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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山神官(三) “瞧这长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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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膳吃的锅子,为了迁就花灼服药忌口,只用了清淡鸡汤作底,食材也以蔬菜菌菇为主。

      隆冬腊月里,咏夜瞧着一桌子鲜嫩时蔬,凡间帝王家也没有的待遇,不由念起做神仙的好。

      山神庙后院有间暖棚,拿仙气拢着,一年四季温暖如春。桃屋从里头辟出一块地,种了些蔬果,还养了几水缸的鱼,这便足足够伺候一家子的胃口了。不过,他还琢磨着等开了春,再去人间的市集买些小鸡养着,这样咏娘娘就能吃上新鲜的鸡蛋,还能做一顿炸稚鸡。

      九重天阙的吃食向来有专门的仙者负责,而几乎从仙塾长大的舟寒廷,虽吃了这么些年,却从未细想过那些珍馐美馔到底从何而来。是以当下,他看着中山神庙这半人半仙的烟火之气,也觉得格外有趣。

      桌上摆了一碟荔枝,那是桃屋最得意的宝贝。荔枝难种,暖棚中又不讲农时,怕播了种子养不活,他特意跑了几座山头,才刨来两棵健壮的荔枝树,直接埋进土里,精心养护着。到今日,终于得了第一篮果子。

      舟寒廷与花灼这两个养尊处优的主儿,哪知道种树人的艰辛,他们私底下你争我斗,吃起荔枝倒是格外默契,一颗接一颗往嘴里送。

      尤其是那狐狸,这几天药汤子喝得,快把他浑身上下都泡苦了,咏夜没有吃零嘴的习惯,整个山神庙一块糖球蜜饯都找不出,现有了清甜荔枝,自然是开斋一般可劲儿享用。

      桃屋有点心疼,但他又不太敢从狐狸手下夺食,于是先不动声色地往咏夜这边凑了凑,然后伸出小胳膊,将荔枝碟子往自己这边,也相当于往咏夜这边拢了拢。

      “你们……你们俩。”他原想说,你们俩也吃太多了,后又斟酌了一下,改说,“咏娘娘都没吃几个呢。”

      咏夜不喜太甜,吃了几颗便够了,倒是桃屋,种了好几个月的树,也就刚刚在厨房吃了一颗,现下馋得很。

      舟寒廷闻此立刻停了手,规规矩矩拿起筷子另谋他食。

      花灼充耳不闻,手底下毫不见停的。

      拿指尖沿着荔枝的痕轻轻一掐,皮便破开,他慢条斯理,一小块一小块地往下剥,暗红的外壳落下来,里面那层白衣仍完好,包裹着晶莹的果肉。

      舟寒廷不冷不热来了一句:“凡界常见荔枝而思美人,你不留予神主,自己却吃得欢。”

      哦,这是在暗喻咏夜为美人。

      花灼撇撇嘴,心说,舟寒廷你为了赢,已然要改走这个调调了?不太适合吧。

      他没抬眼,慢悠悠回道:“你说那诗,原讲的是劳民伤财。不过呢,我倒是见过一桩真事,有个凡界书生,信了诗人的夸大之词,晨起不食其他,光吃荔枝,还没吃够三百颗,他就……”花灼手中荔枝只剩指托着的一点硬皮,他微微欠身,往桃屋面前一递,而后笑着将刚才的话说完,“就死咯。”

      桃屋满心欢喜接了果子,此时笑容却僵在了脸上,不知是当吃还是不当吃。

      咏夜嘶了花灼一声,去拍掉他还没收回去的爪子,力道不大,但胜在音色清脆,就着脆响,花灼吃疼也嘶了一声,跟真的一样。

      他朝桃屋抬抬下巴:“吃你的。”而后转向咏夜的刀子眼,笑眯眯慢悠悠道:“我的意思是说,阿夜下次出门可否给我买些糖吃,药汤子太苦,再这么喝下去,有朝一日我苦疯了,恐要效仿那凡界书生,将兔子的两棵荔枝全偷干净。”

      咏夜瞪着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茬,只心说,这狐狸怎么什么话弯子都能拐。

      趁这个空档,舟寒廷轻咳一声,以自己预备神官的身份,堂而皇之打了岔:“神主午膳后若无安排,还请随我到书斋修习大朝会之事。”

      该来的总会来。

      咏夜刚才瞧见了,书斋案上小山似的一摞文册,这还已经是舟寒廷尽力精简过的。要将这些全都熟读记下,想想就头大。

      但天帝的大朝会不许告假,既然横竖躲不过,索性一咬牙,爽快而痛苦地应了。

      午后,终于如舟寒廷所愿,咏夜规规矩矩进了书斋。

      花灼插不上手,也就回了屋,坐在榻上等着饭后的药,喝完,便要补觉了。

      平时都是桃屋给他煎药端来,现下门口站的却是舟寒廷。

      “哟。”花灼侧坐着看他一眼,“怎么劳您大驾了?”

      人家不理他,兀自徐徐进屋,药碗满着,搁在床头,发出一声闷响。

      花灼这才偏过头,没有看来人,而是看人身后紧闭的房门,微微眯起了眼。

      关门说话,那肯定没什么好话。

      “你究竟为何执着于做中山的神官?”舟寒廷沉着调子,冷语发问。

      这个问题,他可是憋半天了。

      狐狸意味深长地瞧他一眼,不答,而是先把药端来喝了。

      酱色发青的汤子,不要说喝,光是煎时熏着味道,就险些将桃屋苦晕过去。然花灼此时,单手端着碗,一口接一口从容下咽,连眉毛都不皱一下。

      再想饭桌上,要咏夜给他买糖时那委屈屈、笑眯眯的光景,舟寒廷脸色更难看,仿佛他才是那个正喝药汤子的。

      花灼在他黑压压的目光下,喝了半碗,觉得戏弄此人过于无趣,便暂且将碗搁下,仍笑着,舔了舔嘴唇,反问道:“我也很好奇呀,你又为何非得做这个神官呢?”

      “因为合适。”舟寒廷答,“山神乃凡人出身,有一身本事,但不通仙界的章程礼制,我能辅佐她,她也需要我。”

      花灼哼笑一声,竟还顺着他说:“你合适,那像我这种污糟人,便不合适了。”

      见舟寒廷不言,他便接着用慢悠悠的调子,说那真假难辨的话:“不合适也没办法,我呀之必须得做这个神官,是因为……”见对方终于提起仔细,侧耳听,他狡黠一笑,“哎,你是不是盼着我说,要将山神吃了,延年益寿啊?”

      又被戏弄了,想这狐狸嘴里说不出什么正经话,问也白问,舟寒廷气得转身就走。

      “等等。”花灼叫住他,“既然这么看不惯我,何不直接到神主处揭我的底呢?”

      弑神、戴罪,初见面就将把柄透给他了,这人怎么还犹豫呢?

      舟寒廷没回头,他冷笑一声,鄙夷道:“并非人人都似你这般无耻。人后说三道四,非君子所为。”

      留下这么一句,他推门便走。门板合上之时,听得身后似笑非笑嗤了一声:“矫情。”

      花灼重新端起那半碗药,放得有些温了,喝着只会更苦。

      但他仍旧失了味觉一般,缓慢而从容地往下咽。

      不屑于人后说三道四?人前却也没见你说啊。

      所以是根本没将我放在眼里啊。

      再一想刚才舟寒廷志在必得的表情,冷冰冰清高高的话,那从容也绷不住了,一双嘴角也垂下来了。

      因为合适?

      就这?

      合适个屁。

      这时候舟寒廷已到了书斋,不料刚一进门便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他朝抬眼看来的咏夜歉意地俯首,将一叠的文卷轻轻放在案上。

      给原本那座小山,又垒了一层雪顶,看得咏夜直发慌。

      她虽擅武不擅文,但也能看得下书。当年的刀剑谱、身法秘籍,可没一个简单的,不也都耐着性子各个击破了。可这礼仪典制,在她看来啰嗦而无大用,从心态上就先倦了,更别说背下来,还得有样学样做得端庄。

      那也没法子,既然大朝会总归躲不过,多学些就能少出些乱子,少些人情口舌上的麻烦。更何况,她也不忍心打击舟寒廷的一派热忱,抱着这样的由头安慰自己,硬看。

      就这么扛了一个多时辰,实在扛不住了。

      “不行了,我得歇会儿。”

      舟寒廷看了看日头,这已然比他预想的要顺利了。

      于是爽快下了课。又周到给添了茶。

      书斋便又恢复了平静。

      舟寒廷就是这样一个人,能将分内事做得无微不至,但其余的,比如闲聊,你若不先开口,即便二人对坐相看,他也能闭口不言坐一天。倒不是因为这个人寡言自傲,而是他确然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也并不觉得如此沉默有什么可尴尬的。

      但咏夜不行,咏夜尴尬,她起了话头。

      “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舟寒廷闻言,立刻抬了头,俯首帖耳等待下文。

      “听说,你原本有个很不错的神职,为何要自请离开,从九重天阙跑下来做我的神官呢?”见他眼神微动,怕他多想,咏夜解释道,“我看过你的文簿,对于你来说,给我这样一个半路出家的仙做神官,似乎有些大材小用了。”

      舟寒廷其实并未往这个方向多想,他只是困惑了一瞬:怎的今日都来问这个?

      既然神主问了,他便如实说了,与答花灼的意思大抵相同,只是在措辞上恭敬周全了许多。

      至于他为何请辞了美差下来做神官,说是,因觉得从前的事务过于清闲。

      “我在仙塾静修苦读多年,并非为了做那九天高阁之上空有名声的闲职。”他如是说。

      咏夜颔首,虽他们在很多问题上意见向左,但她的神官之位,能被舟寒廷这样的人称一句“值得”,实为意外,她都有点沾沾自喜了。

      “那……”她想了想,决定将花灼的事告诉这个一无所知的老实人,“花灼其实,也想做这个神官,他,或许同你提起过吗?”

      舟寒廷又困惑了,怎么那狐狸竟还真腆着脸同神主说了?

      纵然困惑,他仍如实作答:“他同我说过,不过问及缘由,他……”舟寒廷的额角微不可闻一跳,啊,真想把那句吃了神主延年益寿的鬼话复述一遍,但气归气,这不是一个知礼的神官该做的事,于是谨慎措辞, “花灼却顾左右而言他。神主,或许知道,其中缘故吗?”

      本是不该打听的,但他实在太好奇了。

      “啊,这事说起来还挺偶然的。”咏夜想了想,隐去了妄念咒的部分,“他同人在擢神的大阵里打架,打不过人家。我路过出手救了,结果没成想那是选神官的阵法,所以细究起来,他是我截胡过来的神官。不过既然事出有因,倒也不必较这个真。”

      舟寒廷一愣,这可跟花灼的说辞很不一样啊。

      “这样的吗?”他斟酌了一下,觉得有必要对神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花灼同我说,自从迷途岸时,他便想做您的神官了。”

      “啊?”咏夜一时没反应过来,迷途岸那会儿?那时候不是正闹,信他还是不信他,诸如此类的小性儿吗?那时候我连中山都没来呢,跟当神官有个什么关系?

      而再一想,狐狸的眼睛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再看舟寒廷时,眼中已然写上了同情:“他,八成是逗你呢。”

      逗我?为何要逗我?又为何要拿这样的事逗我?

      舟寒廷好气啊,又好不解啊,不解到几乎忘了生气。

      狐狸怎么这样讨人厌啊。

      他很想就此跟咏夜说说花灼那“骇人”的过去。

      但潜意识里,他忍住了。刚才所言,可称为寻常谈话,可若再说下去,便是背后说人小话了。

      一个知礼的神官,不该如此行径。况且以他的矜持自傲,也不屑于靠揭露上位,他要做的,是坚定心志,从那狡诈狐狸手下,守护住神主。

      但一码归一码,舟寒廷虽无意搞这些心机,但花灼用神官位逗他一事,他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这困惑压在心头,直到晚膳后,还没解开。

      以至于他一见到花灼,便表情古怪,怒从心中起,又得端着不能表露,一顿饭吃下来,可给气得不轻。

      花灼当然看出来了,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舟寒廷生气,他便开心。开心得多吃了一碗饭。

      他一开心,必然表露出来,且表露地极其过分,极其幸灾乐祸,舟寒廷就更气。饭后于无人的正厅静坐了足足半个时辰,灌了一肚子凉茶仍压不下去,终于忍不住了。

      不在人后揭露,但在人前,却可以堂堂正正怒斥那厮的。

      这么想着,怒火烹着,一下子便上了头,径直朝着厢房去了。

      叩门声传来时,花灼正在榻上闭目养神,等着自己今日最后一副药,也等着舟寒廷。

      这不就来了。

      他没动,也没睁眼,心想,果然是舟寒廷,来吵架还得叩门的。

      装没听见。

      过了半刻,又叩了一遍。

      花灼这才懒洋洋问了一句:“谁呀。”

      门外冷沉沉回了一句:“舟寒廷。”

      “啊,你略等等,我在换药。”

      狐狸躺着,丝毫没有起身应门的打算,合着眼说瞎话。

      手指轻轻叩着软塌的扶手,一下,一下,他记着数儿。

      不知过了多久,舟寒廷被晾在门外,非但没有冷静下来,反而怒火更盛。

      门就在这时从里面打开了。

      花灼开了门就自顾自转身往回走,留给门外人一个背影。

      “又有何事呀?”他问,语气中仿佛带着,哎呀,真拿你没办法,这样赤裸裸的无奈。

      舟寒廷黑着脸,立于屋中,呼了口气,劈头盖脸便来了。

      从无故戏弄,到嬉皮笑脸胡言乱语,再到他杀神弑主却得了自由身,不回青丘思过,反而出来招摇撞骗,实在无礼,无礼至极!

      然毕竟是舟寒廷,即便来吵架,也是徐徐朗朗,说不出半个肮脏话。

      花灼听这长篇怒斥,再看他义正言辞的激昂模样,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晨间你对我说,什么吃了延年益寿,我还当是鬼话。可现在想来,你将过往罪孽瞒于神主,又赖在此处不走,说不定真要作恶。可你别忘了,公道自在人心,虽不知你使了什么伎俩脱了暗牢,但却莫要太得意,不过一个散仙,若我想,当下便可要了你的性命,只是怕脏了我的手!”

      说完这话,舟寒廷自己都愣住了,当即就后悔了,他只顾得搜罗难听话往外倒,其实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况且更重要的是,他失态了。

      他有点愧疚,也有点心虚地看向花灼,那细长的狐狸眼中,原本盛满了戏谑的笑意,此时却慢慢冷下来,变作了失落。朝这边看着,却没看自己,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朝后。

      舟寒廷心里一沉,僵硬地转过头去,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眼前正是端着药碗立于自己身后的,咏夜。

      紧接着便听得背后的狐狸,轻轻地说了一句:“阿夜,他骂我。”

      那语气,仿佛易碎琉璃。

      咏夜面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生气,但也绝对看不出开心。

      她瞟了一眼花灼,没搭理他,随手将药碗搁在了门边的架子上,转向舟寒廷:“你跟我来一下。”

      花灼无辜撇撇嘴,看着房门在眼前关上,又看着门缝将闭的一瞬间,咏夜回过头,甩来好大一个眼刀。

      那眼中分明写着:给我等着。

      花灼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唉,我这也算是,他们怎么说阿夜来着?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而这出闹剧的另一个主角,舟寒廷,他长这么大,从没这么尴尬局促过。

      后悔是当然的,更多的是丢脸和自责。

      回想刚才所言,简直不信那话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一个知礼的神官,怎能如此,怎会如此呢!

      他心里凉了半截,觉得自己这神官之位八成是没了,非但如此,还会招了中山神的厌弃。

      咏夜叫他坐,他坚持不,俯身垂首行了一套大礼。

      “神主,我……”他顿了顿,小声道,“我辜负了您。我不该……”

      想其后之言,定是自责与歉意,咏夜便打断了。

      “你并没有辜负我,也不用跟我道歉。”

      她语气中没什么情绪,舟寒廷便以为她是气自己对花灼出言不逊,不由心中委屈,可毕竟是自己叱骂在前,所以虽犹豫,也仍诚恳道:“花灼,我过后便去给他请罪。”

      咏夜笑了:“你给他请什么罪?”

      敢情这位到现在还没闹清楚,自己是彻彻底底被狐狸耍了。

      舟寒廷这下可真懵了,说话都吞吐了:“神主,这,这是何意?”

      咏夜叹了一口气,没直说狐狸的连环算盘,而是问他:“他是不是同你讲,我对弑神之罪,一无所知?”

      舟寒廷点头,神主怎么知道?

      “那你,也是真的厌恶他弑神,对不对?”

      又点头。

      “是这样的。对于一些,我们都未亲临亲见的事,我呢,没有资格去规定你该相信什么,也没有立场去责怪你因自己所信而生出的愤慨。但我,也不会因你的所信而动摇自己的想法。”

      她看着舟寒廷的眼睛,真诚而坚定:“在我眼中,他的的确确是个狡猾的狐狸,但也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只信自己的眼睛,所以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传闻了什么,我都愿意相信他。你看不起他,我听了不喜,但也不会因此就记恨你。”

      听见“不喜”二字,他有些沮丧。

      看他灰蒙蒙的眼,咏夜又说:“但我知道你不是那本心恶毒之人,恰恰相反,你严谨、周正,有自己要坚守的道理。”

      舟寒廷那久定无波的眼中,有了些许错愕和动容。他从没想过,发生这样的事后,神主还能对自己如此说。

      “所以。”咏夜接着道,“我不会选你做神官,与刚才发生的事,与你对花灼的看法,没有任何关系。我不选你,是因为对于为神明这件事,我心中也有非得坚守不可的道理,而那恰恰同你是相悖的。”

      “您说的,可是今日凡人的祈愿?”

      “是。”

      “可我……”他犹豫了,但还是作了妥协,“若您不满,我可以作出改变。您为神主,欲如何行事,我定不忤逆。”

      咏夜笑笑,她耐下心相劝:“你且问问自己的心,真的愿意做这样的妥协吗?因一身抱负无处施展,而弃了风光闲职的舟寒廷,真的愿意为了一个神职,而委屈自己,另奉别人的道理吗?”

      “我……”他迟疑了。

      他不愿意。

      “我想,既然没有孰对孰错,那谁都不该为谁而妥协。你觉得呢?”

      舟寒廷没说话,但不置可否。

      但他,他需要这个神职。

      仙界也是讲荫庇的,他并非名门之后,也不认得愿意引荐他的上位神明。因一己之喜恶,请辞仙塾得来的神职,这已是格外冲动不计后果了,若还得不到咏夜的神官位,恐怕又得回去闲晃荡好几年。

      他站在那儿,垂着头不说话,眼中挣扎而犹豫。

      咏夜拉开书案下的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枚绘了中山神印的小挂牌,递给他。

      “神主,这?”他不敢接。

      这是中山神的引荐牌子,咏夜虽然在仙界名望还不高,但这中山神主的位子可着实不算低的,拿着这块牌子,虽平步青云差些,但至少能由着自己心意挑一挑神职。

      “这有什么稀罕的?”咏夜一笑,“不就是盖个戳子的事吗。况且也不知,以我的资历,这牌子能有几分用,横竖先拿着,没准就用上了呢?不过你也可以等等。”

      舟寒廷一愣,等等,是什么意思。

      看他又紧绷起来,咏夜实在不敢再开他玩笑,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等等,万一有一天,我名扬四海了,这牌子可就分量大增,到时你拿着它,直接去庆禾殿里挑神职。”

      喔,原来是个玩笑。

      舟寒廷松了一口气,也罕见地笑了。

      “如此,我们说开了?”咏夜问。

      “当然,舟寒廷多谢山神赏识。希望,希望您能谋得称心的神官,希望您所坚持的道理能得偿所愿。”

      好在,舟寒廷是个明理的,无需太多言语,他就全懂了。

      此时,对他来说咏夜已不是神主,舟寒廷无需再上前掌帘扶门,但他仍目送着咏夜,朝那背影行了周正的一礼。

      当夜,舟寒廷便离开了山神庙。

      虽然不知前程在那儿,但心中却是通透而坚定的。
      -

      再说咏夜,一出了正厅门,可就不是面对舟寒廷是那张宽和的颜面了。

      她顺着游廊,靴子踩在木质的地面上,嗒,嗒,发出审判一般的声响。

      厢房的门虚掩着。

      咏夜知道他一定没睡,一定等着呢。所有只象征性地叩了两下门,没等得应,推开就进去了。

      花灼果然端端正坐在榻上,仰脸看她。

      他笑,得逞,但是温顺,弯着眉眼问:“他走啦?我看着你仿佛还给了一个举荐牌子?”

      “是啊。”咏夜向下睥着眼看他,“要不要给你也来一个?瞧瞧天上那个御用的戏班子里,还有没得位置,你过去,瞧这长相,是演个赵飞燕还是苏妲己啊?”

      “你发现啦?”他还是笑。

      “刚才桃屋特意过来,说不舒服,让我帮你端药,那时候我就觉得奇怪,算得挺准啊,不唱戏,打更去我看你也行。”说完又补了一句,“人家老实人都快给你气厥过去了。”

      “那,他走了,我是不是……”花灼拖长了尾音。

      我是不是,就能当你的神官了?

      他站起身,身后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拢在咏夜身上。

      “想什么呢?”在那阴影中,咏夜也笑,是看戏那种笑,捉弄那种笑,“说好了排队,又没排到你呢。”

      狐狸一愣,是了,当初说的是,有两人要来,这还差一个呢。

      咏夜不再跟他废话,看了一天的书,晚上又来怎么一出,困得要死,她得睡觉。

      可刚转身还没迈步,花灼却跟上来,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听见了。”

      她头也没回,只接着往外走,一边问:“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相信我。”

      他低着头,跟着,两人离得很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药香。

      然而这回,咏夜忽而站住脚,转过身来,狐狸一愣,不知不觉就往后退了小半步。

      “对了,”咏夜抬眼不抬头,凉飕飕地警告他,“听说过两天要来的见习神官,是个小姑娘。你……”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花灼的前襟,往前走了一步,狐狸退了一步。

      再走再退,狐狸的腿靠上了榻边。

      咏夜终于停下,手指一抬,敲在他的肩上,根本没用劲儿,轻轻压迫,狐狸就坐回了榻。

      她这才满意一笑:“别再给我搞宫斗那一套。”

      说罢潇洒走了。

      花灼坐在榻上,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回荡在脑中,一起纷飞回荡的,还有咏夜的表情,她说的话,她的手指,肩膀上的轻压。

      他暂且有点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山神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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