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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逐神坎 有神无神, ...

  •   咏夜这一回受诅,有惊无险。

      然就算无险,也的的确确惊着了不少人。

      不过为她担惊受怕的,除了青要山里这几个之外,却出其不意,还有一位。

      在这万籁俱寂之时,悬檀刚刚回到归墟地界。

      他反复又看了几眼手中捏着的平安符,确认它不再跟早些时候那般,扑朔着白光,教人看了直心慌。

      平安符,同他送予咏夜的那枚,一模一样。

      今日午后,悬檀本打算在书斋里筹划些要紧事,这平安符忽而毫无征兆地预警起来,吓得他心口一顿,下意识抬头去看。

      正中央的那盏长明灯,烛火安然,盈盈曳曳。

      可这小符,却跟魔障了一版,闪烁着,几乎要颤抖起来。

      他不敢大意,即刻便出门找人去了。

      平安符感知,咏夜还在青要山无疑。这就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了,青要山的部署,把戏而已,乱心神即可,无论如何不会出大事。

      可这瞧着,怎么还打杀起来了?

      急是真着急,但他此行需隐蔽,用不得云车,只能自己驾云,还得行低处,绕弯路。不然若半路遇上哪家仙者,问归墟主深居简出,今日兴起为何?

      他答不上来。

      所以,就这么火急火燎、紧赶慢赶走了半日,才刚从东边进了中山地界。

      结果,手里这符,还就不闪了。

      转危为安。

      遛了归墟主近半个山海,到头来白跑一趟,无事发生。

      悬檀在中山边上站住脚,死盯了平安符一个时辰,再无异动,才折返回归墟。

      青要山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不得而知,但既然咏夜是安全的,那么其中细节,他倒也不甚好奇。

      若水底下那位主君问起,只说青要山按部就班便好,若不问,那就算了。

      悬檀自暮色中走过万神之冢,长风阵阵吹鼓了袍袖,他似乎觉不着冷,此时此刻,他心里在意的,唯独咏夜去青要山的真正目的。

      若真是那般的话。

      “那她得快一点动身了。”悬檀自言自语,“就快到雨水了,再不启程就晚了。”

      你想要的“真相”,我会帮你得到。不求太多回报,只借一借你手中刀便好。

      他想着,谋划着,进了门,看见小秋。

      说来也是奇怪。

      从前这小丫头尾巴一般跟在后头,并未觉得怎着。如今,她虽仍在身边做事,可归墟这么大,她想去哪里去哪里,也并非日日都近在眼前的。

      可悬檀却觉着,这双眼里,倒是更常见着她了。

      真是奇怪。

      “小秋。”他出言唤了一声,人家才从案牍上抬了头。

      小秋站起来,垂眼应了一声:“归墟主。”

      意思明明白白是问,归墟主,有何吩咐。

      悬檀不觉皱了皱眉,她从何时起改了称呼?听起来陌生又突兀。

      不过他没在意,称呼这种东西,只随她便好。

      “你收拾一下行装,三日后随我去个地方。”

      “啊?”小秋没反应过来。

      “有些事要办。”悬檀没有从小姑娘的杏眼之中看到预想的惊喜,相反的,她似乎真的很意外。

      于是补了一句:“也该带你去外面逛一逛。”

      啊……没有笑啊,那个为着一枝花都能笑开的姑娘,要出去玩儿了,却不开心吗?

      “好,我知道了。需要特别准备什么吗?”小秋看着悬檀略显困惑的双眼,实在不知他在困惑些什么。

      “不必,带你需要的便可。”

      悬檀欲走,都到门槛了,还是顿住了脚。

      “你不问我,要去哪吗?”

      小秋想,这重要吗?

      不过看他似乎很介意的样子。

      “那……我们要去哪儿?”

      “你是不是不开心?”人家问了,他倒不答了。

      “我很好呀,为什么会不开心呢?”

      悬檀点了点头,这才走了。

      她既这么说了,他就这么信的。可还是不明白啊,她为什么不笑啊,就像从前那样。

      小秋仍站着,想,今日悬檀可真古怪。

      古怪得反常,反常得让人心里头冒出希冀。

      她瞧着门上悬挂的锦帘,就这么放空了一会儿。

      然后方回过神,希冀,那是一种太过劳心的东西。

      还是算了吧。

      她摇了摇头,那门帘却忽而掀起。

      悬檀回来,他好像有点急促。

      “忘了回答你,要去的地方,叫逐神坎。”

      -

      北山之北,大荒相接。有坎。横亘东西,遗世独绝,春秋寒暑不知,风霜雪雨不入,天地呼而不灵。古囹也,名曰“逐神坎”。

      -

      这一段文字,不在仙家名山谱正册上,而在附录。

      咏夜那个临时抱佛脚,还敢在佛眼皮子底下偷懒的,自然是没看见过。

      是以,当这个名字从武罗口中讲出来时,她根本不知道,如此简简单单三个字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逐神坎?”她偏了偏头,一无所知,但理直气壮地问人家,“那又是个什么地方?”

      身后就传来一声轻笑,那狐狸退了烧,此时还病靠在榻上起不来,倒很能分出心神来笑闹她。

      咏夜下意识就往后甩了一眼刀,剐在那双弯弯的狐狸眼上,她忽而一愣,想起了自己的一个决心。于是那双假怒的眉眼,便在这一个愣神中生生平淡下来,也错落开来。

      仿佛一个明目张胆的谎言。

      而狐狸,敏锐地察觉到了。

      武罗不知道这些弯弯绕,只想着,投桃报李,今日神主找上她,开了口,没来由问了不知多少年前,关于已故风神飞廉的几桩往事。

      她素来是有脸色的,也更是知道,拿人手软的道理。所以不问,只回答。此事必然牵连着神主给升卿的那一个承诺,既然如此,她武罗,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神主不知逐神坎为何,没关系,我来同她细细讲。

      “逐神坎啊,顾名思义,就是……驱逐神仙的一道坎。”武罗想了想,又换了一个更通俗的说法,“在古神的时候,那里是囚禁罪神的监牢。”

      武罗这边说着话,只觉得前头一道明晃晃目光往自己身上挑。

      这中山神官怎么回事?

      她分了这片刻的心,口头上也就顿了一顿,就看见这狐狸,口型比了个多谢,而后就迎着她疑惑的目光,接过了她的话头,连带着接过逐神坎的讲解之职。

      这下咏夜便不得不回过头去,将注意力放归在花灼身上。

      他是故意的。

      咏夜这样想,也这样确定。

      可她没法扳回一城。

      花灼坦坦然往下说,可那双眼睛却烨烨,往人心缝子里头探看,一点儿也不肯放过。

      “因为是监牢,所以逐神坎这地方,是特意为此用而造的,神仙但凡踏入其中一步,便如同飞鸟折翅,半分法术也用不出来。这样诡异的地界,普天之下便只有两处,另一个,是魔地的王都。”

      “不过呢,古神死绝以后,逐神坎也就废了,那地方神待不了、人住不了,却挺适合妖魔栖居,久而久之,竟平地建起了一座城。最初鱼龙混杂不成气候,到如今,早已得了天帝首肯,袭了‘逐神坎’这个名字,成了世间独一份的妖市。”

      神仙用不出法术,妖鬼扎堆。

      咏夜想了想,抬起头来回看花灼,眼神平静,没有破绽。

      “那对我而言,倒是没什么影响,反正我什么法术都不会。”她别过头,与武罗确认,“是飞廉亲口告诉你,他接下来要去逐神坎的?”

      “是。风神问我借最快的云车,说是要赶那逐神坎的四时禁,但至于他去逐神坎里何处,找谁,具体做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哦,神主可能不知道,这四时禁便是……”武罗刚想解释,但没说下去,因为那中山神官又看过来了。

      “便是什么?”咏夜不知道身后面杵着个狐狸警告灯,只心说青要山神今日怎么回事,欲言又止两回了。

      武罗抿了抿嘴唇,没出声。怎么说也活了这么些年,花灼的心思,她打眼瞅两回,就摸清了一二。

      果不其然,她这边刚噤了声,狐狸便开了口。

      “逐神坎虽然得了九重天阙的恩准,但毕竟里头住的全是妖,又经年繁盛,上头不许他们太过招摇,便在文书里头,添了‘遗世独立’四个字。许他们自生自立,但也要他们固地自封,领了逐神坎户籍的妖,便终生只能在此,不可出去兴风作浪。”

      “但逐神坎,毕竟是靠买卖玩乐起家,放在凡间,可比苏杭。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可得进去消遣。于是便定了这四时禁。于春夏秋冬的头一个节气开城门,外人可入市,第二个节气闭门,而后就只许出,不许进了。”

      咏夜掐指一算,现已过了立春,就快到雨水了。

      “武罗,我恐怕,也要与你借辆最快的云车。”

      “神主要去逐神坎?”

      武罗本想说,那地方远在北山与大荒的交接处,更何况,神主既在巡游中山,便不好一时兴起,跑到北面去。

      但她却没有说出口,这不干她的事,便不该掺和。

      神主恩威兼施,或许并不是真在意青要山上的琐事,现在看来,倒更像是一早打定了主意,欲询问飞廉这桩过往。既如此,她就要做好报恩之事,但也只需到此为止。

      -

      武罗领了命去备车,她走后不久,便有女侍叩门,送了两本簿子过来。

      咏夜直接给了花灼。

      “方才我借你悼念先师的名义,旁敲侧击问了飞廉的事,她便说了,当年飞廉确实来过,朝她要了几本山中册子看。”

      “就只是说悼念先师?那我不信,你一定是给了她什么好处,她才如此为你办事。”

      悼念先师,一提这个咏夜也笑了。

      “在扯谎这方面,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可没有空手套白狼的能耐。”

      她将升卿的事一说,狐狸眼看着就不愿意了。

      他阴阳怪气:“他们神主与神官,你这就允了?你在别人的事情上,可真通情达理,要不再亲手给他俩写个姻缘帖子如何?”

      咏夜自知说不过他,绕不过他,也不想再绕了。

      便只是不理这话茬,拿手指敲那两本书面,催促他。

      “干正事。这两本瞧着就是寻常的簿册,我看不出什么,你看看,或许能猜着飞廉用意。”

      花灼哦了一声,颇有些认命的意味在里头,乖乖翻了簿子看。

      咏夜有点想走,她外头其实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离开这间只有他们二人的屋子。

      但花灼就跟算命的一样,一边忙着手里的,还能分出心来留人不让走。

      她刚打了半天腹稿,从一堆槽糕的辞令里头挑出个堪堪说得过去的,才要开口,那句,“你大病初愈,早些休息”都到了喉咙,就被狐狸抢了先。

      “这一本是风账。”他扬了扬手,似是无意地说给咏夜听,“就算真有问题,账面上也总是平的,看不出来。”

      “至于这一本,就有点意思了。我是想不明白,飞廉为何要来查青要山的生死簿,你瞧着呢?”

      他一边说,一边将册子送到咏夜眼前,一副真诚求助的模样。

      他是飞廉弟子,连他都想不明白,咏夜这个半路出家的“假神仙”又能看出个鬼啊?

      她硬着头皮接过来,她走不了,又不想去直面那双灼灼的、探究的眼睛,便只好低下头,认认真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研读,总算要给自己找一个能专注下去,不理他的事做。

      也就是在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当口,在这样一个忙乱、尴尬又无措的时候,咏夜忽然比任何时候都体会到,花灼,从来都不似表面那般乖顺,他愿意低下头来服软,仅仅因为面对的人是咏夜,是心爱的人。

      他乖巧到,几乎从狐狸变成了小狗,便让人错以为,谢绝他的爱意,并非难事。

      可他终究不是个被动的爱者,断然不会任由自己的一腔心悦,听天由命。

      当咏夜尝试着脱身,才发觉,那些温柔与乖巧,是何其偏执与霸道,就好似他股掌之中,无形亦无法抗拒的风牢。

      所以,咏夜发觉得还是太晚了,她亲手将一段追逐变成了一场对垒,可如今看来,却并不是她的主场。

      屋里很静,可以听到花灼凑近过来时,被褥窸窸窣窣。

      “看出什么了?”

      “我……”咏夜坐直了身子,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我只是觉得奇怪,神仙不都是无病无灾,长寿的吗?青要山为何有这么多短命的仙?”

      “那是因为,青要的女子们,原只是人,在仙山世代而居,才将养成仙。这其中就会有气运不周,成不了仙的,也有与仙体不和,早夭的。”

      咏夜哦了一声,接着沉默,这册子不厚,眼看快要翻完了。

      “还有吗?”花灼问。

      “有什么?”

      “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阿夜。”

      咏夜愣了一下,沉默的空档,仿佛有几个时辰那样长。

      或许是人在弱势中,便能激发出几分平素没有的潜力,她目光扫过书页,福灵心至。

      “这个名字,”她拿指尖抠着一行字,“很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没想到她还真能答出个所以然,花灼也一顿,继而笑出来,更凑近些,近到他的影子挨上咏夜的指尖。

      “哪个?我看看。”

      只有寥寥一行字。

      某年某月,青要女,谷瑜,衰病而死。

      谷瑜,实在算不得一个特殊的名字。

      “我没有太多印象,只是平白觉得眼熟。或许是在往生伞里见过?”

      “嗯,一会儿问问武罗,她……”

      花灼的声音忽而一远,他退开来,接连着咳嗽。

      “你应该多歇着。”咏夜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我叫小药神来给你瞧瞧。”

      她顺势站起来,预备往外走,转过了身,所以没看见花灼戚戚然的笑。

      “我觉得,”他咳喘未平,仍旧提高了声,留下咏夜的步子,“飞廉之事,你似乎比我还上心。你在急什么?”

      咏夜脚下顿了一顿。

      原来,花灼看出来了。

      从何时看出的呢?就仅仅因为那一个躲闪眼神吗?

      他这么问,是想要再寻什么破绽吗?

      而花灼,说出最后一句话,就后悔了。

      明明是他自己急了。

      但已经晚了。

      咏夜转过身来,他看见了她疏冷又宁静的眉眼。

      “我在想,以你现在的伤势,大概是不宜劳动的。逐神坎路远,时间也紧,不如我一人速去速回,你就留在青要山养伤。”

      “我不想。”花灼的语气弱下来,“更何况,飞廉只说了要去逐神坎,没说详细,你独自过去,要如何下手?”

      “武罗不知,那你就知道了?”咏夜反问。

      “我知道。但若你执意一人前去,我不会告诉你。”

      咏夜几乎气笑了:“什么叫不告诉我?你跟自己较什么劲?”

      “阿夜。”花灼叹了一口气,抬起眼看她,像一只受了冷落却无可奈何的猫儿,“你不全是为了我养伤,你只是想抛下我,对不对?”

      (以下是后补的内容。2022.2.22)

      花灼的表情隐忍而低落,面上、耳朵上还带着高热的绯红,可眼睛却深邃,看不出用意。

      咏夜心里被揪了一下。

      需得与他斗法,在这场你追我赶的,拖泥带水的情愫里头。

      她本是戒备着的,作为一个真正的刺客,今日本当是最关键的局面,每个表情、一字一句,都应该在它们被精心计算的位置上,毫厘不得差。

      差那么一点儿,就会输。

      可就是这么一下子,她的目光,点过花灼的眉眼,就这样一下子,刻意垒起来的防备,忽而变得无心也无力了。

      在她自己的“战场”上。

      满腹的稿子作了废,咏夜错开眼,没有说话。

      花灼却怕了。

      他做了一个试探,本以为会挨上一通唇枪舌剑,却只得了一口苦极的沉默,而沉默,就是默认吧。

      以至于他盘算过的,密密匝匝的言语,本该接在后头的,示弱、卖乖、坦率或者强硬,通通作了废。

      满盘皆输,他不敢再逼她了。

      恐再多追问一句,就逼得她真狠了心,那些剜人心肝的绝情话,她也不是不能说出口。

      花灼苦笑,眼中的光也散开来。

      “你怕是烧坏了脑子。”咏夜趁此,姑且囫囵了这一句,便径直往外逃,“我去看看药。”

      她稳住恨不得走快些的步子,开门、关门、顺着廊下往小厨房走,提着一口气,仓促地走了半路,而后猛然顿住了脚。

      脑子里煞白一片,方才强行窒住的心脏终于狂跳起来,她往后一靠,倚着廊柱,长出了一口气。

      他怎么会知道的?他从什么时候发觉的?

      看来,自己果真不是个会扯谎的,弄巧成拙。

      现在可怎么办好,不是想定了,快刀斩乱麻,那刚刚,就应该答一句“是”,该说冷硬无情的话,给他,也给自己一个了断。

      却终究没能说出来。

      但不行,不能这般含糊下去。

      就现在,趁这口气没松懈,即刻回去与他挑明,自此一清二楚,各行其路吧,这是最好的选择。

      咏夜站直了身子,攥紧了手,快步往回走。

      然,刚出去三四步,正撞上竹苓从外头进来。

      “山神,”她喊了一嗓子,“我估摸着药快好了,就过来,顺便给您与神官再探探脉象。”

      结果就是,咏夜那虚撑出来的胆气,被这么一打岔,转眼间就破了。

      竹苓全然不知自己一句话打断了些什么,更不知今日这复诊,时辰之巧,功劳之大,待到来日,能让某只狐狸敲锣打鼓地送上谢礼几大车。

      在她的初衷里,这不过是本着一个优秀医者的责任,上前去,将咏夜拦在廊下,问:“山神今日觉着可还好?身上会不会突然疼痛?”

      “我……”咏夜愣了愣,竹苓的脚步上来,并肩这么一带,二人便顺理成章掉转车头,一齐朝厨房去了。

      “我身上没什么不舒服,也不会疼,感觉是痊愈了。”

      “那便好。其实你的伤,我猜着也不会有反复,但我们做大夫的,须要谨慎。”

      说话间,已闻到青苦的汤药味,竹苓瞧了瞧火候:“还差一小会儿。我先给山神把个脉?”

      咏夜将腕子递过去,竹苓瞧出她有点心不在焉。

      小药神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说话做事也敞亮,再加上这两天的观察,她估摸着,已经将这对中山主仆的“情谊”,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所以这会儿,便顺理成章问道:“山神可是在担心花灼神官的伤势?”

      虽然在细节上,跟竹苓的猜测略有出入,但咏夜此时,还真在想花灼的伤。

      只不过,目的不纯罢了。

      “他是不是伤得很重?”

      “不瞒你说,神官的情况确实棘手。他根骨有损,身上有咒,旧疾刚好没好,又填新的,伤到内里了。但你也无需忧心,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往后只要按时服药,细心养着,还有就是切莫再动那个咒,总是能养好的。”

      “那小药神觉着,需得养多久,才能彻底痊愈。”

      “我想想……一年多,两年吧。这算是最快的了。”

      “嗯……我是觉得,不如将他送回青丘安置,在自己家里,有人照看,也安全,最利于养伤。况且,以他现在的身体,也不宜在外走动吧?”

      竹苓自然参不透,咏夜这样问的心思。非但如此,她还彻彻底底会反了意。

      本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段情”的热络心肠,她堂堂药神弟子,怎么着,也得为山神寻个法子,别让有情人分隔两地才好。

      于是,她颇为慎重地摆摆手:“倒也不用日日卧床将养。你可以将他想作一个身子骨弱的人,不是什么毛病,就是弱了些,不影响他同你一块巡游。再者说,他可是青丘的,毕竟也是个道行深厚的九尾狐仙,不至于那么娇嫩。”

      “啊…….”咏夜沉默,没想到得了这么个说法。

      按理说,医者们,难道不该是慎而又慎,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吗?

      见其不语,竹苓还以为她仍旧不能放心,遂多问了一句:“山神是准备启程去别处?巡游倒也不急于这两日,可再缓缓。有我在,再三日,便可让他稳定下来。”

      “小药神可知道,逐神坎?”咏夜就直说了,“我是要去那儿的,算着日子,再不走就赶不上开城门了。”

      “逐神坎啊……”小药神皱了皱眉头,那地方三不沾,鱼龙混杂的,可算不上安泰。

      见医者也犹豫了,咏夜想,不如便借竹苓一句医嘱,将花灼留在此处,或者送回青丘。

      然这“不如”二字还没说出口,竹苓的小快脑瓜已经想了个万全的好法子。

      “山神与神官去逐神坎,可否带上我?”

      “什么?”

      “就是,就是逐神坎,会卖魔地那边独有的珍奇药材,我想去看一看,说不定能淘一些宝贝回来。说来惭愧,我虽然担着‘小药神’的名头,但是好几味魔地的药材,见都没见过,所以……而且!有我在,正好照看神官的身子,比青丘和青要山都更妥当,保准不出一点纰漏。”

      啊这……

      咏夜本该是要谢绝小药神好意的,但她瞧小姑娘那眼神里,满当当全是期许,是真心想去逐神坎。

      况且,人家于自己,于花灼,可是有救助之恩的。

      再况且,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说不行,搁谁心里也过意不去呀。

      这么一想,咏夜实在找不出拒绝的由头,终于点点头,应下了。

      “多谢山神,那咱们就说定了!啊,药也好啦,山神?”竹苓将托盘递上来,她自然以为,中山神是要亲自送过去的。

      这顺理成章似的一递,教咏夜愣了愣,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去接。

      “可否麻烦小药神亲去一趟?他今日精神不错,却仍烧着,烦请你再看看。”

      “啊?可以呀。”竹苓也是一愣,不过她没多想,便端着碗儿,往寝屋去了。

      小姑娘从没去过逐神坎,当下心里正欢脱,走得步子便跟着轻快起来,咏夜目送着她拐过游廊,而后目光便没了着落,散漫在半空。

      汤药味从小厨房飘出去,随着竹苓的步子,染到整个小院里。

      这药,是不是很苦?

      心里没来由涌出这么一句。

      让她滞了片刻。

      那就等从逐神坎出来吧,要想查飞廉往事,顺藤摸瓜,逐神坎是唯一的线索,绕不过去的。

      况且,那地方似乎是个鱼龙混杂的大场子,他身上有伤,有她在,也能安全些。

      那就再等几天吧。

      就几天。

      翌日清晨,青要山最快的云车,从层云叠嶂之间腾空而起,拖了一条细长的云尾,风一般往北边去了。

      武罗站在山头,瞧着那辆车渐渐缩成一个小点儿。

      “老风神借的,也是这辆车。”她没有回头,但知道,升卿就在身后,“当时未曾留意,现在想来,便是他去逐神坎后,没有几年,就遭了那场祸事。”

      “逐神坎,那是个怎样的地方?”

      “卧虎藏龙,各自章法。就好像……”武罗想了想,轻笑道,“还真就好像一个江湖。可巧咱们这位中山神主,便是从江湖中混迹出来的,这一次有她在,或许能闯出个不同的结局。”

      “我听说,你是为了我……”

      武罗回过头,朝升卿伸出手,他便上前来,牵着。

      “升卿,你看咱们这山,明面上平静、安乐,但我这一回,愈发觉得,青要山里,藏着了不得的祸事。它比你、我、比这山,都还要久远。这件事,或许风神知道,然后他便死了。我原本想,若是当年,我再细心一点儿、机灵一点儿,兴许就能察觉出什么,那么飞廉是不是就不会死。可今天,我突然想明白,或许是飞廉不想让我察觉。当年他突兀而至,又半日即走,甚至将前往逐神坎的行迹透露给我。”

      “他怀疑你。”升卿沉默了片刻,方道,“又或许是……”

      “又或许是,他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死,而我,是他留下来的一个引子,如此,后面的人,才能有迹可循,才能继续把事情做下去。”

      武罗顿住了。

      立春时节的晨风,仍旧寒意嗖嗖,她的心里也如这风一般,凉着,落不了地。

      是怎样的一桩祸事,能让飞廉这样的上位神,三缄其口,甚至搭上了性命。

      武罗只觉得浑身冰冷,她不是个善筹谋的人,但这一次,她至少知道了,防患于未然的道理。

      “备车,我要再去一趟寂灭司。”

      -

      与此同行,北方的天际之上,咏夜的云车一路穿云破雾。

      越往北去,越觉得春寒料峭。

      和中山不同,北山与大荒接壤之处,本就寂寥,这个节气里,枯旷的莽原,尚且见不着一点儿青绿,更瞧不见什么灯火与人烟。

      待到出了凡间地界,便更无生机可言,纵然春日当空,也只是将脚下黑黢黢的辽原,照得愈发曝露罢了。

      直到逐神坎出现在视野中。

      崎岖的长谷,横亘南北,从云车上往下看,就好像劈砍在荒原之上的一条刀痕,在这凛冬尚未褪去的孤立之地,显得愈发漆黑而狰狞。

      等落了云雾,再靠近些,便模模糊糊瞧见下头的屋舍和楼宇,还有高阁上飞扬拂动的彩幡。

      即便是最荒芜的时节,可眼下的长街闹市,每一片闪着光的青金瓦、每一幅熠熠的幡旗,都在向来访者们宣示,这里的一切,都远比那春情繁盛。

      初来逐神坎的人,总会被第一眼惊艳,不全为这里的盛景,更多的是慨叹于这片死地上,经年翻涌出来的生命力。

      死地。

      这个词在咏夜心里滚过,她忽然想到了一个没有什么意义的事实。

      若与神明相克,所以被称为死地,那么由此看来,有神无神,这世上的人鬼众生,却都能活出一片自己的生机。

      “在想什么?”

      花灼的声音从身后穿来,听上去与平日里没什么不同。可咏夜自然是知道,这一路上,他的目光有事没事便锁在自己身上,说直勾勾有些夸张,但也几乎算得上如影随形了。

      “没什么,发呆而已。”

      咏夜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遂准备接着发呆,就这么冷着一直到云车落地。

      但花灼显然不是这么打算的,她越是回避,他就偏要去触碰。

      “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准备什么时候丢下我,怎么丢下我?”

      这下咏夜不得不回头了。

      她狠狠扫了花灼一眼,竹苓还在呢,这人发什么疯。

      “噢,阿夜觉得此事说不得?”

      狐狸随意靠坐着,眼睛里全是懒怠,但咏夜却从里头读出些许锐利。

      但现在不是纠扯这件事的时候,咏夜错开眼,回避道:“没什么说不得的。”

      “嘁。”

      他笑了一声,转而朝向了竹苓。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这局面,让人紧张,而且,也太让人好奇了。

      “小药神莫见怪,此事不算不光明磊落,不过就是有的神主,一夜之间就不想要她的神官了。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啊……”竹苓心说,你们小两口拌嘴可别乱带人啊,只是想听个八卦,怎么还问起我来了。

      “你自己发疯,为难旁人做什么?小药神别理他。”

      “哦……”花灼若有所思,往前探了探身子。车厢狭小,他们二人对坐,这一下,距离忽然便近了不少。

      咏夜撑着,没有闪躲。

      “你觉得我是在发疯?”他笑了笑,“哼,那你倒是说说,我是为了什么?”

      “你正常些。”

      “正常?怎么叫正常?不管不问,权当无事发生?然后彻彻底底着了你的道,顺了你的意?”他撇撇嘴,抬了眼睛去盯咏夜,“你在给我下什么圈套,你又是在害怕什么呢?阿夜。”

      咏夜一颗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早已提到了喉咙口,提着几乎忘了怎么跳动。

      花灼保持这个动作,这个距离,也不再说话,就逼迫着、等着。

      寂静之中,云车落地,带起微微的颠簸。

      总算得救了。

      咏夜故作沉着地站起来,侧着身从他面前走过,为竹苓撑门。

      “到了,咱们下车。”

      是全然不打算将某人放在眼里了。

      趁着竹苓下车后的当口,咏夜看了花灼一眼,沉声到:“我今天不想同你掰扯这些。”

      说完便要走,身后却被粘了上来。

      “行啊,不着急。”花灼紧跟着,垂着头,徘徊在她肩头耳侧,“那就明天,明天不行,就再明天。阿夜,只要我在这世上一天,咱们俩,就永远都有明日可言。”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是贴着耳鬓划过。然后他的手臂越过咏夜的肩头,拥着她,为她推开了车门。

      车厢狭窄,二人又都挤在门口这一处,太近了,咏夜没法回头再斥他,只得匆匆往车下走,去追前头几步的竹苓。

      逐神坎南市的大门就在眼前,一股怪异的感觉涌上全身,就仿佛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空落落地。

      这便是被压制仙力的感觉吗?

      咏夜试着动了动掌心,山神印仿佛陷入了沉睡,她亦感受不到与花灼的任何牵连。

      南市门口,等待入城的旅人排起长队,那队伍并无太多秩序可言,混混乱乱,熙熙攘攘。

      她忽然想,如果就此没入人群,没有了神印的感应,花灼是不是,就再也找不到自己了。

      她当真转过头,确认了一眼花灼的视线。

      只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凭着身高和样貌脱尘而出的身影。他们之间隔着不少人,不算近。但花灼的目光却在那短暂的一个瞬间,精准地留意上来。

      精准,但是从容。

      没有神印的加持,从千万人之中找到她,显得那样轻易,那样胜券在握。

      也是在那短暂的一个瞬间,咏夜生平中极少地怀疑了自己。

      如果来真的,她走得掉吗?

      想到这里,心里就哇凉一片,但竟然,也因此涌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悸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逐神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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