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蝶》余舸

1、初见 庄簌在冷风

　　庄簌在冷风里裹紧了自己的大衣，提着拉杆箱走向远处的大巴。
　　突如其来的缠绵湿冷让她从温暖的机场室内中清醒。
　　灰色的天，枯草与寂寥的平原。
　　她觉得失望。原来江南的冬天也是这样无聊。
　　也是，温度显示是零上几度，但是体感确实很冷，逼近零度。大巴上大都是与她目的不同却同样几番周折的困倦旅人，已经下午三点了，天气还是很阴，没有雨雪的意思，太阳也躲着不出来。她忽然就感觉烦躁，把手按在脸上，头有些疼，像是困了，闭上眼后却又清醒了许多。
　　车上的人的噪杂声渐渐小了，过了一会儿车好像动了，她还是没睁眼，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很大的拿行李的声音把她吵醒，她听见人说，到周庄了，“哦，还远着呢......”她迷迷糊糊地反应着，她又用力紧紧闭着眼，似乎好像皱起眉头，就能抵挡外界的声音一样。一些人下车，然后静了一会儿，正要睡着，她又被人撞了一下，那人随即道歉，她闭着眼摆手说没事。人越上越多，她怕睡不成，就把头歪向朝窗的一边。
　　再睁眼时，她感觉自己被一道很热的光照着，眯眼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是夕阳。冬日的夕阳照得她心间一阵烦躁，特别是车窗上映出她一脸的憔悴和苍白，但是目光又被远处的落日吸引。不是书里惯写的残阳如血，夕阳的颜色也很无力，但是落在平旷荒寂的田野上，渲染开的彤黄天色和枯黄地里的土色连接就好像莫奈的画。远处的白色太阳是画面难以直接表现出来的唯一光源，她盯着太阳看了一会儿，直到眼前出现青黑色的一个点。
　　后知后觉地打开手机，发现一堆新消息，大部分来自各种app推送，一条来自家人，一条是很多天前看到但是没有点开的朋友回复。
　　苏州，她心里暗暗想，希望会有意思吧。
　　到苏州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她在旅馆的院子里随便转了转就回去洗澡了，回去的路上遇见了一家三口说说笑笑走过，两个姑娘也是刚来，风尘仆仆的旅人模样，但是显然是对这个仿园林的院子很感兴趣于是不想立刻回去，还有一个男人，穿着贝灰色的风衣站在回廊底下，手里夹着烟，潮湿的空气里，烟味飘得远，她忽地闯入香烟弥散的领地，觉得淡淡的，好像一股青草味。
　　她忽然就觉得心情很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感觉旅馆不错，或者是被别的旅人的闲适情绪感染。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是阴雨，对于料峭的早春二月而言，江南其实更应被称为尚在冬天。虽然，正值春节，立春刚刚过去。淡淡的灰色天幕像是被水墨氤氲出的背景，只有偶尔映入眼帘的桃红柳绿才提醒游人，这并非明清画册。雨中院子里的桃花的淡粉色更加娇嫩，像是洗澡后的餍足。而墙角的红梅更艳，在白墙的背景上像是被人用朱砂点过一样。松柏仍是老样子，和北方的一样，苍翠如旧。
　　她的笑意愈发深，甚至自己都无知觉，直到走到大堂的镜子前，才被自己脸上过分灿烂的笑容吓了一跳。
　　这次故地重游，本来也是想给自己一点和自己相处的机会。第一次来苏州，是高中的寒假，也是年节，在繁忙的补课和作业中挤出的时间。这次是因为自己感觉生活太无趣了吧。
　　研究生毕业后她没有跟导师继续读博，进了一家公司做法务，成年人的生活忙碌而无趣，总是各种烦恼找上门来。
　　她干得不痛快，也很疲惫，索性跟老板提了休假，当时上司和同事都觉得她疯了，这种请假可能处理不好就是直接请辞。批假时她没关心老板的脸色，只是说应该短时间内想给自己充充电，老板无奈于不想就这么放弃一个一直以来都老实好用的高水平劳动力，但是同样也没有表示过多挽留。现在是她休假一个月整，正好接上新年。家中老人和她聊起旅游的旧事，提到苏州，她忽然就觉得自己应该再回来一次。初一晚上的飞机，她孤身一人来了上海，没有告诉这里的同学。
　　所以，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呢？庄簌暗暗考量。想了半天，发现车已经停稳，师傅说：”到了，寒山寺。”
　　游人不少，也有本地人，是来烧香或者敲钟的。祈福或许愿。总之都是说一说愿望和烦恼，把尘世凡俗的种种，都寄托给一种包容强大而虚幻飘渺的力量。
　　她也是其中之一，虽然并不知道确切应该许什么愿望。
　　她随着人潮去敲完了钟，步入香烟缭绕的香殿，雾色中，有虔诚叩拜的人，也有在后面伫立沉默的人。她也取了三支免费的香，点燃，走向空缺出的位子跪下。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双手持香，她闭上眼，在三拜结束后也没想出应该许什么愿。
　　世人所欲所求太多，菩萨，你便是有心，又能帮得过来吗？她抬眼看向那低眉的坐像，自顾自摇了摇头，似乎为菩萨感到不易。
　　种种因缘，我执丛生，结诸业果。她只是芸芸众生之万一，困在红尘，难舍诸多，执念诸多，如何解才算勘破呢？
　　比起那些虔诚来许愿的人，那些为了相遇，为了告别，为了生与死而跋涉至此的人，自己又何必许一个可有可无的愿，再占一份香烛的恩呢？

　　她站起来，轻轻叹了口气。
　　刚想插上香退走，转头，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忽然，好像时间慢了，因为那双眼睛很美。
　　桃花瓣的形状，眼尾很长，说不清是上挑还是下垂。眸子清澈却又像隔着云雾，让人一望进去，以为清浅却失足陷进深潭。

　　直到香灰掉在她手上，烫了她一下，她才发现，自己好像盯着那个人好久了。慌忙插好了香，发现那个人还在原处，看着她，唇边携着淡淡的笑意。
　　她想赶快逃走，毕竟盯人家看被抓了个现行着实有点尴尬，但是一个清朗却又微微含混的声音打破了这隅时空的平静。

　　“你是外地人？”她点点头。
　　“第一次来苏州？”“不，第二次。”
　　“上次什么时候啊？”“哦，我高中。”
　　“所以，这是故地重游咯？”
　　“对，很喜欢这里，很多年都放不下。”
　　“哈哈，所以，那你算是归人。”他最后一句好像是用吴语的戏腔说的。
　　“你是本地人？”她问，语气不知为何有些惊喜。
　　“嗯，不过，我是过客呀。”他对她眨眨眼。
　　她也很奇怪他们初见的对白，自己对一个陌生人竟然毫无防备。
　　真是，如果非要解释，那就是，色令智昏。
　　那个人和她一起逆着人流走出香殿，对她说“好巧，那你要不要去敲钟，寒山寺的钟许愿很灵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啊。”明明刚刚已经敲过了。
　　不过现在想想也觉得他这句对白好笑。
　　好巧，到底哪里巧了啊？
　　但是，她记着，当时他问这句话时，背景里是苍苍梧桐，冬雨落在回转曲折的廊前阶上，声声如磬，就好像也落在她心上，激起鼓声如擂。
　　他撑起一把伞，黑蓝色格纹，对她说“走吧，我带你过去，这会儿雨大了。”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太多交流，她看见陌生的路上的石碑，雕刻，飞檐，养着浮萍的水缸，黄色的院墙又与记忆里的一些景象一一重合。
　　只是人非昨。
　　他好像只是一个热心的本地人，在送她到钟楼后，就点头致意然后消失在她身边。没有说再见。
　　她失落了一瞬，却只好收拾心情强打精神再去敲一次钟。红绸系着敲钟的槌，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弧度，又落在青黑色的古钟上，钟声厚重而清越，似乎惊醒了刚刚陷在花花蝴蝶梦境里的自己。
　　钟楼里很暗，光线或者雨天雾气抑或是香烟，缓缓绕在钟楼内升腾，又慢慢沉下去。
　　她许了一个愿望，如果说，刚刚他走了......
　　她想要再见他一面。
　　结果，她刚刚出来钟楼，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灰白色的风衣，挺拔立在廊下。看见她出来，迎了上去说：“怎么样，敲完了？不错吧。”
　　她感到惊讶，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谢这个许愿这么灵验还是庆幸，他没有走。
　　她镇定地说：“嗯，上次来都没许愿，这次补上了。”
　　他笑了，看到她惊讶神色却不意外，好像知道其中原因一般说，“难怪，我刚刚跟你进去看了一会儿，看你还挺熟悉流程的啊。人太多了，我也不敲，所以就出来等你了。”
　　她闻言心底震惊，原来他根本没走，可能只是人太多了，自己没看到他就以为他离开，于是自己自顾自走去敲钟了。
　　但是顿时一种莫名的喜悦占据了她的大部分情绪，于是也没顾得上问一句
　　“为什么说，你要，等我？”
　　她只是下意识地想和他交流更多，于是问了一个似乎会得到更多回复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敲钟呢？”
　　他说:“我来这是来还愿的，上柱香就算还完了啊。”
　　“哦。”她点点头。好吧，没毛病。她暗暗叹了口气，感觉自己没有把握好这个机会。
　　两人没人再开口，但是并排走着，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雨在出来时就已经小了，像细细牛毛一样，若有若无落在脸上，凉凉的，但是她就跟着他，而且，他也似乎没有介意。
　　她慢下脚步，想看看是不是他们只是顺便同路，结果发现他也慢了下来。
　　他身上有一股殿堂里香火的味道，细闻似乎还有一缕温润妥帖的暖调檀香夹杂其中，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染上的，她觉得，跟他整个人清爽俊朗的外表很反差，却意外又很搭。
　　她有点想开口说话打破平静，又有点想赶紧回到旅馆在被子里给朋友发微信分享这一天的“奇遇”，却又发现，好像应该先问问这个人的名字，顺便，留个联络方式。
　　转眼就是门口，路旁有几辆出租等着揽客。她忽然发现，自己开不了口了。
　　唉，完了。
　　她觉得自己很失落，但是她真的没有要别人微信的经验，一时间也好像开不了口。
　　忽然他转过头说：“我过一会儿要和朋友见个面，那，先，拜拜啦？”
　　她努力想笑得体面又不动声色，但是为数不多的经验告诉她，现在她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奇怪。
　　她说：“谢谢你了，拜拜啦！”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一辆出租，拉门上车，一气呵成。在车上坐着，师傅问了她两遍才听见，忙说，哦哦哦，去某某宾馆。师傅以为是情侣吵架，女生自己走了，刚想要开口劝劝，但是对上她一脸强装的淡定，最终也还是什么也没说。
　　夜里，雨又连绵，她坐在回廊下，不知道在等什么。
　　想起白天那个人，觉得一切都好像是一场美梦。
　　就像庄周在梦中，遇见了一只惊艳的蝶。
　　江南冬的雨，淅淅沥沥似乎从未断绝，此时却转而小了，乌云散去开，淡了，转眼看，月转西廊。
　　月华回环流转，委地清波如水。
　　他就在长廊那端的尽头，向她走来，灰白色风衣无端在夜色中生出莹润的光泽，在月下，翩翩而来，又好像乘着风，踩月而归。
　　脚步近了，他对她说，“欸？这么晚了，你也出来看月亮吗”
　　月色下，光洁额头好像上好的白玉，眉眼却如画，是刚落在绢上的墨色。他笑着，唇角微微扬着，而眉眼却弯弯下垂。好像弦月外缘的弧度。
　　很多人，美而不自知，于是美便更美。
　　此刻，檐上的雨落下，在湖中溅起淡淡的涟漪，一圈一圈，漾动月的倒影。连带着水中枯荷和蒲草的倒影，也一并曲折了。
　　她难掩心中喜悦，忙说：“你也住这里”转头想了想又说“诶，可你不是本地人吗？”
　　他说：“哈哈，是啊，只不过后来我们家搬去B市了。”
　　所以说自己是过客？她心想，有意思。
　　他说：“我叫周顾阑，接下来几天也在苏州。”
　　她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说：“庄簌，很高兴认识你。”
　　又说，“你这几天都有空吗？”
　　他还是笑，不过又定定看着她：“有空，怎么了？”
　　她笑得更是开心：“你也是来转转的对吗，额，想麻烦你当个地导，可以吗？”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是还是保持着笑，说：“好啊。”
　　“那咱们明天，有缘再见？”她觉得自己简直已经忘乎所以，就连有缘再见都说出来了。
　　他不知道被哪儿逗笑了，绽出了一个特别灿烂的的笑脸说：“好，庄簌，有缘再见。”
　　她感觉那个笑容太好看了，不，应该说这整个人都太好看了。就连月光都偏爱他，于是朦朦胧胧的光就笼在他周身。
　　她转身要走，听见身后有点慵懒的声音“对了，美女，等一下。”
　　回头，那人笑得收不住了，强忍着笑意说：“我不是怀疑咱俩的缘分，但是，现代社会，还是加个微信，啊，方便。”
　　回到酒店房间，她感觉自己像是喝了酒一样飘飘然好像在云上，盯着联系人列表顶端的头像，对着一片深蓝色的海，人在阴影中，勉强看出是他的身形。点开还是刚刚的几条消息
　　“你的名字好特殊啊，是这个簌啊。”
　　“你的也是啊，顾阑，感觉好像某个诗词里的画面哦。”
　　“哈哈哈，谢谢了，其实是因为我妈姓顾。”
　　“啊？哈哈哈。真的吗？”
　　“不过你一说好像还真是啊，是不是那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对！那句，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哈哈哈，谢谢你，这样一解释还真不错。那，早点休息吧，晚安啦？”
　　“好的，晚安！”
　　她发现这个人总是喜欢用问句结束对话，表明意图的同时又客气地征询对方的意见，可是这些问题往往不会有第二种回答。
　　亲切又周全，礼貌又疏离。
　　这种讲话方式让她想起自己与别人交流的习惯似乎也是如此，尤其是当不熟或者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时。当自己的一些面出现在别人身上时，才会发现，其实原本以为的了无痕迹是这么明显。
　　回想白天的一切，怎么概括呢？一场艳遇？见色起意是肯定的了，但是，她自认为从来不是这样肤浅的人，至少，应该不仅仅如此。她总感觉，这个人说话时的语气，聊天的措辞包括走路的步调都那么令人舒服，至少是很适合自己。就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友一般彼此了解对方的节奏。就连并肩等雨的沉默，都不觉气氛尴尬，反而是感觉很有默契。
　　她觉得自己埋在厚被子里的脸有些发烫，于是起身开了窗。
　　夜中风沉，雨静静下。
　　可是，其实这不过就是两个单身旅客的艳遇，任说与哪个朋友都会得到一句“哇哦”的调侃。但她却感觉不一样，于是没有分享给任何人。
　　这种感觉很难诉说，因为世间哪会有这种玄之又玄的缘分，那是属于话本的。可是，那个修长挺立的男人带笑低着头站在钟楼的门口，见到她来了，就抬头，笑意更深。就好像，他是在这里，在苏州，等着自己来一样。
　　好像，已孤身等了多时了。
　　会是缘分吗？
　　耳边却又响起一句不知哪来的戏腔
　　缘如色相本来空
　　她关了台灯，一股倦意如潮水般袭来，她才感觉到旅行应有的疲惫，不一会，就沉沉睡去。

　　也是，温度显示是零上几度，但是体感确实很冷，逼近零度。大巴上大都是与她目的不同却同样几番周折的困倦旅人，已经下午三点了，天气还是很阴，没有雨雪的意思，太阳也躲着不出来。她忽然就感觉烦躁，把手按在脸上，头有些疼，像是困了，闭上眼后却又清醒了许多。
　　车上的人的噪杂声渐渐小了，过了一会儿车好像动了，她还是没睁眼，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很大的拿行李的声音把她吵醒，她听见人说，到周庄了，“哦，还远着呢......”她迷迷糊糊地反应着，她又用力紧紧闭着眼，似乎好像皱起眉头，就能抵挡外界的声音一样。一些人下车，然后静了一会儿，正要睡着，她又被人撞了一下，那人随即道歉，她闭着眼摆手说没事。人越上越多，她怕睡不成，就把头歪向朝窗的一边。
　　再睁眼时，她感觉自己被一道很热的光照着，眯眼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是夕阳。冬日的夕阳照得她心间一阵烦躁，特别是车窗上映出她一脸的憔悴和苍白，但是目光又被远处的落日吸引。不是书里惯写的残阳如血，夕阳的颜色也很无力，但是落在平旷荒寂的田野上，渲染开的彤黄天色和枯黄地里的土色连接就好像莫奈的画。远处的白色太阳是画面难以直接表现出来的唯一光源，她盯着太阳看了一会儿，直到眼前出现青黑色的一个点。
　　后知后觉地打开手机，发现一堆新消息，大部分来自各种app推送，一条来自家人，一条是很多天前看到但是没有点开的朋友回复。
　　苏州，她心里暗暗想，希望会有意思吧。
　　到苏州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她在旅馆的院子里随便转了转就回去洗澡了，回去的路上遇见了一家三口说说笑笑走过，两个姑娘也是刚来，风尘仆仆的旅人模样，但是显然是对这个仿园林的院子很感兴趣于是不想立刻回去，还有一个男人，穿着贝灰色的风衣站在回廊底下，手里夹着烟，潮湿的空气里，烟味飘得远，她忽地闯入香烟弥散的领地，觉得淡淡的，好像一股青草味。
　　她忽然就觉得心情很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感觉旅馆不错，或者是被别的旅人的闲适情绪感染。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是阴雨，对于料峭的早春二月而言，江南其实更应被称为尚在冬天。虽然，正值春节，立春刚刚过去。淡淡的灰色天幕像是被水墨氤氲出的背景，只有偶尔映入眼帘的桃红柳绿才提醒游人，这并非明清画册。雨中院子里的桃花的淡粉色更加娇嫩，像是洗澡后的餍足。而墙角的红梅更艳，在白墙的背景上像是被人用朱砂点过一样。松柏仍是老样子，和北方的一样，苍翠如旧。
　　她的笑意愈发深，甚至自己都无知觉，直到走到大堂的镜子前，才被自己脸上过分灿烂的笑容吓了一跳。
　　这次故地重游，本来也是想给自己一点和自己相处的机会。第一次来苏州，是高中的寒假，也是年节，在繁忙的补课和作业中挤出的时间。这次是因为自己感觉生活太无趣了吧。
　　研究生毕业后她没有跟导师继续读博，进了一家公司做法务，成年人的生活忙碌而无趣，总是各种烦恼找上门来。
　　她干得不痛快，也很疲惫，索性跟老板提了休假，当时上司和同事都觉得她疯了，这种请假可能处理不好就是直接请辞。批假时她没关心老板的脸色，只是说应该短时间内想给自己充充电，老板无奈于不想就这么放弃一个一直以来都老实好用的高水平劳动力，但是同样也没有表示过多挽留。现在是她休假一个月整，正好接上新年。家中老人和她聊起旅游的旧事，提到苏州，她忽然就觉得自己应该再回来一次。初一晚上的飞机，她孤身一人来了上海，没有告诉这里的同学。
　　所以，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呢？庄簌暗暗考量。想了半天，发现车已经停稳，师傅说：”到了，寒山寺。”
　　游人不少，也有本地人，是来烧香或者敲钟的。祈福或许愿。总之都是说一说愿望和烦恼，把尘世凡俗的种种，都寄托给一种包容强大而虚幻飘渺的力量。
　　她也是其中之一，虽然并不知道确切应该许什么愿望。
　　她随着人潮去敲完了钟，步入香烟缭绕的香殿，雾色中，有虔诚叩拜的人，也有在后面伫立沉默的人。她也取了三支免费的香，点燃，走向空缺出的位子跪下。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双手持香，她闭上眼，在三拜结束后也没想出应该许什么愿。
　　世人所欲所求太多，菩萨，你便是有心，又能帮得过来吗？她抬眼看向那低眉的坐像，自顾自摇了摇头，似乎为菩萨感到不易。
　　种种因缘，我执丛生，结诸业果。她只是芸芸众生之万一，困在红尘，难舍诸多，执念诸多，如何解才算勘破呢？
　　比起那些虔诚来许愿的人，那些为了相遇，为了告别，为了生与死而跋涉至此的人，自己又何必许一个可有可无的愿，再占一份香烛的恩呢？

　　她站起来，轻轻叹了口气。
　　刚想插上香退走，转头，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忽然，好像时间慢了，因为那双眼睛很美。
　　桃花瓣的形状，眼尾很长，说不清是上挑还是下垂。眸子清澈却又像隔着云雾，让人一望进去，以为清浅却失足陷进深潭。

　　直到香灰掉在她手上，烫了她一下，她才发现，自己好像盯着那个人好久了。慌忙插好了香，发现那个人还在原处，看着她，唇边携着淡淡的笑意。
　　她想赶快逃走，毕竟盯人家看被抓了个现行着实有点尴尬，但是一个清朗却又微微含混的声音打破了这隅时空的平静。

　　“你是外地人？”她点点头。
　　“第一次来苏州？”“不，第二次。”
　　“上次什么时候啊？”“哦，我高中。”
　　“所以，这是故地重游咯？”
　　“对，很喜欢这里，很多年都放不下。”
　　“哈哈，所以，那你算是归人。”他最后一句好像是用吴语的戏腔说的。
　　“你是本地人？”她问，语气不知为何有些惊喜。
　　“嗯，不过，我是过客呀。”他对她眨眨眼。
　　她也很奇怪他们初见的对白，自己对一个陌生人竟然毫无防备。
　　真是，如果非要解释，那就是，色令智昏。
　　那个人和她一起逆着人流走出香殿，对她说“好巧，那你要不要去敲钟，寒山寺的钟许愿很灵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啊。”明明刚刚已经敲过了。
　　不过现在想想也觉得他这句对白好笑。
　　好巧，到底哪里巧了啊？
　　但是，她记着，当时他问这句话时，背景里是苍苍梧桐，冬雨落在回转曲折的廊前阶上，声声如磬，就好像也落在她心上，激起鼓声如擂。
　　他撑起一把伞，黑蓝色格纹，对她说“走吧，我带你过去，这会儿雨大了。”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太多交流，她看见陌生的路上的石碑，雕刻，飞檐，养着浮萍的水缸，黄色的院墙又与记忆里的一些景象一一重合。
　　只是人非昨。
　　他好像只是一个热心的本地人，在送她到钟楼后，就点头致意然后消失在她身边。没有说再见。
　　她失落了一瞬，却只好收拾心情强打精神再去敲一次钟。红绸系着敲钟的槌，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弧度，又落在青黑色的古钟上，钟声厚重而清越，似乎惊醒了刚刚陷在花花蝴蝶梦境里的自己。
　　钟楼里很暗，光线或者雨天雾气抑或是香烟，缓缓绕在钟楼内升腾，又慢慢沉下去。
　　她许了一个愿望，如果说，刚刚他走了......
　　她想要再见他一面。
　　结果，她刚刚出来钟楼，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灰白色的风衣，挺拔立在廊下。看见她出来，迎了上去说：“怎么样，敲完了？不错吧。”
　　她感到惊讶，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谢这个许愿这么灵验还是庆幸，他没有走。
　　她镇定地说：“嗯，上次来都没许愿，这次补上了。”
　　他笑了，看到她惊讶神色却不意外，好像知道其中原因一般说，“难怪，我刚刚跟你进去看了一会儿，看你还挺熟悉流程的啊。人太多了，我也不敲，所以就出来等你了。”
　　她闻言心底震惊，原来他根本没走，可能只是人太多了，自己没看到他就以为他离开，于是自己自顾自走去敲钟了。
　　但是顿时一种莫名的喜悦占据了她的大部分情绪，于是也没顾得上问一句
　　“为什么说，你要，等我？”
　　她只是下意识地想和他交流更多，于是问了一个似乎会得到更多回复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敲钟呢？”
　　他说:“我来这是来还愿的，上柱香就算还完了啊。”
　　“哦。”她点点头。好吧，没毛病。她暗暗叹了口气，感觉自己没有把握好这个机会。
　　两人没人再开口，但是并排走着，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雨在出来时就已经小了，像细细牛毛一样，若有若无落在脸上，凉凉的，但是她就跟着他，而且，他也似乎没有介意。
　　她慢下脚步，想看看是不是他们只是顺便同路，结果发现他也慢了下来。
　　他身上有一股殿堂里香火的味道，细闻似乎还有一缕温润妥帖的暖调檀香夹杂其中，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染上的，她觉得，跟他整个人清爽俊朗的外表很反差，却意外又很搭。
　　她有点想开口说话打破平静，又有点想赶紧回到旅馆在被子里给朋友发微信分享这一天的“奇遇”，却又发现，好像应该先问问这个人的名字，顺便，留个联络方式。
　　转眼就是门口，路旁有几辆出租等着揽客。她忽然发现，自己开不了口了。
　　唉，完了。
　　她觉得自己很失落，但是她真的没有要别人微信的经验，一时间也好像开不了口。
　　忽然他转过头说：“我过一会儿要和朋友见个面，那，先，拜拜啦？”
　　她努力想笑得体面又不动声色，但是为数不多的经验告诉她，现在她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奇怪。
　　她说：“谢谢你了，拜拜啦！”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一辆出租，拉门上车，一气呵成。在车上坐着，师傅问了她两遍才听见，忙说，哦哦哦，去某某宾馆。师傅以为是情侣吵架，女生自己走了，刚想要开口劝劝，但是对上她一脸强装的淡定，最终也还是什么也没说。
　　夜里，雨又连绵，她坐在回廊下，不知道在等什么。
　　想起白天那个人，觉得一切都好像是一场美梦。
　　就像庄周在梦中，遇见了一只惊艳的蝶。
　　江南冬的雨，淅淅沥沥似乎从未断绝，此时却转而小了，乌云散去开，淡了，转眼看，月转西廊。
　　月华回环流转，委地清波如水。
　　他就在长廊那端的尽头，向她走来，灰白色风衣无端在夜色中生出莹润的光泽，在月下，翩翩而来，又好像乘着风，踩月而归。
　　脚步近了，他对她说，“欸？这么晚了，你也出来看月亮吗”
　　月色下，光洁额头好像上好的白玉，眉眼却如画，是刚落在绢上的墨色。他笑着，唇角微微扬着，而眉眼却弯弯下垂。好像弦月外缘的弧度。
　　很多人，美而不自知，于是美便更美。
　　此刻，檐上的雨落下，在湖中溅起淡淡的涟漪，一圈一圈，漾动月的倒影。连带着水中枯荷和蒲草的倒影，也一并曲折了。
　　她难掩心中喜悦，忙说：“你也住这里”转头想了想又说“诶，可你不是本地人吗？”
　　他说：“哈哈，是啊，只不过后来我们家搬去B市了。”
　　所以说自己是过客？她心想，有意思。
　　他说：“我叫周顾阑，接下来几天也在苏州。”
　　她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说：“庄簌，很高兴认识你。”
　　又说，“你这几天都有空吗？”
　　他还是笑，不过又定定看着她：“有空，怎么了？”
　　她笑得更是开心：“你也是来转转的对吗，额，想麻烦你当个地导，可以吗？”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是还是保持着笑，说：“好啊。”
　　“那咱们明天，有缘再见？”她觉得自己简直已经忘乎所以，就连有缘再见都说出来了。
　　他不知道被哪儿逗笑了，绽出了一个特别灿烂的的笑脸说：“好，庄簌，有缘再见。”
　　她感觉那个笑容太好看了，不，应该说这整个人都太好看了。就连月光都偏爱他，于是朦朦胧胧的光就笼在他周身。
　　她转身要走，听见身后有点慵懒的声音“对了，美女，等一下。”
　　回头，那人笑得收不住了，强忍着笑意说：“我不是怀疑咱俩的缘分，但是，现代社会，还是加个微信，啊，方便。”
　　回到酒店房间，她感觉自己像是喝了酒一样飘飘然好像在云上，盯着联系人列表顶端的头像，对着一片深蓝色的海，人在阴影中，勉强看出是他的身形。点开还是刚刚的几条消息
　　“你的名字好特殊啊，是这个簌啊。”
　　“你的也是啊，顾阑，感觉好像某个诗词里的画面哦。”
　　“哈哈哈，谢谢了，其实是因为我妈姓顾。”
　　“啊？哈哈哈。真的吗？”
　　“不过你一说好像还真是啊，是不是那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对！那句，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哈哈哈，谢谢你，这样一解释还真不错。那，早点休息吧，晚安啦？”
　　“好的，晚安！”
　　她发现这个人总是喜欢用问句结束对话，表明意图的同时又客气地征询对方的意见，可是这些问题往往不会有第二种回答。
　　亲切又周全，礼貌又疏离。
　　这种讲话方式让她想起自己与别人交流的习惯似乎也是如此，尤其是当不熟或者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时。当自己的一些面出现在别人身上时，才会发现，其实原本以为的了无痕迹是这么明显。
　　回想白天的一切，怎么概括呢？一场艳遇？见色起意是肯定的了，但是，她自认为从来不是这样肤浅的人，至少，应该不仅仅如此。她总感觉，这个人说话时的语气，聊天的措辞包括走路的步调都那么令人舒服，至少是很适合自己。就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友一般彼此了解对方的节奏。就连并肩等雨的沉默，都不觉气氛尴尬，反而是感觉很有默契。
　　她觉得自己埋在厚被子里的脸有些发烫，于是起身开了窗。
　　夜中风沉，雨静静下。
　　可是，其实这不过就是两个单身旅客的艳遇，任说与哪个朋友都会得到一句“哇哦”的调侃。但她却感觉不一样，于是没有分享给任何人。
　　这种感觉很难诉说，因为世间哪会有这种玄之又玄的缘分，那是属于话本的。可是，那个修长挺立的男人带笑低着头站在钟楼的门口，见到她来了，就抬头，笑意更深。就好像，他是在这里，在苏州，等着自己来一样。
　　好像，已孤身等了多时了。
　　会是缘分吗？
　　耳边却又响起一句不知哪来的戏腔
　　缘如色相本来空
　　她关了台灯，一股倦意如潮水般袭来，她才感觉到旅行应有的疲惫，不一会，就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哇哦，这就是发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