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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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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映出暗沉的血色,四周静得出奇,仿佛没有任何活物的地狱。
初丝沿着蜿蜒的血流缓缓向前走,双手蜷在身侧,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这是一个梦,初丝在心里暗暗肯定。她非常清醒地知道,这里并非现世,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但胸腔中仍不可抑制地涌出能将人淹没的悲痛。
地上横着的同门尸体,四处溅射的血迹,昔日辉煌的大殿只余下断壁残垣,这些迹象无一不在刺痛初丝的神经。
她停下脚步,盯着某一处良久,才缓缓蹲下身,将一块石板掀开,露出下面娇小的身体——那是她的小师妹,往日最爱围在她身边撒娇。小师妹拜师虽晚,但资历奇佳,师父即将破镜,闭关修炼之前便将师妹托给了同为女子的她。她曾信誓旦旦答应过师父,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师妹,不落下课程。
可她没有做到。
地上的尸体如今已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手心里仍紧紧篡着由她亲手开炉打造的剑。小师妹身形娇小,四肢柔软,并不适合那些如寒铁般笔直坚硬的剑,她便为小师妹量身打造了一把软剑,小师妹爱不释手,很是喜欢,为此师妹接连好几日都去后山采一些难得一见花花草草往她怀里扔,说什么“鲜花配美人”、“师姐最好看,最喜欢师姐”。
此刻初丝已近乎崩溃,她颤抖着抱起小师妹的尸体,御剑冲向后山,风舞起漫天染血的花瓣,她伸手接下一朵,轻轻放在小师妹的手里。
周围响起飒飒的风声,初丝终于起身,缓缓环视一圈,浑身逐渐变得僵硬。
普通修士或许无法看到,但若身在此处,也能隐隐感受到不同寻常的地方。
万剑宗此刻已被黑气萦绕,花草正在慢慢变得鲜艳而诡异,明明没有风,却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飒飒响声——初丝出生在冥界,一降世便沐浴着三途河的血水,她一眼便明白万剑宗正在发生着什么。
万剑宗满门枉死的修士正在尸变!
修士活着时夺天地灵气,能力非凡,佼佼者甚至可以飞升上界,成为真神,但若枉死怨气也比常人更胜,极易魂飞魄散。这是天道给修士的馈赠,也是天道给修士的惩罚。
有人正利用这一点,设结界将万剑宗封印,引导怨气聚集。若不阻止尸变,以万剑宗的实力,恐怕此地将会变成真正的人间地狱,而修士的灵魂也会为怨气所困,不得入轮回,最终被磋磨成没有理智的恶鬼,为祸人间!
万剑宗身为正道第一大派,昔日以平济苍生为己任,斩妖除魔首当其冲,深受百姓爱戴,百姓称之为“人间仙庭”。
如今却有人要让万剑宗变成满门恶鬼,将仙庭变作地狱,让昔日守护神去屠戮曾经拼死相护之人。幕后之人定是对万剑宗恨之入骨,才用如此恶毒的手段来报复。
初丝嘴里泛苦,幕后之人,她其实见过的,或许她当称此人为“姨夫”。
初丝出生在三途川,因为她的母亲在诞下她的那一刻便撒手人寰,她甫一出世魂魄便落到了三途川,明明阳寿未尽却已是鬼魂。
姨母追随她来到冥界,从三途川中将她捡到,却不敢贸然带回人间,便将她安置在三途川边,自己往返于人间冥界,照顾了她许久。
直到某日遇见一路过的高人,高人直言此子阳寿未尽,无法入轮回,但魂魄在人间却无法生存,极易魂飞魄散,高人言自己在此界历劫,轮回几次却无法勘破,他直觉与此子有一桩因果,可助他历劫,于是抽取自己一魄,为她塑造肉身,她才得以作为“人”生存。
可她是好好的活了下来,姨母却因在三途川呆了太久落下了祸根,她回到人间后魂魄不稳,时常做噩梦,有时甚至会直接晕厥。
姨母将她带到万剑宗后,便四处游历寻找稳魂之法,在姨母游历的途中,她与一散修相恋了。
这名散修的修炼方式与众不同,修士修炼皆崇尚先出世再入世,先斩情根、悟大道,再回到尘世勘破心魔,从而得以飞升。但这名散修竟以自身情感为道,领悟人间七情六欲,放任情丝飞涨,如此修炼之法竟然得到天道眷顾,很快修为便足以成为一方大能。
散修后来便与姨母一起走遍世间,一面寻稳魂之物,一面寻情感充沛之人收之为徒,并在一荒山自立门派,姨母为之命名为“月辉山”。
这些,都是姨母偶尔回万剑宗看望她时告诉她的事。
姨母认为散修的修炼方法别具一格,能修此道的人感情皆极为纯粹,爱恨鲜明,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这样极易产生心魔,也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因此姨母与散修皆不愿声张,只慢悠悠地游历,寻找有缘之人。多年下来倒真的寻回几位合适的弟子,几人隐居月辉山,生活颇为悠然自得。
但好景不长,姨母身为万剑宗弟子,自小受的教育是刚正不阿,染的氛围是建济苍生,行事恩怨分明直来直去,虽在百姓中威望颇高,但得罪了不少道貌岸然之徒。
后姨母果然遭人算计,被污蔑与妖修勾结,欲窃取炼心丹一步登天,众人言之凿凿,伪造证据,指责姨母道心不纯,已被心魔控制,并搬出她魂魄不稳之事,污蔑她曾为了修为大增而修鬼道,杀人无数。
在万剑宗执刑堂赶到道场带回姨母之前,这些道貌岸然的恶徒已借荡污清秽之名不管不顾对姨母处以极刑,毁了她的灵根,生剖灵丹,挑断她的手筋脚筋。
执刑堂赶来之时道场只余满地血迹,姨母已不知所踪。
万剑宗上下当然不信姨母会做这种事,但算计之人已安排好一切,罪证确凿,本人失踪。众口难调,迫于压力,万剑宗只好明面默认,但私下仍然派人外出寻找姨母下落。
事发之时,初丝将将及笄,尽管心中万分愤怒,也曾下山遍寻姨母踪迹,与诋毁姨母之人打得你死我活,但始终无济于事,找不到姨母,也无法为姨母翻案。
这是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无用。
后来某一日,魔渊突然暴动,魔物从魔渊来到人间,由后来人们口中噤若寒蝉的魔主带领,将昔日风光无限的名门正道一个个屠戮殆尽,一时间生灵涂炭,人人自危,路边随处可见腐烂的枯骨。
他亲自来到万剑宗,杀掉了所有人,独独留下了她。
她年幼时体弱,姨母曾为她留下三道护体剑气,在魔主准备一掌震碎她心脉时,剑气护主,自行放出。正是这一道温柔但锋利的剑气,让魔主倏然停在原地。
魔主审视动弹不能的她良久,才声音沙哑地开口:“你是初丝。”接着,他又道:“你可知我是谁?”
初丝嗤笑一声,闭眼不答。
魔主不肯放过她,又说:“你可知你姨母为何而死?”
初丝听闻猛地睁眼,挣扎着想拿起剑,但实在没有力气,她咳出破损的内脏碎片,嘶哑怒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魔主审视她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他轻缓地开口,一如姨母口中温润的公子:“你应该为她复仇,你知道吗?鸢鸢平日最疼爱你,你应该为她复仇。”
说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可忍受的事,突然变得癫狂:“那群畜生杀了鸢鸢!你为什么不为她复仇?”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道:“鸢鸢的身体不能接受我的契丹,我为她渡灵力,却毫无用处,他们根本没想让她活着!无常想要带走她,他们说鸢鸢已死,那又如何,我不会让他们带走她的!”
他忽然安静下来,死死地盯着初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在我面前死了两次。第一次,她的身体死在我怀里,我留下了她的魂魄。”他顿了一下:“第二次,她的魂魄死在三途河里,她骗我离开,自己跳下了三途河。”
初丝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抖,手挣扎着摸向自己的本命剑,喃喃道:“不可能,你直接杀了我就好,编什么谎话来骗……”
魔主打断她:“魂飞魄散。”他指了指天:“我找了她二十年,聚魂幡、换魂术、夺舍之法,我全都试了,但她的魂灯从未亮过。”
“初丝,我不杀你,但她死了,这世间谁也不许好活。”
说罢,魔主袭来一掌,初丝直接被他拍晕过去。
再睁眼时,地狱已降临人间。
初丝看了眼小师妹的尸体,轻抚她已不可辨明的脸,然后下定决心般深吸了一口气,御剑再回到主殿。
这里是万剑宗的中心,方便她做接下来的事。
她不能让同门受此折辱,也不可能让宗门变为鬼地。
万剑宗在时是天下百姓的仙庭,灭时也不可能为苍生之祸害。
初丝举起自己的本命剑,沿着剑身轻抚。剑身嗡鸣,声音透着几分悲怆。
初丝苦笑一声,轻声道:“再见。”
言罢,直接一掌袭向自己的丹田,灵根混乱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兀自用力,企图用自己的灵力震碎自己的灵丹。
如果有旁人在此地,必会惊叹这太疯狂了,灵力本出自灵丹,经由灵根向外释放,这种做法,无异于将自己的身体分为两半,再互相厮打。
灵丹碎后,初丝吐出嘴里的血,缓了一口气,用曾经的本命剑划破手臂,鲜血顿时涌出,沿着手腕滴下。
初丝擦干净自己的手心和脑门,蘸着血在身体上画符。
这是冥界的禁术,此符可将怨气聚集于符咒附体之物。
初丝乃先有的魂魄,再造的□□,是为极阴之体,可以承受的鬼气比常人多出数倍,而此刻灵丹被毁,灵脉尚未坍塌,初丝想要趁此机会将怨气引入身体,重塑灵脉,结鬼丹。
虽然此举危险无比,但即便初丝身陨此处,也能带走大部分怨气,让满门同胞不至于沦落为游荡的孤魂野鬼。
最后一笔落下,沉闷的怨气倏然躁动,空气浓厚地仿佛能滴出水。
初丝似乎听到了四周充满了喃喃地说话声,又似乎安静无比。
她身上的符咒发出暗红色的微芒,躁动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归处,争先恐后向她的身体袭来,初丝一僵,浑身变得冰冷无比,灵脉逐渐承受不住这样疯狂的怨气,初丝痛得想要尖叫,但张嘴又发不出声音,想要握拳,但又无法使力。
她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直接倒在地上。
原先发出冰蓝微光的灵脉已经变黑变暗,裂纹丝丝缕缕布满丹田,终于,伴随着几乎让初丝想杀了自己寻求解脱的阵阵剧痛,丹田再也支撑不住,崩塌消散。初丝喘了口气,冷汗划进嘴里,还没等她将气喘匀,一阵比先前更猛烈的剧痛从腹部传来,初丝眼前发黑,终于在此刻晕了过去。
萦绕着万剑宗的缕缕黑气渐渐消散,主殿残壁在血红色的夕阳下发出耀眼的光。
那始终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响起的喃喃低语变得再不可闻,一阵真正的风吹过,似乎带走了压抑在万剑宗上空的某样东西,一声轻响过后,天地重归于寂静。只余满地染血的躯体,无言地向天地诉说沉痛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