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他煎熬 ...

  •   柏栀子十六岁那年,跟着爷爷去凑镇天楼的热闹。

      那年镇天楼新得了不少好东西,打出来的几把刀剑据说都是百年难求的神兵,搞得不少人都想亲眼看一看这些神兵到底威力如何,又会落到哪个英雄豪杰的手里。
      最后一把神兵出炉那天,镇天楼的铸剑台早就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柏栀子和她爷爷坐在镇天楼设的观众席里,看镇天楼的人抬上来四把刀剑,说是先给大家开开眼,看看这四把神兵。

      台上台下俱是些江湖侠士,独独柏栀子和她爷爷柏神医是不怎么混江湖的。他们爷俩是镇天楼特意请来的,说是每年都有人因为争夺神兵受伤,今年的神兵又较以往更吸引人,所以特地请神医过来,好叫这些心高气傲的江湖人别闹出人命。

      四把刀剑抬上来之后,便有不少人上去比试,想要凭借神兵将自己的江湖路铺得更加光明。罗刹帮的罗老帮主就坐在她和爷爷旁边,罗老帮主一直撺掇他儿子也上去比一比,说伤了也不丢面子,而且柏神医在这里,伤着碰着也不怕,结果他儿子理都不理他。

      这帮混江湖的还算懂得轻重,再加上镇天楼楼主三番五次说点到为止,直到四把刀剑都有了主,也没弄出什么断胳膊折腿的过分事儿。

      直到镇天楼最后一把宝剑出炉。

      镇天楼留在最后的剑名叫海月,取海中百年难得的海镜石打造而成,剑身细细镶上东海出产的鲛绡丝,阳光下整把剑流光溢彩,十分好看。
      镇天楼楼主还说,在盈盈月光下,剑身上的鲛绡丝宛如大海中游动的海月,因此称之为海月剑。
      谁料,镇天楼楼主话音刚落,有人自他身后飘然而落,一掌挥开守护海月剑的侍卫,将海月剑稳稳拿在手里。

      那人一身黑衣,握着剑微微一笑,似乎对海月剑很满意。

      旁边的打手们立刻冲上台,护住镇天楼楼主等人。台下的人看到男子夺剑,嘲笑这年轻人眼高手低不懂规矩,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还说他看起来面生得很,也不知道是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身上也没个玉牌之类的,穿着也不像名门正派,别是什么心术不正之人,想要靠这种方法,出一出风头吧。

      彼时姬翎教教主还没多大名气,大部分混江湖的也只是听说西南那边的姬翎山上新立了个教派,任谁也没有把眼前的年轻男子,和那个没名没姓的姬翎教教主,以及前阵子刚把引泉山庄庄主打得卧床不起的年轻后生联系起来。

      镇天楼楼主倒是谨慎起来,他自认功夫不差,却没能觉察到年轻人的出现,于是开口说既然海月剑被男子拿了,不妨立刻开始比试,问谁来做第一个。
      台下台上不少人立刻不满起来。
      见众人吵嚷,黑衣男子淡然笑道:“那,有谁想死吗?”

      男子说话时声音带着笑意,明明是温柔和煦风轻云淡的调调,说出来的却是这样狂傲的内容。

      柏栀子觉得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

      为了那句话,和说那句话的那个人跳。

      她遇见过的狂傲的人,大多也是自大自负的,会说一些在她看来没用的废话,做一些她眼里多余的举动,一个个仿佛坐的椅子站的地儿都比别人的要高几尺,好叫自己说出来的话是从天上往下落,让旁的人仰着脑袋支着耳朵听。从他们习得的功夫招式,到他们自身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厉害。他们也确实厉害,厉害得心浮气躁,厉害得非要把周围人吞噬才满足,全然不顾肚皮会不会撑破。

      眼前这人不一样。
      他长相普通,语气温柔,说话带笑。他狂傲,狂傲得却不叫她觉得讨厌。自他说出那句话,她的耳朵里就再也听不进其他声音,眼睛里也看不见除他以外的人,她的胸腔被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情绪填满,那情绪快速地膨胀,直到令她的嗓子眼感觉难受。

      “于是我对爷爷说,我要跟他走。然后我就住进了这里。”
      宋千金抱着狗表示不解,“你爷爷就这么放心?”
      “爷爷知道我的性格,拦也没有用。”柏栀子开始挑炒山楂。
      “姬翎教教主也让你住进来?”
      “没人会拒绝一位医者的示好。”
      宋千金仔细回想刚刚出去又回来时看到的姬翎教布局,咦了一声,“姬翎教教主应该是住在中间吧,你住最边上,岂不是离他很远?”
      柏栀子笑了,“爱一个人,就是要住在离他最近,又最远的地方。”
      ?
      宋千金皱着脸,她实在搞不懂柏栀子的逻辑。

      “那后来呢?”
      “后来?什么后来?”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啊。”
      “这个啊,他说完那句话,就连着杀了三位上台和他比试的高手,还打伤了几位帮主庄主什么的,最后拿着海月剑走了。”
      “杀……杀了?”宋千金瞪大眼,“真死了?”
      “是啊。”柏栀子似是没注意到宋千金的异样,继续挑拣炒山楂,“我爷爷坐在椅子上,都不用过去,远远看着就知道那些人根本不用救,因为已经死了。他可真坏啊。”

      宋千金沉默了。她开始感觉自己很危险。

      柏栀子挑好了山楂,拿着一堆东西便出去了,留下宋千金抱着狗,在屋子里发呆。

      宋千金低下头,小狗倒是心大,在她怀里竟然闭上眼睡上觉了。可她的心现在大不起来,她早就看出来柏栀子功夫不高又是个医者,本以为自己在她身边多晃晃,万一日后真要出事说不定她还能救一救自己。
      现在看,这人好像不太能用常人思维揣度。说她喜欢姬翎教教主吧,又住得离姬翎教教主远远地,说她是假装喜欢姬翎教教主吧,却又能让方颂之帮忙把姬翎教教主要的人抓回来。她在姬翎教里的地位应该不低,又是个医者,自然与教中人更交好些,甚至可以说是有恩。按理说医者仁心,跟医者搞好关系是没错,谁能想到医者爱的,是能拿捏她宋千金性命的人呢。
      现在看,与其指望柏栀子,倒不如指望表姐夫方颂之。可方颂之也没多大指望,不还是把她送进了姬翎教里。越北见和华槯就更不能指望,她被姬翎教教主抓住的消息多半还没递到她那个教主爹手里呢。就算递过去了,救不救她还两说。

      难道她要坐以待毙?

      不行。
      宋千金神色凝重,皱眉抿嘴。
      她得想个法子叫她爹进来陪她,她爹肯定知道她在这里,说不定也正在想法进来,她也要做点什么才行。

      想到这里,宋千金决定还是先跟眼前离得最近的柏栀子打好关系,以求从柏栀子这里得到些姬翎教的其他讯息。

      于是宋千金把小狗放到椅子上,去外面找柏栀子。

      柏栀子就在院门右手边的屋子里。宋千金还没迈进门,就听到另一个声音在说话。
      那人说:“哎呀,柏神医,你停停手,听听我说的话,教教我到底该做点什么嘛。”
      柏栀子还是那样拉长音的奇怪说话方式,“我教你?我不是教过你了,活人啊,是永远争不过死人的。”
      “你这哪里是教我,你这是在让我放弃。”说话的也是一名女子,“我那么爱他,才不想放弃呢。”

      听到这里,宋千金多多少少明白了,这大约是她看过的江湖小说中的常见故事的真人版本,一位追着江湖大侠四处跑的女子,一位心里永远住着一个死去的女子的江湖大侠,一位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但多半是跟江湖大侠有关的原因而死掉的女子。

      在她看的那些江湖小说里,这类故事的情节多半是这样发展的:

      自称心如死水的江湖大侠心中既装着死掉的女子,又不能无视追着自己跑的女子,于是心中没日没夜的煎熬。
      他煎熬,他一边任凭追着他的女子继续在他身边,一边在月亮里看到死去女子的容貌。
      他煎熬,他一边因为追着他的女子的某些举动笑出声,一边又半垂下眼眸,说以前她也是这么做的或者她从不这样做。
      他煎熬,他一边因为追着自己的女子因他而受伤,发现自己动了心,一边却又在月下哀伤,他何德何能被两个这样好的女子爱上,还让她们为他难过为他受伤甚至为他死掉。
      他煎熬,当他因为发现死去的女子死而复生而狂喜,转过头又看见追着自己的女子神情落寞。
      他煎熬,他要做出选择,可他又不想任何一个人难过……

      每当这时,她爹就会告诉她,不要相信江湖小说,更不要爱上心里装着一个死人的男人,因为自称心如死水永远不会再爱上别人的男人,大多数都会一遍又一遍,用这些话反过来束缚自己又活过来的心。这会让信了这番话的人生出一些虚渺的妄想,然后受到越来越深的打击。

      “真正的好男人要是真正爱一个人,不会让她受伤,不会令她难过,不会在她死后说别人像她,因为这是不尊重人的,既不尊重他心里的人,也不尊重眼前的人。千金,你记住,你是你,不是别人的替代,也不是别人的对照参考,你无需因为这些去烦恼去改变去证明自己,你做任何事,只需要自己想做。”
      “拿你当替代的男人,心里明明装着别人却还默许你跟着他的男人,在你和另一个人中间永远选择另一个人的男人,遇到事总要你做出让步做出牺牲承诺过后会补偿你的男人,你记住,不要爱上这些男人,就算不小心爱上了,也要及时醒悟。”
      “千金,爱应当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最简单的,就是你会从爱里感受到快乐、自在和幸福,而不是不安、难过和受伤。爱和感动是两码事,爱和愧疚也是两码事。”

      宋千金一边回想爹娘曾经和她说过的话,一边支着耳朵听柏栀子和女子对话。

      柏栀子又重复一遍,“我已经给你指了路,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
      “我不懂。”女子闷着声说。
      柏栀子耐心倒是足,“有些男人啊,总会在事情无法挽救之后,才会回忆起平时被他忽略的、习以为常的人或事,然后面对着满地狼藉,一遍又一遍地,回忆,想念,自责,然后做出以如果开头的承诺。特别是当那个人,是为了他才陷入危险的时候。”
      女子似乎听懂了,“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也变成死人……”
      柏栀子笑了,“我可没这么说啊。”
      “可是人死了,就一切都没有了,这种爱还有什么用。”女子倒是清醒。“不过,要是能死而复生的话……”
      “别看我,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我记得,《何门毒谱》中有一种毒,能让人看起来已经无药可救,实际上只伤皮毛不损根本。而你读过这书。”
      “你既知道,别人自然也知道。”柏栀子忙着把她带来的东西碾成粉末,“这样明显的不讨好的事情,我不会做。”
      女子知道柏栀子的脾气,这话显然是送客的意思。于是她也不再多说什么,站起来便往外走。

      宋千金立刻躲起来,好不叫那女子发现自己在偷听。

      等到女子离开,宋千金迈进房门,问柏栀子:“你为什么要给她提供那种方法?”
      柏栀子嗤笑一声,“你既然反对,怎么不早跳出来,人走了才来质问我?”
      宋千金支支吾吾地,“我、那是因为……不是,哎呀,那我不是一时想不到好的解决办法嘛。”
      “根本没有解决办法。”柏栀子将磨出来的粉末堆到一处,倒入蜂蜜调和。

      宋千金沉默。
      柏栀子说的没错,这种事根本没有解决办法,或者说,故事中心的人不自己想通,外面的人磨破了嘴皮子也没用。按照江湖小说的流程,不危及点性命,根本等不到下一个情节出现。

      看来,江湖小说也不全都是骗人的,他们描写的一些人还是挺真实的。

      果然,人还是要多看书,看书有益处。

      于是宋千金抽出柏栀子扔在桌子上垫蜂蜜罐的书,入目便是四个大字:

      《何门毒谱》

      宋千金:……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