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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8 白玉兰和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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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有泪流了出来。
尽管聂晓洛不愿意,还是有泪流了出来。
有的事情,哪怕她再装得云淡风轻,可一个月的时间,到底抵不过23年。
在这一个月里,聂晓洛努力沉迷于那抹绝色,努力把心思放到颜熙身上,甚至,努力在工作上做出成绩。她娇嗔痴傻犯二,只看当前不敢回顾,不过就是为了忘却。可时间还是太短,短得让她来不及把心炼得坚硬,短得让她来不及在心里装下别人,短得让她来不及找到一个寄托,短得不管付出多少努力,都无法抵过那23年。
她和林安,从开裆裤时代开始,到现在,已经整整23年。
他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聂晓洛妈妈和林安妈妈是结拜的好姐妹。林安是早产儿,聂晓洛呢,是晚产儿。据说她在妈妈肚子里呆了足足四十三周,当时聂妈妈还以为自己怀了个哪咤,要怀三年零六个月呢。哪晓得她才四十三周就爬出来,着实让聂妈妈大大失落了一番。这样心大的妈妈,当然也生不出小心眼的女儿,从小聂晓洛就粗线条得很,性格比男孩还男孩。而林安呢,大概因为早产的缘故,动不动生病,于是家人就把他当林黛玉一样供着,吹不得风,淋不得雨,晒不得太阳,日复一日在家里捂着,捂得白生生像朵娇嫩的花。有时两家人聚会,他们站在一起,林安是那白玉兰,聂晓洛则是那黑煤渣。
聂妈妈总叹息着:“我们家晓洛,以后长大了不知能不能嫁出去?”
而林妈妈则笑道:“嫁不出去,就嫁我们家小安好了。我看小安倒喜欢晓洛得很,洛姐姐洛姐姐叫得真甜。”
能不叫得甜吗?聂晓洛比林安大两个小时三分钟,却比他高一个头,又黑又壮,往他面前一站,俨然是他的保护神,那些欺负他的小伙伴,来一个揍一个,来两个揍一双,不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绝不罢休。
那时聂晓洛打了多少架啊,挂了多少彩啊,吃了奶奶多少竹条子啊。而这些,全都是为那朵白玉兰受的啊。
长得好的柔美小男生,其实远比漂亮的小女生更招人欺负。女生欺负他是因为喜欢他,男生欺负他是因为他招女生喜欢。所以,最后的结果,就是他里外不是人,左右不逢源,全靠聂晓洛这个大两个小时三分钟的洛姐姐罩着,而且一罩就是许多年。
好在他成绩好,而聂晓洛除了喜欢打架对学习实在是不感兴趣,最讨厌做家庭作业。林安为了报答她,会帮她写作业。刚开始傻,也不知道模仿她的笔记,作业工整干净得像老师展示的范本,一眼就被看穿了。班主任一状告回家,聂晓洛被奶奶的竹条子抽得走路足足瘸了一个星期。在那一个星期里,良心不安的林安苦苦临摹她的笔迹,等她腿好了的时候,他模仿她的笔迹已经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饶是聂晓洛自己都未必分辨得出来,更别说其他人了。从那以后,聂晓洛的好日子就开始了,升高中前都没再写过家庭作业,逍遥快活得跟神仙似的。只是苦了他了,他的字隽秀,她的字豪气,他愣是能瞬间转换,也没见精神分裂过。
不过凡事都是有代价的。聂晓洛的好日子的代价,就是成绩的逐年下降,以至于考高中的时候,林安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而聂晓洛,只勉强考上一个普通中学。开学的时候,林安哭着不肯去报到,聂晓洛也心有戚戚兮,毕竟,罩了那么多年的小弟,忽然要分开,她还是不舍的。两家大人看他们难过的样子,一合计,就让聂晓洛当了高价生。
高价生肯定低人一等,没法和林安那样的尖子生一样分在实验班。但这不妨碍林安一下课就来找她,上学放学要等她。那时,已经有早熟的人会谈恋爱,便也有人起哄他们,每次聂晓洛都大咧咧的拍一下起哄人的肩膀,问:“你会和你兄弟谈恋爱么?”
起哄的人看一眼聂晓洛刺猬一样的短发,再看一眼聂晓洛黑不溜秋的皮肤,也觉得这个哄起得荒唐。也是,让他们相信聂晓洛能上天入地他们信,要他们相信聂晓洛会谈恋爱,他们大概是不能信的。
起哄的声音就这样被聂晓洛不费吹灰之力平息下去,然而林安却又不知犯了什么别扭,下课竟不肯再来找她;何止下课不来找她,上学放学也不等她;何止上学放学也不等长,竟连家庭作业也不给她做了。前面两项聂晓洛牙一咬也就忍了,第三项却是生可忍熟不可忍的——没人帮她做作业,这不是要了她的老命么?高中的作业那么多,她一项项做完,还怎么去游泳,怎么去打球,怎么去飙车,怎么去溜冰K歌过逍遥日子?要知道,以前她每天放学都不回家的啊,都是直接去他家里,嘴巴甜甜的叫一声叔叔阿姨,香喷喷的饭菜吃完嘴巴一抹,乖巧的说一声:“叔叔阿姨,我和林安去房里做作业了。”
叔叔阿姨笑得那个欢,连连夸聂晓洛是个用功的好孩子。叔叔比较实诚,会说:“晓洛啊,你成绩比不上小安,要多花点功夫,不明白的就问,这样,你们以后才能一起考个好大学。”
每当这时候,林安会用一种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聂晓洛,聂晓洛呢,头点得鸡啄米一样,连连称是。
不过,一到林安的房里,聂晓洛书包一撂,熟练的打开窗户,手用力一撑,爬上窗台,朝房里的人做个鬼脸,忽的跳了出去,大概,要到很晚很晚才会回来。
外面的天多高,外面的天多蓝,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呃呃,要是把这宝贵的时间,用来呆在那个屋子里搞题海战术,会是一种多大的浪费啊。
何止是浪费,简直是罪过。
当然,林安也并不是所有时间都默许聂晓洛出去。有一回,聂晓洛又要去跳窗,林安拦住了她,说:“都高二了,你要是再不读书,以后别说本科,就是连个专科都考不上。”
“考不上就考不上,我才不稀罕上什么大学呢?”聂晓洛朝他翻翻白眼,什么时候,他居然长得比她高了,她居然都没发现。
“不上大学你能做什么?”林安问。
聂晓洛偏头想了一下,不上大学能做什么呢?大概失去了他这个掩护,家里人是不肯让她跟那些狐朋狗友出去混的,那能做什么呢?难道去超市做收银员?唔,不好,太无聊了。那么,去小饭店当服务员?唔,还是不好,还是太无聊了。那能做什么呢?好像是不能做什么耶。
聂晓洛有点沮丧。但转念一想,现在才高二,离考不上大学还有一年多呢,想那么遥远干嘛?于是,聂晓洛很快乐的拨开他的手,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等考不上大学再说。”
依旧跳窗而去。
林安那次有点生气,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好几天不理她。其实聂晓洛很怕林安不理她,便收敛了点,回家跟着他在房里写作业。那些作业,聂晓洛会写的不多,挑几道简单的,其他的依旧留给他写。可陪写的工作是那么无聊啊,她便找了张白纸在那画漫画。画他小时候哭鼻子的样子,画他做她跟屁虫的样子,画着画着就无限惆怅,哎,那个叫她洛姐姐的小男孩,长得比她还高了,不止不跟她出去玩了,还会跟她闹别扭了。这是什么感觉,这是太岁头上动土的感觉!
真够憋屈的。
小姑奶奶聂晓洛不干了。
所以,在下一次聂晓洛跳窗林安又试图阻拦的时候,她说:“如果你拦我,明天我就不跟你回家。”
其实聂晓洛是姑且说说罢了,可是竟想不到这一招如此好使,林安拦她的手立刻缩了回去,而且,从此之后,对她的态度明显比前几天好了太多,以至于她都有点受宠若惊。
若早知这是他的死穴,她犯得着受他钳制那么多天?
哈,想不到他的死穴竟是怕她离开,聂晓洛心里乐开了花,这是不是意味着,从现在开始的所有日子,她都可以像只螃蟹一样在他面前横着走了?
真得意啊真得意。
不过遗憾得是,这得意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因为这朵白玉兰,又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线,居然主动离开了她。
开始聂晓洛还没有太难过,背着书包依旧和那群死党玩得欢,大不了晚饭在外面随便找点什么解决好了。只是,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她的胃被折磨得够呛,那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啊,偏她长得壮实,饭量大,随便吃个薯片饼干啥的根本不抵事。更多的零食她又没钱买。在外面疯玩就够花钱了,父母给她的零花钱完全支撑不了,她时不时撒娇问奶奶要点,时不时跟林安借点——当然是有借无还。而现在,少了从他那借的进账,多了晚餐这项开支,日子过得真是捉襟见肘,连快乐都打折扣了。
然而快乐打折扣还是小事,作业没人做才是大事。每天聂晓洛玩累了回家,还要鬼画符一样做那些作业,做得真是心力憔悴。当然,心力憔悴的不止她一个人,还有老师,那些鬼画符的作业看了一周,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聂妈妈。聂妈妈虽然心眼一个比别人两个大,但是到高二了,对女儿的成绩也不敢马虎,于是一问她的结拜姐妹。好家伙,居然一周都没去了,敢情从五点放学到晚上十点回家这段时间里,去向完全是个未知数啊。
聂妈妈是不打女儿的,她只要稍微暗示一下就好了。比如在吃早餐的时候,她说:“我现在算是明白晓洛为什么早餐一个人顶我们三个人啦。”
奶奶是个无所事事的主,听到这话当然要问一句:“为什么?”
“您问晓洛就知道啦。”聂妈妈轻轻巧巧说完,优优雅雅的捏着一个花卷上班去了,剩下聂晓洛悲催的被奶奶审问,审问的结果,当然又是一顿竹条子。那时她多大了,她都十七了耶,你能想象一个十七岁的花季少女被一个七十岁的古稀老太一顿好抽吗?哎,说出来都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