑娘来历，并威慑一番。他以为自己如此严厉的模样。面前的这个小姑娘，一定慌张恐惧得立马交代实情。

　　那料眼前这小姑娘却是愣了一秒，饱含委屈道：

　　“我…我…我失忆了，奶奶说我是伊伊的。…还有，奶奶还说伊伊也喜欢猫。我就是伊伊。”言外之意，我没骗人，我只是信了奶奶的话。

　　微予一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一听谢迟这口气，心里的火苗也是蹭蹭地燃烧。但她也清楚“娇弱”的自己于眼前这个恶煞的优势。

　　于是，她大滴大滴的眼泪瞬间成串似的往下掉。还用手捂了捂。仿佛委屈地自我压抑着，表演到了一定境界，立马作忍不住的模样，泪水肆意涌出，

　　“呜呜呜，奶奶，奶奶，我不会生火！”

　　老人立马疾步推门进来。

　　“伊伊，不哭，奶奶来做。”老人抱着她，心疼地为她擦眼泪。“生火……这点小事，伊伊不会，不还有奶奶呢。别哭了，奶奶的伊伊。”

　　最终，微予和老人都被赶了出去。谢迟面对老人还能一本正经，道：

　　“我一个人很快就能做好。”

　　背对老人，面对微予的时候，眼神尽是凉意。微予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既然，阿迟哥哥也喊了，弱也先示了。某些人也不体谅自己失忆受伤，上来就凶神恶煞。那她也想得开，就当先前一切喂狗了，虎落平阳暂时和狗住在一起了。

　　饭菜很快做好了，微予发现这个人还挺讲究，三菜一汤。摆得别具特色。做的菜口味也不错。她觑了他一眼，暗道，暂时原谅他了。

　　但心情好，不妨碍微予作这位天上掉下来的其哥哥。

　　“阿迟哥哥长得帅，做饭又好吃，伊伊想要天天吃阿迟哥哥做的饭。”

　　“好，小吃货，让阿迟天天做饭给你吃。”

　　“砰砰砰…”伴随两个碗摔碎。

　　“阿迟哥哥，我不会洗碗，你可以帮我吗？”谢迟一副“你在做梦”的眼神盯着她。

　　“阿迟，帮帮伊伊吧。”意料之中，微予小人得志般，狡黠地瞥了一眼谢随。

　　“噔噔噔”，伴随水桶重重着地。

　　“阿迟哥哥，我想要烧水洗漱，我提不动。”

　　“阿迟，帮帮伊伊。” 自微予表现出对谢迟的“亲近”之后，老人仿佛很执着让这对兄妹交好。

　　“……”

　　谢迟一开始还能当作不在意，渐渐地，望向微予的眼神中却好像淬了冰的。

　　微予发现他在老人面前就像纸糊的老虎，她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在这里的生存之道了。

　　到了半夜的时候，洗漱罢，上床歇息之际，四周黑黢黢的，微予又想到了谢迟那双黝黑的眼睛。她翻来覆去，忍不住胡思乱想。

　　我下午说那话不算撒谎。

　　这个人不会真的一气之下将我抛尸深林。

　　黑夜放大了微予的恐惧。她起身，抱着自己的被子，小心翼翼地推门出去。

　　甫初归，又遇上了微予这么个变数。

　　谢迟心中甚多思虑，半夜起床，就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靠近老人的房间。他心中一个激灵，再定睛一看，却看见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姑娘，手中抱着一叠被子。少许，她轻叩门，不一会门开了。

　　“奶奶，我做噩梦了，我怕，我想和你一起睡。”

　　谢随：…今天下午这姑娘顶着他的眼光作案的时候，他丝毫没有发现她胆有多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