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钟鼓华筵(二) 只有她自己 ...

  •   钟鼓山的筹备进展甚好,人手多,赋冬又能干,不过几日,大体的架子已经出来了。

      还特意给咏夜收拾出来一座院子,她带着桃屋住进来,办起事来方便,省得天天来回跑。

      咏夜白天很少出来,人家井然有序地干活,她站在一旁监工,又帮不上什么忙,添乱不说还烦人。不如晚上自己转悠着看,还更清楚。

      是夜,等那些登梯上高的、摆东西搭架子的帮手全撤了,只留下将要完工的大摊子,咏夜方出来溜达。

      上弦月,月色不满,胜在明亮,万里无云当空洒下来,遍地澄澈,都不用打灯笼。

      廊庑掩映、楼台相对,这些华美的构架在月影明灭中静静地矗立着,咏夜走在其间,想象着再过几天,此处鼓乐笙歌,众仙云集的盛景。

      习武之人脚步很轻,行走几乎发不出动静,也是因此,那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突兀地出现在静夜中,她听得格外真切。

      这大冬天,大半夜的,凭空出来动静,总是古怪。潜意识下,她扶上了腰间的刀柄。

      循着声音追过去,有人。

      那人身形矮小,脚步却极快,穿梭在尚未完工的木架中间。此人也发觉了咏夜,故而借着工地杂乱,想要将其甩掉。

      两人一前一后,走迷宫似的追逐。

      咏夜几次险些看到对方,却都被横木挡了视线。这一边的陈设建筑,才粗略搭起架子,她不敢飞上飞下,怕闹出大动静,搞塌了方。

      不过看前面这人,虽然机灵敏捷,却似乎没有功夫,也不露法术,单靠着一双腿,跑跑藏藏,周旋几圈下来,渐渐落了下风。

      咏夜寻了一处死角,欲擒故纵放了几回,到了关键地方,一个闪身抽刀,利刃轰鸣,反射着清朗月色,晃得对方一合眼。

      “哎呀。”那人小声喊。

      咏夜闻此声,赶紧停了刀,再定睛一看,眼前竟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约莫十五六少女的样貌,个头娇小,这么冷的天,又跑了许久,一张白净小脸上透出可爱的红晕,像是雨后初晴,滚着露珠的莲花,粉粉白白,清清浅浅。

      明明是夜行,却穿了一身白衣白裙,束着简单伶俐的鬓髻。

      这么一看,这穿戴,似乎有些眼熟。在哪见过来着?

      正回想的当口,这小姑娘转身就想走。

      “哎,还想跑?”

      咏夜身形一动,便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想起来了,你这身装扮,是仙塾的弟子吧?”

      被识破了身份,小姑娘一下就慌了,眼神里透出惊恐,把头埋下去,不敢流露。

      咏夜是真没想到能把人家吓成这样。

      我刚才很凶吗?没有吧,是不是语气有点过?

      “你别怕,我是中山神,咏夜。”对这样的小姑娘,她总是爱心软的,于是刻意缓下了语气,细细询问,“你真是仙 塾来的?叫什么名字?大半夜的为何来此啊?”

      她问了三问,对方只答了一个。

      “我叫小秋。”

      小秋?这个名字,怎么也这么耳熟,从哪听过来着。

      小秋,小秋,小莲花。

      那个归墟的小莲花。

      “瑾俟?”咏夜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叫瑾俟?从前在归墟主悬檀身边的,一个莲花仙?”

      “你认识悬檀?”小秋不答反问。

      “自然认识,归墟主悬檀,我们也算是朋友了。”

      “那,你还是叫我小秋吧。”她似乎对瑾俟这个名字,有些不满。

      可叫“小秋”未免有点儿戏了吧。

      这小秋,应是个很有主意的小姑娘,半夜逃学,偷跑来钟鼓山,结果被捉了,还毫不心虚。现下又知道了咏夜不是坏人,她彻底不慌了,但还抱着警惕。问什么也不答,反倒想从咏夜这里套话。

      “悬檀在这里吗?敢问中山神主,那这次结业礼,悬檀要来擢选神官或者侍从吗?”
      她对咏夜尊称一声“中山神主”,对悬檀,却一口一个直呼其名。

      那一双杏眼,忽闪忽闪的,小鹿一般机敏,透着迫切又不想迫切得太明显,所以刻意敛着眼睑,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却出卖了这份刻意。

      想来她偷跑时应格外匆忙,寒冬夜里,穿得很单薄,鼻尖已经冻得粉红,说话时,迎着冷风呼出蒙蒙白气。

      咏夜心说这小姑娘真有意思,不由得便挂上了柔软笑意。

      “你冷不冷?”她所答非所问,还拿手背贴了贴人家的脸颊,冰凉,紧接着便看见那一张小脸烧得通红,一路红到耳朵尖儿。

      咏夜赶紧收了手,可别再吓着人家。

      “随我来吧,先回屋暖和暖和,悬檀的事,我知道一些,一会儿同你细说。”

      被“悬檀”这二字钓着,小秋乖乖跟了上来,况且外面也着实太冷了,她的脚都快没知觉了。
      -

      回屋打帘一看,桃屋已经睡着了,咏夜多掩了几道门,领小姑娘到外厅说话。

      捧着热茶,小秋终于从透心凉的寒意中缓了过来。

      咏夜一边翻箱倒柜给她找吃的,一边发问。

      “你找悬檀,怎么不去归墟呢?”

      这是明知故问,去归墟找悬檀,一找一个准,人尽皆知的道理,小秋如何会不知。然而她却专门跑来了钟鼓山。

      咏夜大概猜到了她的用意,却不戳破。

      “我……”小秋犹豫了,她低头看着手中喝尽了的茶盏,思忖着不知如何答话。

      这一回可是偷着跑下来的,眼前这位山神姐姐,虽然不是坏人,可仍不敢轻信,万一被她通报了仙塾,可就麻烦了。

      “你这一趟下来,恐不能耽搁太久吧?跟我说说,没准儿我还能帮上忙。哦对了,”咏夜把怀里的几分点心果子一一摆在案上,又伸手,意识她将盏子递过来添茶水,继而笑道,“我不是那爱告密的人,你可别冤了我。”

      小秋又喝了口茶,觉得眼前的姐姐大概信,况且当下,这也唯一能帮上自己的人了。她这才将自己到此处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

      “我其实不认得去归墟的路。来这里是想碰碰运气。听说悬檀与中山的新神主关系不错,将结业礼改在钟鼓山,也是他的主意。就想着或许能在这里寻着他。”

      “你们仙塾,消息还挺灵通。”

      “他……果然不在这里吗?”

      咏夜摊开手,一副任你搜身的样子:“果然不在,结业礼这事是他的主意,但他本人却没来钟鼓山。他应该在归墟。”

      “那请教山神姐姐,悬檀这次,有说要在仙塾擢选归墟神职吗?”

      这一声山神姐姐,格外讨喜。

      “你等一下啊。”讨喜到咏夜虽记得没有,却仍亲自去翻了帖子核实,“我看看……还真是没有,归墟没递帖子,悬檀也没同我说要过来参礼。”

      小秋的脸色立刻落寞下去。

      “他就这么煞费苦心地,不想让我回归墟吗?”

      她在自言自语,咏夜还是听到了,却不敢轻易接话,这小姑娘,眼看要哭了,得说点什么劝劝她。

      “你不要多想,可能只是,归墟没有空缺的位置而已。”

      “不是的。”小秋抬起头,眼里已经有了水光,“他特意去找了天帝,说不要将我送回归墟任职,他,他,可我……”正说着,眼泪啪嗒啪嗒下来,没讲完的话就都换作了抽泣与哽咽,她使劲儿忍着,越想越委屈,忍得小身板一抽一抽的,看着叫人格外心疼。

      咏夜心说,这悬檀怎么回事儿,人还没见着呢,便将这么乖巧懂事又水灵的小莲花气得直哭,要是当着面,还想怎么着?

      她这人,从来有个习性,便是见不得好看的、可爱的女孩子受委屈。

      “你别哭,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带你去找悬檀,当面问他。你不是也想见见他吗?”咏夜破天荒地柔声细语,“不过,归墟路远,恐要费些时辰,仙塾那边得想想办法,他们大约多久能发现你不见了?”

      小秋用手抹着眼泪,吸着鼻子,哭得梨花带雨,好在思路还算清晰。

      “临近结业,仙塾休沐,很多弟子都回家了。但我平时,即便休沐也不会离开学堂,所以,管事的仙官若见我不在,定会起疑的。”

      此事在小秋看来,是个麻烦。但在咏夜看来,休沐日,她回归墟难道不是顺理成章吗?

      于是脱口而出:“这有什么起疑的,你回归墟,不就是回家吗?”

      无心的一句,让小秋愣了一愣,心里生出说不出的苦涩来。

      你看,连初次见面的山神姐姐,都觉得归墟是我的家。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瑾俟,其实是没有家的。

      咏夜意识到自己好像失言了,但她又不太知道这么稀松平常的一句话,为何就让小秋伤了心。

      便也不敢再多言,只是静静等着小秋的意下。

      咏夜想得自己同她这般大时,正被师父师娘,还有沧浪阁的师兄师姐们宠上了天,整日里呼风唤雨,无法无天横着走,对比之下,小秋也太乖巧了些,乖巧得让人心疼。

      小秋还呆着,是在犹豫。

      私自逃学的时候,那胆子老大,可能是因为知道注定见不到,便也不怕了。现下机会就在眼前,反而不知如何是好。

      正想着,忽觉得肩头一沉,暖呼呼的。咏夜为她披了一顶厚实的大氅。

      “我的经验是,犹豫不决的时候,其实你心里已经作出了决定,只是还差那么一点冲动。我带你去归墟,若仙塾问起来,我来想办法。怎么样,来不来?”

      小秋茫然了一瞬,然后下定了决心。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悬檀了,即便是单纯见一面,也是好的。

      当下,此行对咏夜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但在来日,在诸事落定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咏夜都会想起这一天,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素来温润重礼的归墟主,为何会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如此冷漠。
      -

      钟鼓山虽然荒芜,好在也是有云车的。

      到归墟时,天已大亮。

      对这次久别重逢,悬檀似乎并不欢迎。

      可能是太久没见,面对他时,小秋显得有点生怯,但眼睛里的期盼是不会骗人的。

      “瑾俟?”悬檀眼神动了动,很快沉敛下来,原本平和如水的表情,有转瞬即逝的惊讶,继而是空洞的淡漠,“你来这里做什么?”

      “是小秋。”小莲花纠正,“你为什么也叫我瑾俟?”

      “你又如何与瑾俟在一起?还来了归墟?”悬檀避开了这个话茬,转而问咏夜。

      这会子,咏夜突然很为小秋抱不平,纵然她和悬檀交情不错,且还欠着人家人情,可也由不得要“冲冠一怒为红颜”了。

      “仙塾休沐了,其他弟子都回了家,我便也带小秋回家呀。”

      听出了她的话外音,悬檀不免轻叹一声,他扶了扶额角,耐下心思来。

      “不日就是结业大典了,到时便要择神职,你该在仙塾准备才是。”

      “我就是想看看,这次有没有归墟的神职,若是没有,这结业礼,我不参加也罢。”小秋比悬檀矮出不少,她仰着脸,几乎要垫起脚来,但气势是不输的。

      说这样的话,是堵着气呢,心中其实是没底的。毕竟有些事与她来说重若千钧,可对旁人来说,却是一笔带过。

      这样无关痛痒的威胁,在悬檀眼中或许只是个儿戏。

      果然,悬檀闻言,面色动也未动,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荒唐。”

      小秋水亮的眼,随即黯淡下去,但没有放弃。

      “既然说了,弟子们可以按自己的喜好选择神职,那就是说,若没有我喜欢的,不选也可以。”

      “不选,你就只是个散仙。”悬檀仍不为所动,“况且,你是个莲花仙,就该……”

      “可我也是生于归墟的仙。”小秋打断了他,“怎么偏我就不能留在归墟呢?”

      “不是不能,而是归墟的神职,并不适合你。”

      “明明就是你刻意为之,是你不让。”小秋提高了声音,虽然刻意忍耐着,但不难听出其中已经带了哭腔,“我知道,你特意求了天帝,不要将我分到归墟来!”

      悬檀不言,算是默认了。

      咏夜悄悄退远了,将空间留出来,早隐隐觉得,这二人关系不一般。她一个“外人”在场,有点不合时宜。

      “当初送我到仙塾时,明明说好了,学成再回来,怎么后来就变了呢?怎么说什么都不成了呢?”小秋在哭。

      悬檀一直沉默,她便一直说,倒苦水一样,将这些年心里的疑惑和委屈,一股脑哭出来。

      “你将我往仙塾一放,就甩手不要了。他们给我改了瑾俟这名字,你也跟着叫,可你明明都只叫我小秋的。平日里,同窗们都有家人探望,独独我没有。凭什么呢?就单我一个无家可回。旁人都说,归墟是我的家,可我根本就没有家。”

      悬檀就这么静静听着,仿佛从前与小秋共处的岁月都是假的,听着这样的哭诉,他仍旧面无表情。

      等到急促的质问化为细细的抽泣,他终于垂下头,声音很轻柔,却无甚温度:“说完了,哭出来,心里便能好受些。你现在,该回去,想想选一个更好的神职。”

      小秋就像被霜打了的小莲花,垂丧着眼,长长的眼睫早已被泪水浸透了,扫下来,像遭了大雨的蝶翼。

      这样低头安静了一会儿,忽而一抬头,眼圈红着,是气得急了。铆足了劲,狠狠推了悬檀一把。

      “那我就再也不回来,这辈子都不会回来!”

      悬檀没防备,被推得险些站不稳。

      踉跄之间,小秋已经哭着跑远了。

      咏夜见状,刚要回头说些什么,却被拉着拽着,逃一般往回走。

      按道理,悬檀和小秋的关系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啊。她心中不解,但此事实则与她没有干系,再者说,此时此刻,她又怎么忍心问呢?

      悬檀站在原地,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前襟,被刚才那一下,推搡得起了皱。

      他想抬手整理,才发觉,因紧绷了太久一动未动,手臂骨节生涩,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手指附上那一小块褶皱,没有将其抚平,而是轻轻点了点,就放下了。

      云车升空,他没有抬头,转身离开。

      小秋顺着窗缝往下看,就瞧见下面那人,似乎是嫌自己方才弄皱了他的衣裳,用手拾掇齐整了,便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咏夜伸手挡了她的视线。

      “他今日古怪,恐怕喝了假酒,别理他。神职的事是你自己的事,怎么决定,还要只为你自己着想即可,不要因为他说了什么就困步不前,也不要因为赌气耽搁了自己。”

      -
      另一边,悬檀没有回宫殿,而是朝归墟深处走去。

      沿着狭窄的长桥,踱到崖边,一跃而下。

      煞白一现,汹涌的水声便归于沉静。

      空洞的静室,只有他一人自语。

      “我去归墟那日,听闻折丹来过。”

      “是。”

      “巡游之事已成,我会在暗中助她。”

      “小……瑾俟的事,已经处理好了,不会再……”

      仿佛被谁给打断了,悬檀面色一滞,“什么?”

      “我……明白了。”

      又俯首帖耳了片刻,他的眼中忽然有了瞬间的迟疑:“可是,花灼?”继而又温恭顺下来,“钟鼓事毕,我便亲去槐江山,拜访英招。”

      “悬檀定不辱使命。”
      -

      那日回去,咏夜好不容易才将小秋安抚好,又亲自将她送回了仙塾,幸而没让管事仙官发现。

      本以为此事就算过去了,然而几天后,钟鼓山新送来一批帖子,却在这其中看到了归墟的印。

      归墟主,悬檀,将于结业大典,招揽一位主管文簿的神官。

      咏夜提溜着那薄薄一张纸,拎到亮处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没错。

      悬檀这来来回回的,搞什么名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钟鼓华筵(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