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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陈情 自己何尝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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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快至六月,南方总是要比别的地方要热的更快些。林外虫鸟乱飞,看得人更加烦闷,不过好在偶尔能刮来几许风,让人偷些凉意。
童依被刘叔牵引着坐到树下,两人一人寻个石墩子相对而坐。她虽有些不明所以,但是看到他那纠结的眉宇,想来是要与她谈谈顾嫂的。
“三十出头的男人说这话也怪臊的,不过我之前一直就有这么个念想,童丫头你怎么看待我也无所谓,只是我听村子里的人说起你,就知道你必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好姑娘,望着你能先接受......”
男人唇边胡渣剃的干净,眼角处有着笑纹,不过可能是因日日在外接受风吹雨打的缘故,整个人又有些说不出的苍老,好在眼神是精神明亮的。
他说完这话就有些惆怅,童依虽没听他明说,但看着他神情,心里也猜出个七八分他想说的是何事。
她不表态,静静地等待他的下文。
“我第一次见到你顾嫂子是两年前的事了,记到现在,回想起来也还是记忆犹新。那是我丧妻第七个年头了,五子五女,本着这辈子都是孤寡的命,却不料碰上了巧儿。那可真是个极机灵的女娃子,才、八岁多一点吧......嗯,身量才齐到我大腿处。”他在空中比划出一个高度来。
童依结合现在仍是一副古灵精怪模样的巧儿来看,想想那时候屁大点的人朝她翻白眼,顿时笑出了声。对面的刘叔也笑了。
“我原先住的地方靠海,有年发大水,什么都被冲走了。那天我正好带着小侄儿外出到山上猎些野货送到城里卖,躲过了一劫,不过我的妻子老母都死了,连带着我那兄弟一家子,只是可怜我那十岁的小侄儿,小小年纪父母双双过世。”
他回忆着过往,童依看着他的面色越发凝重,都道往事不堪回首,何况俱是生离死别。
童依突然觉得树上的鸟鸣都不激烈了,面前乱飞的小虫也不再扰人。她想念着过去的自己,那才是真正的自己。有自己憧憬向往的工作,有爱自己的父母,有舒适的环境,可惜呀......
自己何尝不是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
“你这个小丫头,哈哈哈,看着倒是比我还难过,怪道村子里但凡说起你的都是一嘴笑,与我夸道,‘诶呀这小丫头有多么多么好,有多么多么聪明’。”
童依双手拖着下巴,原本在发呆神游,被这一声笑拉回,连忙习惯性地谦虚道:“这都是他们乱夸的,我哪有那么好,不过是瘦死的骆驼拉着马,半斤对着八两罢了。”
刘叔指指他,笑歇了便抄起地上的水袋子猛灌了几口,“咕噜”声很响,颇有些侠士喝酒的气势。可惜衣衫褴褛,外加个旧草鞋,只能看出来这是个艰苦的劳动人民。
一口闷了有大半袋,系好瓶口,顿了半晌,又与她说道:“后来进这村子第一个遇到的人就是你顾嫂,她人心底好,也不精,只管着闷头做事。不过一个守寡的女人还带着个娃子,这日子哪里好过,我真正与她第一次打照面,是她偷偷背着女儿出来乞讨,挨家挨户的,祈求一口吃的。她那样可怜,得了东西却也都是给女儿,自己宁愿一直饿着肚子,去喝草汤,嚼树皮。”
这话直直激到童依的心灵深处,她曾经能在历史书上看到专家用冰冷的文字记载这些荒年间的事,感染力强,却也都是身外事,他们都太过久远,远到她觉得这些都像是假的。
而现在,她在真真切切的听旁人与她讲自己身边的人曾经就是这么过来的,这现实比文字更加令人胆颤。
顾嫂原是这么过来的。
“之后我就经常照顾照顾她们娘俩,偶尔得些吃的,分给邻里的老人病人,到她那就会多给些,但是童丫头你也知道,我是个鳏夫,她是个寡妇,而嘴有长在别人的,传出什么话来于我于她都不好,可是...唉——”
刘叔一声响亮的长叹,埋首于两臂之间,双手迅速地挠着自己的头。
童依看着有些为难,此时也不知道能说出什么来安慰这个男人,他想娶顾嫂,意味已经很明显了,而在通过此前他们初相见时顾嫂的举动,可见她也会依赖这个男人,当时她戏说两人可以组个家,一语中的。
这个时候的思想确实害人,明明相爱,女人却要互相为难,即使要困苦一辈子,都不能冲破礼教的约束。
“刘叔,今夜您就到我家来吧,咱们搁在院子里吃顿饭,还有顾嫂子,早些时候你就帮衬着咱们一块料理农地,大家都瞧在眼里,即使旁人看见了也不怕说什么。带着你侄儿一起吧,我家还有个表亲的兄弟,算算年岁两人相差也不是很大,应该能玩到一处。”
刘叔点点首,也没再客气多言,面上有些疲惫,但能瞧见人再尽力挂住笑,那般和蔼的笑,多少无奈含在里头。
“那今晚我就是有口福了,听说村里之前办家宴,就是你掌厨,我是没捞到半口,今日甚好,你可要好酒好菜备着喽!”
“瞧这话说的,那不都是肯定的事嘛!”
二人就此道别,都先各自怀揣着心事回到各自的农地上忙活。
此时估计也就只有让身子疲惫起来,才能先暂时断了内心的三千愁绪罢。
*
夏季夜短白日长,农地上的人不免后又多忙活了几个时辰,最后尽数拖着困倦回家,许多人也不需吃饭,只管着脱衣就先睡上一觉,妇人们多数爱干净,一日下来再累也得清洗完再歇下。
童依回到家中时,阿野已经在了,他合衣躺在竹椅上,依靠着半边屋门,双臂交叉环在胸前,双目紧闭,眼睫却在微不可查的上下翕动。马尾高束,轮廓清明,在村里待了这么些日子了,竟是没染上半点村土气息。
一派富贵样。
可惜了那张白净脸,嘴里出来的十句话,八句都在挑她刺。
童依很好心的没去打搅他假寐,径直去到仓库卸了一身的家伙什,走到水缸前舀来一勺清水洗脸擦汗,待感知到了清凉,再调整好心情,舒坦地去厨房里准备今晚的大菜。
午时准备的几道菜还有许多,童依调出几样卖相尚能看得拿出来放在一旁,其余的则放到绿纱木壁橱里。
好酒家里自然是有的,还是上次阿年哥成亲摆宴席剩下的,里正给了她两坛子,那都是酿的高粱酒,度数高,她虽能喝一些,但超过一碗就得开始摇晃踉跄了,便就一直埋在屋后的一棵大树根子下,如今正好排上用场。
招待客人没肉实在不行,但现在到城里去打几两肉回来就太晚了。
童依望着案板上最后一点肥瘦相间的肉,思量片刻有了想法,便立时出门来到了“睡得”香甜的少年面前,然后附身凑到他耳边,吸一口气。
“呼!”
一口吹进他耳蜗,童依立时起身弹开,依着另一边的门捂嘴失笑。而另一边人被吓醒,觑着眼瞪她,后又要换个姿势闭目养神。
“哎哎哎,别睡别睡,今晚刘叔和顾嫂要来吃饭,你帮我擀擀面吧,我去到前面河里抓条鱼来炖汤。”
“不去。”
阿野仍闭着眼,回答的很干脆。
童依望着一动不动的人,刚想伸手上去拧他耳朵,后转念一想,好像还有更好的法子,便又回到厨房内,拿出一早准备好预留给阿野的糖丝番茄,先藏在身后,待走近时再悄然送到他的鼻尖处。
人自然没有睡着,感只有甜味窜入鼻腔,鼻尖微动,根本不需要她再多唤,人就醒了。
阿野一睁眼就看到某女子拿着一串模样清奇的糖串引着他,实在可恨,想吃但又不想为此就拉下脸来答应她去和面,那样太失面子了。
“这是我午时闲暇之时做的,我一个人吃不完,想给出去罢又觉着自己太亏,毕竟没得到什么好处,现在看看,还是都留给弟弟吧。”
童依说这话眼里都含笑,她的意思太明显,一句句的都在诱哄。
“行了,我知道了,不就是和面嘛,真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整日里这么多事,我遇到你可——”
想挑刺的话没说完,嘴就被童依拿糖丝番茄给堵上了。
“我走了哈,还有几串在壁橱里。甜食,可不许贪嘴。”
阿野看着人到仓库里拿出一把鱼叉来。矮矮的人看起来很吃力,阿野想上去帮忙,哪知下一刻那人就跟耍花枪一样在空中转了鱼叉几圈,之后很欢快的出门。
阿野咬了一口糖丝,慢慢含着就能等到糖汁在口中蔓延,若是一入口就嚼动,脆脆的,很是粘牙,可谁又不喜欢甜呢?
他突然望了望天,又隔着栅栏看着那个走向河边,渐渐远去的身影,嘴角勾了勾,可也只是一瞬。
真是不知道,像现在这般安静恬淡的日子,他还能享受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