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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黄泉小甜汤 “阿夜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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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荒云家,有普天之下最好的医者。

      今天跟过来的,就是军医中拔尖儿的一位,据说能空手接断肢,内外精通、起死回生。

      花灼坐着疗伤,有点心不在焉。

      把过脉,继而看外伤,刚翻开衣襟,他便一个激灵。搞得人家大夫满脸狐疑。

      “您别理他,跟大姑娘似的。”云翳憋着笑奚落很。

      花灼朝大夫歉意笑笑,没忘了白自己好兄弟一眼。

      这位云少君,当年初见时,就是被他那翩翩君子、谦逊有礼的架子给骗了。等成了兄弟,回过味来发觉,其实私底下,他就是个纯纯的黑心肝。

      此时此刻,黑心肝云少君顶着那张为天下女仙竞相追捧的好面皮,将嘲笑做得格外露骨。

      真是白瞎了这么些年赞誉在外的好名声。花灼气得太阳穴直跳。

      索性合上眼,懒得理这看热闹的货。

      怎料,这刚一合上眼,咏夜从天而降的画面便在脑海与眼前闪现。

      长发飞扬,横刀而立。

      那时候,他疼得近乎麻木,纵然打了很久,身体一直在活动,血液却仿佛滞住了,没一点活气儿。浑身上下就跟霜打过、冰沁过一般冷。

      可咏夜的手却很暖,就是那双手,将自己从鬼门关捞了回来。

      她的手是暖的,眼下却冰凉一片,又凶、又冷,像月亮下灿然一片雪,特别好看。

      他啪地将眼睁开:瞎想什么呢我。

      “伤得不轻啊。”大夫提笔开方子,“皮肉伤倒还好,但内伤不行,跟妄念咒犟了太久,通体上下都出了乱子。需得细心养,至少静养两个月。而且这个神思嘛,”大夫略略斟酌道,“最好也不要思虑过甚。”

      “那我还能行远路吗?手头有些事,不知何时便要动身。”花灼试探着问,“或许您有什么能救急的方子吗?”

      那大夫一听此言,二话没说,直勾勾瞪了他一眼。

      云家军中的医者,见多了带伤狂怒、逞能上战场的莽夫。所以早练就一身臭脾气,对这群全然不顾身体的狂悖之徒,一按一个准儿,便是云翳本人,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念在花灼是“初犯”,大夫好歹还解释了一句:“行远路?若不想落下病根儿,你最好连床榻都不要下,路都要少走。怎么着,是哪一处天塌了等着你去驼呢?别跟我这儿讨价还价。”

      花灼抿了抿嘴,不敢出声了。

      云翳仍憋着笑,“道貌岸然”谢过大夫,伸手要了方子,吩咐手下回云家取药。

      等人家大夫一走,他可就彻底没了正形儿,就着窗沿一靠,三分看戏、两分幸灾乐祸道:“说说吧,被英雄救美的感受。”

      “滚。”花灼抄起手边的膏药罐子就砸。

      云翳单手稳稳接了,破天荒改了正色:“说正经的,你真打算做她的神官?虽然也算名正言顺,但我怎么觉着,人家对你仿佛不怎么上心呢。”

      “我不能做她的神官。”

      “不能?不能还是不想?”云翳挑了挑眉,“我看你,是特别想才对。”

      “想有什么用?”花灼在他面前素来不遮掩,“神官本该是神主第一的得力,但我,我算什么?神官吗?合该是个灾星。”

      “还是因为飞廉的事?”

      花灼没有回答,他看起来很颓丧,微微弓着脊背,大有几分听天由命的架势。

      见此,云翳便懂了。

      他不禁轻叹一声,也沉默着,但没多一会儿,他忽然从窗沿上跳下来,阴沉沉地逼近,听口气,似乎是有点恼了:“你是花灼没错吧?没在暗牢中给狸猫换了太子吧?当年在春日宴上遇见,我怎么却没看出来你内里上,竟是个破罐破摔的脾气。”

      “少跟我阴阳怪气。”花灼白了他一眼,不过也总算有了点活人气,“我的处境有多危险你会不知?既然如此又何必拖别人下水。”

      “你也少同我讲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云翳扯了凳子坐过来,掰着手指同他清算。

      “我不知飞廉到底甩了个什么烂摊子下来,但且看你在风雨山蹲了这么些日子,说什么引蛇出洞,可有半点进展?这便说明,要么此事早化为乌有,要么这蛇,早加了警惕。此计不行,便需换个法子再探。我觉得,中山神官就是一个机会,一来借此掩人耳目,二来当散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今日之事就是教训,你有个正经身份也好走动,况且有那位杀神护着,再来千八百个沉桐,也不是对手吧。”

      花灼不置可否,但仍旧没有表态。

      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但中山神官,她的神官不应该只是为了图谋这些,图谋一个幌子,一个庇护,不该是为此才站在她身侧的。

      云翳略知他的心思,于是又道:“你总说自己是个祸端,当真矫情。且不说你们在一起到底是谁给谁招祸更多些,单从能耐上说,我实在不知你这忧虑,是看不起她,还是看不起自己。”没等花灼答,他又恍然道,“噢,应是看不起你自己。听说那位是个爱管闲事,见神杀神,见鬼杀鬼的主儿。至于你,从前虽然也挺狠的,但现在却是不成了。但不还有无心丹吗?你若真吃下去,可就是天地震颤的威势,到时候,恐怕上面就得下令,命我出兵去钳你。”

      云翳这话听着儿戏,但着实在理。无心丹对于花灼来说,可不仅是挣脱妄念咒束缚这么简单,一旦服下,他将拥有比当年全盛之时,更令人惊惧的力量。

      他没有话去驳云翳,便打了个马虎眼,只说:“你一个领兵的,是同高阳郡主待久了,也变得这么能言善辩?”

      高阳郡主,北方是黑帝的孙女,云翳费尽心思娶回来的云少夫人。

      “近朱者赤,你也该多同咏夜山神在一处,练一练胆子。”

      花灼没有接话。他在动摇,或者说他无时无刻不在动摇。

      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云翳:“你和高阳郡主,进进退退,周旋许多年都没个定数,她又为何偏偏选了与魔地苦战之时,同意嫁给你呢?在那样朝出夕死的关头,你又怎么敢娶她呢?”

      “当然是因为彼此钟情。”云翳脱口而出,“何来那么多敢与不敢的犹豫呢?我们两个,都知道自己身居何位,要谋何事,各自的命数注定不能平凡安泰,便更觉得,能遇一知己,实为老天垂怜,既然如此,又怎么甘心放手呢?人各有命,而彼此的喜欢,便是甘愿将二人的命运放在一起,或凶或吉,能有心上之人共同奔赴,总好过孤身一个踽踽独行。”

      “而且花灼,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人说了算的。”云翳看了看窗外的寂夜,“你问过她的想法吗?”

      “我只怕毁了她大好的前程。”花灼也顺着半开的窗扇望出去,他看见了半个月亮。

      “还有呢?”云翳问。

      “什么?”

      “你真正害怕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害怕重来一次,将自己的真心托付出去,换来无能为力的死局,落得个遍体鳞伤一场空。

      这是他埋在层层屏障之下的一根软肋,是他离开暗牢后,所有无谓嬉笑之下,再难割断的心有余悸。

      从很多年以前,从他对着小风神挥出致命一击的时候,某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就像山崩于前,洪水没顶,险些生生窒死了他。弥留之际,又偏被人扯了上来,救他、信他,镜中花、水里月一般引诱着他。

      但一个人既已跌落过深渊,蒙过尘土,就会明白,天上的月亮终归还是太高,太远了。

      本来,一点希望都不敢有,甚至刻意在逃避。

      但这一次,月亮却朝自己而来了。

      那我还可以伸出手吗?

      花灼静静坐着,一言不发。云翳也陪他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再开口说话时,语调都有些哑。

      “你刚才说,彼此的喜欢便是把两人的命运放在一起。”花灼认真问他“那你觉得,她会愿意吗?”

      “嘁。”云翳撇了撇嘴,“喜欢?在我看来,那个中山神主啊,似乎很看不上你这个神官呢。不过比起之前纠结那些有的没的,你这回总算是担心对了方向。”

      他拍了拍花灼的肩膀,又恢复那幸灾乐祸的表情。

      你的那位神主娘娘,她恐怕没得感情啊。

      本着不打击柔弱伤员的道德底线,这句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好意思说出口。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天色已晚。

      不过云涯还没回,想来咏夜也应当还未歇下。

      这么推测着,花灼就没留在云翳处,而是回了敖岸的中山神庙。

      远远就瞧见灯还亮着,推门进来,只见得满地大箱小盒的礼品,仍零零散散摆在院中。

      花灼一路走,一路看,最后将视线落在门口的酒。有一坛已被拍开了泥封,露出下层绛红色的韧纸,酒香偷跑出来,他吸了吸鼻子,什么酒,这么勾人。

      咏夜酿的吗?还是别人送的?

      他拎起一坛端详,冬夜寂静,干冷而无风。狐狸耳朵灵,并未刻意去听,屋中人说的话便轻飘飘荡出来。

      遂将酒抱在怀里,随着屋内的说话声,他的指尖也顺着坛子的封口,有一搭没一搭地绕圈。

      慢慢踱到檐下,他本该推门进去,开场的话头都想好了,可手才伸到一半,就木然滞在了半空。

      “我不想要他这样的神官。”

      屋里,咏夜的声音平静而理智,仿佛这寒凉冬夜里,倏而刮过的冷风。

      花灼的指尖垂下来,好像凭空触到了一块冰,手掌慢慢蜷起,而后空空落落垂到身侧。

      呆站的这须臾一刻,咏夜后面接着说的几句话,都匆匆放过去,没甚听清。

      他退了两步,索性靠着廊下的柱子,抱着酒,缓缓坐下,神情依旧安然,看不出心思。

      屋里静了片刻,云涯的声音响起:“你是不是在生他的气?其实他从前并不是这样的性子。”

      咏夜摇头,她并不是个很爱生气的人,此时此刻尤其理智。

      她要向云涯确认一件事。

      “在我的理解中,神主与神官,不全然是上位与下位,主与仆的关系。他们是要互为表里,同生死共患难的。是这样的吗?”

      “对。用凡人间的关系来比喻,神主和神官,就好像是将军与副将、君王与谋臣。”

      “如此便是了。我不想花灼做我的神官。并非在气他编了幌子诓我。平心而论,他编的谎,无非是想让我心安,戳破或不戳破,于我而言都并没什么所谓。”

      “那你是,不喜欢他这个人?”

      她又摇头:“倒也不是。这么说呢,嗯……我不知道怎么说,要不我同你讲讲沧浪阁吧。”咏夜想了想,慢慢道来。

      “我们沧浪阁呢,分内外双阁。外阁都是挂了牌的刺客,比如我,我们这些弟子一旦接到委任,便要下山执行任务。而刚入外阁的新手刺客,尚且不能独当一面,这个时候,便会与相处默契的同门结成搭档,一起行动,直到各自都可堪重任。我的搭档叫景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各自功夫与彼此的默契全都没得说,第一次下山,我们还以为定能合伙干一票大的,结果差点把小命搭进去。”

      “回去以后,师父要我们铭记这次教训,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很多时候,重要的不是谁为谁着想,谁为谁忧心,而是坦诚相待。我也不知道这四个字,是否同样适用于神主与神官,但在生死搭档的关系中,坦诚相待,便是彼此之间最高的信任。在命悬一线的关头,亲情、友情、爱情,这些东西往往只能变成一段谁为谁牺牲的故事,可人若死了,身后故事传得再响亮,又有什么用呢?而唯有绝对信任,可以在危急关头保我们全身而退。”

      “但这种信任,是很难,很残酷的。不光要信彼此的长处与好处,还得相信,你的伙伴,绝不需要你用牺牲换取的救赎,即便是在绝路面前,第一想的应是我们要怎么做,而不是,我要先救他。所以,我们共享所有的情报,也坦言所有的危机,私心这种东西一点都不能要,不仅将自己,还得将对方的性命置之度外,两条命一块揉进计策和考量之中,唯有如此,才能放心将自己的身后托付给彼此。”

      “但是花灼不行。他当下尚且会为了让我安心而编谎,日后到了生死关头,是不是也会为了护着我而隐瞒呢?这样的话,我的心就永远悬着,会下意识去想,他是不是瞒着我什么?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若我知道,我们一起,事情会不会不至于走到绝境。”

      “我的神官,不能以这种方式保护我。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会把对方拖死。”

      云涯静静听着,这一长段无比冷静又无比决绝的话。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为花灼辩解,素来飞扬跋扈的云小少主想到往日,竟也轻叹了一声:“那你真该见见曾经的花灼。”

      曾经那个,自由的,无往不利的花灼。

      云涯离开中山神庙时,夜已经很深了。

      外头起了风,吹得层层云絮飞掠过月亮。清辉明灭之间,在廊灯照不到的阴暗处,她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狐狸。

      花灼身边已有了两个空坛子,他背靠着墙,一条腿支起来,撑着手肘。修长的小臂伸出去,手中提溜着一坛没开的酒,正意味不明地摩挲着封口的纸,沙沙的声音不徐不疾散落进风里。

      兴许是冷的,指节微微发红。

      他垂着眼,听见有人出来,便朝这边歪了歪头。

      那一双细长的眼睛里,仿佛淬了墨一般浓黑又沉重,喝了酒又吹了许久的冷风,眼圈与鼻尖也泛着红。他看看来人,扯了一个半笑不笑。

      云涯看这情形,便知道狐狸是喝了酒,他既坐在这,那刚才屋中的对话应当也一并听去了。

      不过云涯没多想,花灼酒量不是一般的好,他在外面吹着冷风,听着伤心话,喝两坛就喝两坛呗,倒还挺应景。

      “你在啊,听见了多少?”她问。

      “从……她不想要我做神官开始。”花灼将语气把得很稳,丝毫听不出醉意。

      所以云涯仍把他当作个清醒人对话:“那就是全听见了。也就不用我多说了,你家这位神主,可没那么好糊弄。现在啊,比起你,我更喜欢她一些呢。她是个狠人,但你不再是了。”她挥挥手,“助你好运喽。”

      云涯走了,花灼仍坐着,没有进屋。

      又过了一会儿,咏夜出来收拾剩下的几样东西,主要是怕酒放在外面冻裂了坛子,她心疼。

      屋里烘着暖炉,她一推门,热气扑出来,蒸起一团白雾。隔着雾气,看见了一个人影,很像是花灼。

      走近几步,确实是。

      “花灼?”她看那人恍若愣神的模样,便轻唤了一声。

      实则那狐狸从咏夜尚在屋内,脚步刚靠近门边时,便听见了。直等到人家出声喊他,才偏了偏脸。

      红着眼圈子,慢条斯理抬头,定定看着咏夜,他一笑,呼出的白气晕染着,那弯起来的眉眼水潋潋的。

      “阿夜,你要不要,喝酒。”他低沉柔软的嗓,有些哑了,话又说得很慢,倒真像浸透了美酒。

      很久没人叫过她阿夜了。

      这两个字从花灼口中说出来,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陌生,但并不令人反感。

      酒?什么酒?

      咏夜可是个清醒人,她朝院里看了看,当即明白了。

      “你不会喝了……整整两坛子那个酒吧?”

      一杯上头,两杯横躺,三杯醉下黄泉的,黄泉小甜汤。

      花灼没理这话,仍旧单手拎着酒坛,见咏夜不过来,索性起身,朝她走近。脚底下却虚浮了一个踉跄,手又撑得久了,坛子便直接往地上摔。

      咏夜心疼那酒,统共就四坛,这酒鬼喝了两坛,可不能再摔一个了。

      她上前一步,眼疾手快把坛子救下了。

      这么一来,也就靠花灼更近了些,他浑身的酒香,掺着身上的药香和丝丝缕缕草木之气,在这样枯冷的冬夜里,格外氤氲。

      “你不是去云家治伤了,怎么又回来了?”咏夜问。

      “天黑了,中山神官,当然要回中山神庙。”花灼似乎有点心虚,小声嘟囔着,但咏夜还是听清了。

      “这件事,我……”她斟酌着该怎么开口,却被打断了。

      “我都听见了。”花灼蹙着眉头,眼里水蒙蒙的,有点看不清,便凑得更近了些,“你说,我扯不扯谎,对你而言并没什么所谓。”他声音很轻,仿佛呢喃自语,“我还以为你多少会生气的。”

      “没什么可生气的,你有你的难处,我都知道。”

      “那你和那个人,你和景容生气了吗?”他没来由嘟囔这么一句,然后毫无预兆地上前一步,挡在了咏夜面前。

      离得很近,整个人都靠过来,影子投下来,将身前的人牢牢拢住,带着一股不容人逃脱的压迫感。

      咏夜竟然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印象中的花灼,总是嬉笑的、无所谓的,仿佛什么事情都不在意。两人站在一起时,他也总是略站在自己身后,在退一步便能到的地方。

      她第一次见这样的花灼,静默、压迫、不容置疑。

      那下意识地一退,尽数收入狐狸眼中。他似乎有一些烦躁,还有一点委屈。

      我不过只是,离她近了一步。

      “为什么选他,而不是我呢?”他故意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低下头,逼得咏夜微微含了眼帘。

      “你说什么胡话?”她听此言,觉得奇怪,可又不能抬头,俩人离得太近了,一旦抬起头,就要碰到了。

      可即便努力往后退着,姿势仍旧暧昧,她垂着脸,略略蜷着身子,远远看上去就像埋头在对方怀中。

      “景容,他哪里比我好呢?仅仅是因为,他什么都告诉你,而我却没有吗?”

      “那我也可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你不是说,他也犯过一回错吗,差点儿害你们送了命?我也只瞒你这一次,凭什么原谅他了,却不要我呢?”

      他迫切又委屈,咏夜被这近乎反常的语气问懵了。

      “我觉得,你可能理解错了我的意思。”她斟酌着言辞,尝试稳住这醉鬼。

      “你不要我,为什么还下场救我呢?”

      花灼一直垂头看着她,近到能看清那分明的长睫,和微微发红的鼻尖。

      “我下场是因为……”咏夜不由得抬头解释,就撞上了花灼的眼,那眼中如有热烈的深渊,带着一些少有人见的邪气,直白地看着自己。

      而花灼,终于等来了这一眼对视,他抓得很准,咏夜鼻尖几乎撞上自己的下巴,就在这时,他又往前近了一步。

      咏夜话没说完,只忙着往后退。仓促之间,她抬手推住了花灼的前襟,想借此维持岌岌可危的安全距离。

      可她忘了手上拿的酒。

      哗啦一声碎在脚下,不是什么大场面,竟也吓得她一个激灵。

      清冽的酒香不管不顾地飘散,熏得人眼睛发红,心里发晕。大概这酒,光闻一闻,也是可以醉的吧。

      咏夜从没在谁面前这样狼狈过。但也是这样彻底的狼狈,唤回了理智。

      定了定神,站稳了脚跟,手掌一使劲,硬撑开了二人的距离,即便隔着衣料,她也能感觉到手下的皮肤微微发烫,攥着心脏的跳动,好似擂鼓。

      她刻意忽视掌中的温度,也刻意不去细看那双不甚清醒却格外深邃的狐狸眼,正色道:“救你是不想让你被小人所伤,至于神官的事,当时情况危急,一下子没想那么多。”

      “那你现在可以多想想吗?”他反手指指自己,“想想我,做你的神官。”

      可真是醉得厉害了,两坛下去幸而没下黄泉,却开始说胡话了。咏夜无奈,但也明白这个时候不能跟醉鬼较劲,只需多顺着他一些,就能赶紧将他拖回屋去。

      “知道了,我明天多想想。”

      只要能让他消停下来,答应什么都行。且看他醉成这样,估摸着明天醒来就全忘了。

      “你喝太多了,进去睡吧。”咏夜试探着引他往厢房走。

      这次倒是很听话,任由牵着手,可才走了两步,又停了,稳稳钉在原地,一动不肯动。

      “怎么了?”

      咏夜回过身来拽,一下还没拽动,再一下,那人忽然得逞笑了。

      等她反应过来,长手长脚的整个身子,直接伏在了自己身上,要真是醉晕过去也就算了,竟还留着心眼儿,怕她禁不住自己,从后背扶了一把。

      咏夜气得说不出话,要不是看他伤得太重,真想把这人就地丢了,埋土里才好。

      花灼自然而然将额头撑在她肩膀上,瓮声瓮气的。

      “阿夜,大夫说,我伤得特别重。而且好冷啊。我们狐狸特别怕冷。”

      真当自己是狐狸身了,说话间,还皱着鼻子蹭了蹭脑袋。咏夜的衣领上有一圈暖和的绒絮,他便辗转着想往上贴。

      “我……”咏夜半张脸红透,半张气得发绿,“我打你了啊。”

      没动静。

      “哎。”咏夜戳戳他肩头,“别这么睡着了啊。我扯不动,可真给你扔院里。”

      还是没动静。

      “花灼?”

      又过了一会儿,肩头忽然传来轻轻一句:“他们都说,从前的我不是这样的。可我已经不知道,怎样才能变回从前的样子了。”

      咏夜抬起来去拽他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

      “我已经记不得了,从前的我。”

      他把头埋在咏夜颈间,压抑着声线,说得很无奈,也很轻飘,好像这样说出来,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所有人都见过他落魄之前的样子,所以顺理成章得觉得,那才是他本该的模样,恣意、潇洒,不往不利。所以他们有意无意地,选择不去相信,不相信那样明亮的人,会被子虚乌有的罪名击垮。也都一意孤行地认为,只要坚信他的清白,那么他所遭受的一切,就能随之释然。

      曾经的花灼就能回来。

      但咏夜不一样,她从没见过那个意气飞扬的风神官,她打最初认识的,便就是眼前这个人。

      她也从来没觉得,这个花灼,有什么不好的。

      鬼使神差一般,咏夜拢过手,缓慢地,试探着,轻轻顺了顺他背。

      “据我所知,你以前,不如现在好。”

      花灼听了,便笑,他陷在这个短促的、无甚意味的相拥里,一动不敢动,空垂着双手,是害怕一旦回拢了怀抱,她就要松手了。

      “阿夜现在说的话,明天可要记得啊。”他呢喃着,轻轻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黄泉小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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