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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中山神主 不知道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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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重天阙,云蒸霞蔚。

      承雩站在光影明灭的高台之上,久久凝视着脚下的那片地界。片刻之前,此处金光一现,敖岸山灵脉鸣动,以此为首,中位群山十二列,灵气升腾汇聚,彼此呼应,霓霞与云辉交映翻腾,从高处俯瞰,仿佛一片涌动的光海。

      沉睡已久的中山神印破空而出,时隔数百年,再次选择了自己的神主。

      承雩当然知道那是谁。

      此前,敖岸山的熏池仙者跑上来搬救兵,承雩正和川傕、云冢在一起,商议东荒驻兵之事。

      出人意料的,云冢拦下了准备前去救助的川傕。

      “这小姑娘来求山神位之时,意气满怀,豪言壮语,至今仍历历在目。那么今日之劫难,便是她该担起的,也是她愿意担起的,我们不必插手。更何况,掌管一片地界的神明,若连个妖都收拾不了,岂不教那妖鬼魔怪们耻笑?”

      承雩倒没想这么多,他只是挂心咏夜的性命和她体内的邪魂。不过既然云帝发话了,也他不好争辩。

      云帝,东荒黑龙云氏的家主,云冢,对于当今天帝来说,既是亲姑父,也是亦师亦父的存在。
      当年先帝驾崩,曾将年少的承雩和这共主之位,一同托付给云冢。更许下遗诺,称天帝年轻,此后大小事定夺,云冢都有帮扶、协理之权。

      但这么多年下来,虽为摄政之臣,云冢实则很少干预政事,除了偶尔关怀承雩的日常起居外,很少流露出长辈的派头。

      故而,他为咏夜一事发了话,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果不其然,咏夜绝处逢生,中山神印现世,择主也救主。

      云冢见此,方颔首而笑。

      承雩提着的一口气终于落了地,这才有心思细问:“咏夜为山神已经半年,斩妖除鬼之事也做了不少,这神印如何偏等到现在才出现?”

      “敢问天帝以为如何?”云冢不答反问。

      “我想或许是因为,她从前作为仅仅在于除恶,今日,却是为了救护,且还是为救一只小妖。由此可见,她对妖类并无偏见,知万物不齐而兼爱,有一颗慈悲心肠。”

      “兼爱,慈悲。”云冢重复着这两个词,却没有再说下去。

      有时候天道为何,连他们这些做神仙的都不一定能参透,不过今日,云冢倒是很想同承雩探讨一番这中山神印里的缘故。

      “姑父觉得呢?”

      没有外人时,承雩会叫他姑父。

      云冢问他:“天帝以为,什么叫慈悲?”

      承雩一时间没答上来,不是没话说,而是想到的太多,很难一言以蔽之。

      云冢便自答:“这个问题很难说,仙塾的课程里还以此为题开过不少场论辩。我觉得,有无条件的慈悲,有有条件的慈悲。有的人事无巨细,无论神明还是蝼蚁,他都舍身以待,甚至愿令饥渴者,饮其血啖其肉。”

      “这样的人自然是慈悲的。”承雩回答,再联想起咏夜,她好像根本不是这种人。

      “那置身之外,令万物顺天而行,有何尝不是一种慈悲呢?”云冢继续道,“先帝奉行无情之道,您亦然。因为有情则生偏倚。天地共主,只有置身事外,以无情之心观众生芸芸,方为兼爱。”

      这当然也可称之为一种慈悲,可这也不是咏夜。

      承雩没有急于回答,而是看着云冢,等他往下说。

      云冢知道自家侄子心思,承雩少时就是这么个小孩,相比于抒发己见,更乐于倾听。

      “有一个传说,是关于古神的。不过这个故事在我小时候就已经被禁止传颂了。”

      就好像那些被束之高阁的古神禁术,和早就被焚干净的,歌功颂古的诗篇。

      云冢佯装神秘:“你父君不喜欢给小辈讲这个,不过现在他没了,我倒是觉得故事嘛,听听无妨。”也不等承雩回应,便自顾自往下讲了,“传说古神其实并非创世神,创世神也就盘古、女娲、伏羲这些,拢共没几个,且大多连同己身一起,成为了远古世间的一部分。我们说的古神,大概只是承蒙了创世的福泽,生为了负有神异的先民。据说首位古神是第一个愿意响应凡人信奉的神异者。那个时候,凡人如蝼蚁,没有语言更没有信仰,成天和鸟兽夺食讨生活,和近乎于仙的神异者想比,云泥之别。有一天,这个神异者遇见了一个妇人,妇人浑身上下只裹了一块兽皮,粗鄙不堪,却咿咿呀呀好像在求他救助受伤的同伴。妇人匍匐在地,双手高举几片螺壳,哀求不已。”

      “这个神异者答应了?”承雩问。

      “对。治伤救人对他来说简直是雕虫小技,那螺片更是滑稽不堪,毫无用处。但他接受了这次信奉,古神们称之为,第一次神祭。由此,这个他便成了创世神后,这世间第一个神明。”面对承雩渐渐严肃的神色,云冢反倒笑笑,“古神们也将此称之为慈悲。当然这是他们编的故事,不排除歌功颂德、宣扬祭祀的嫌疑。无论是真是假,这终究也是一种说得通的慈悲。”

      “但这慈悲,最终还是走向了变质,然后覆灭。”承雩没见过那个远古的时代,但却听说过古神末年时世道混沌,睁眼亦如夜行,“若传说是真的,天道承认了那个慈悲,也没有阻止这场覆灭。”

      云冢颔首,默默注视这个尚且年轻的天帝,他的手腕或许青涩,但心却澄明。

      “所以慈悲真是宽泛,又难定夺。”承雩自语,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反而更加迷茫。

      云冢指了指脚下的中山灵脉,那里的气泽已经逐渐趋于平稳。

      “所以。”他接过承雩的话茬,“我倒是觉得,天道或许没有那么严苛。兼爱、悲悯,这些词都太大了,太没准儿了,或许中山神印只是选择了一个路见不平就愿意拔刀的人,或许祂选择的不是一个品质,只是一个人罢了。”

      “至于为何不是从前,不是以后,偏偏是现在。”云冢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问题,“这又可以作出很多解法,你说与从前想比,此番可见她对妖并无偏见,或许是对。我说从前她只是行举手之劳,如今却设身处地,或许也是对。也没准儿。”云冢抱臂似乎是在玩笑,“那中山神印偏是在今天与咏夜看对了眼儿,看着看着就跑出来了呢。”

      闻此,承雩蹙起的眉头终于松了松。

      云冢知他心中所想。承雩为天帝这么多年,虽年少,但谨慎,兢兢业业遵循先帝旧理,守秩序之道,将天地山海治理得安泰。这没什么不好的,但这却并非他的本心,所以这么多年来,这无情之道他恪守得算不上容易。

      所以今日,云冢与他说了这许多,说慈悲,说中山神印,实则却是在说承雩他自己。

      “先帝临终时,在一众皇子中,选择了你继承大统。我问及缘由,他说,因你有一颗澄明心。太祖以来,仙界战乱频仍,到了今日,终得了几千年的太平。先帝想为来日的仙界,求一个太平盛世。故而,要寻一颗澄明心来守。”

      承雩迷茫了:“可父君又说……”

      “天地之事,不在于用什么法子,而在于你是什么人。”云冢轻轻点上承雩的前襟,“这也是为何,我一直没有将先帝选你为继的缘由告知。就是怕你的这颗心,会被外在的评判所束缚。但现在,那个叫咏夜的小姑娘来的正是时候,有她搅和着,我也不怕再给你平添一份乱。”

      承雩明白,云冢一定是看透了自己这些年的摇摆,正好借着咏夜这个契机,加以提点。

      可这不是一件小事,他自以为没有从心所欲的底气。

      “天帝只管放手去做,放心去做。我们云家,世世代代在战场上厮混,如今也想看看,先帝口中的太平盛世,到底是个什么样。”

      承雩看着脚下渐渐平息的中山灵脉,太平盛世,或本该是山海川流,选择他们的神祇,而神祇福泽这千里万里土地之上的众生。从心、从情。

      可有情便易起私欲,是否会重蹈古神的覆辙,便从咏夜看起吧。

      过了一盏茶的光景,九重天阙下来一道旨意:“召山神咏夜,到庆禾殿,受中山神主之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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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敖岸山,一片废墟之中,咏夜捧着那一块小小的印玺,到现在还有点懵。

      情势变化太快,她的心情一时无法从这样大起大落,又大起的现状中回过神。

      停滞的时光转而苏醒,风又吹拂起来,林叶窸窣,一切如常。

      但于她来说,却大不相同了。

      这短短的一瞬间,她的心中仿佛开阔了许多,她的眼睛似乎能观尽每一片树叶、每一只飞鸟,耳朵能听闻山风与流水、人的轻语和妖的吟唱。

      这山、这水,突然进了心,共了情。

      感觉很生疏,也很通透,她并不排斥。

      直到花灼走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一句:“恭喜,中山神主。”

      才如梦方醒。

      “这就是,山神印?”

      “没错,而且是中山神印。往后不仅敖岸,你可以在整整十二列群山里,称王称霸,横着走。”花灼说着,也凑上来打量。

      印玺正面,篆刻着复杂而古老的纹饰。

      “这便是中山的印文啊,我做神仙这么多年,都还没见过呢。”

      “印文?”咏夜翻来覆去看,这算什么文字?

      “我也看不懂。”花灼实诚地一摊手,“这是天地初成时的字符,大概就是,此印为中山主所有的意思吧。”

      咏夜一点头,行吧,倒也不能说他瞎蒙。

      前两天还是个寂寂无名的小神仙,现下直接成了中山神主,落差虽大,但其实在咏夜心里,还真没什么实感。

      这么一个四四方方的神印,听起来很威风,很有用的样子,但这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她一概不知。

      既然如此,不如先放一放,把眼前的烂摊子收了尾才是正经事。

      “熏池搬兵搬哪去了?”

      鬼门关遛弯回来,得了空闲,这才想起,还有熏池这么一号人呢。

      这一位,兵没有搬来,倒是带着天帝身边的余音神官回来了。

      咏夜心里一咯噔,只说不好,怕不是要带我上去训话。

      她这么想也不是毫无缘由,这半年,余音神官几乎是敖岸山的常客,从咏夜入主开始,每每讨伐一个妖,余音就来一回,传她上天去,听一顿神者无情,莫要过多干涉人鬼之事的训诫。

      咏夜早就被磨练地俯首帖耳,点头称是,但下回还敢。

      见着余音,她轻车熟路招呼人家:“神官稍等,待我将手底下的残局了结,就随你上天。”

      余音笑笑:“这回还真等不得,山神,天帝召您至庆禾殿,聆听中山神主的责训,商议授仪之事。白帝、云帝和西王母也在,还请您速速与我来。”

      这阵仗,未免有点大。

      这些仙界前辈的名字,咏夜仅仅听说,从未见过真容。不想初次相见,就一下来三位。

      这就好比你学堂里的三位高师一起喊你去论功课,而你偏偏还是个远近闻名的逆徒,换谁,谁心里都打鼓。

      花灼在一旁嘀咕:“白帝也在?”

      “正是。”余音恭敬回答。

      “白帝怎么了吗?”听花灼的语气,咏夜有种不妙的预感。

      “白帝这个人啊,上了年纪,教条多一些,讲究多一些,不太好说话。他说什么你听着便是,反正无论他态度如何,最后还是天帝拍板。”

      花灼不爱背后议论,只浅浅点了几句,毕竟白帝不好说话,这可是九重天阙的共识。

      咏夜快速作了心理建设,将此处收尾的事宜交代好,便随余音离开了。

      花灼看着他们的云头渐渐没了踪迹,放下了面上的笑意。

      “怎么了?”熏池见他脸色有些落寞。

      “如今,她便是中山神主了。”

      “是呀,不好吗?还是你觉得她能力尚且不够?”

      “当然好。”花灼笑笑,“这位子她当之无愧。”

      中山神主。神印护佑她,苍生仰仗她,十二列山神听命于她。将来她还会有神官,那些神仙,肯定要挤破头来争她的神官位。

      神官。

      也不知道谁那么幸运,可以守护她。

      但这样很好,最好不过了。

      “熏池,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啊?那你呢?”

      “我这次来中山,本就是为了拜访泰逢前辈,如今,他出游也该回了,我去看看。”

      “哎不是。”熏池被他搞得摸不着头脑,刚想说什么,花灼早已乘风而去,追了两步,追得一脸扬尘。

      他站在一大片废墟之上,朝着风离开的方向,一边啐土末子,一边大喊:“我说你这人,怎么遇见事就跑呢?”
      -

      九重天阙,庆禾殿。

      咏夜规规矩矩站在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西王母、云帝云冢、还有西方白帝,金天氏少皞。

      这阵仗平时难见,不过该说不说,有这三位前辈坐镇,比较之下,天帝承雩果然显得不够老成。也难怪朝野之中,零零星星有说他年少难担大任之微词。

      不过这都是闲话,言归正传。

      云帝云冢身后,还站着两人,是云涯和川傕。

      寂灭司总领川傕,其实也算云家人,他是战神主云桀的养子,写进家谱里的那种养子。从小到大,云涯都直接喊他堂哥,虽然不同姓,但与血亲无异。

      至于云涯,她原本不该出现在此处,至于为什么要来,她原话是这么说的——咏夜是我朋友,不能叫白帝老头欺负她。

      彼时,她正朝咏夜扬眉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白帝随之咳嗽一声,这是在提醒云涯,大殿之上,天帝眼下,莫要失了礼数。

      云涯抿了嘴唇,低下头去,但仍笑着,甚至笑出了气声。将表面恭敬与表面顽劣,显摆地一清二楚。

      咏夜权当没看见这二位斗法,按规矩行了礼。

      来的路上,余音早将一切交代好。中山神主,算位次较高的造化神,对殿上这几位,她已不必行大礼。

      众人都静默着,无人起话头。他们在等承雩。

      这几位仙界前辈,都是看着承雩长大的。但他们纵然再位高权重,也得将等级次序守地牢牢的,对于这位原先并不在继承顺位上的天帝,敬而再敬。

      一来,这是做臣子的本分,是对先帝的敬畏。二来,朝中与魔界,早有了风言风语,说承雩或许是个傀儡天帝,故而他们慎之又慎,众口铄金,谁也不想被冠上操纵天帝的污名。

      值得一提的是,这几个大前辈中,唯独云冢,没有这千回百转的心思。为臣子的恭敬背后,他对承雩,仍是姑父对侄子,长辈对晚辈的爱护。

      不过也巧,从来那暗中议论的风言风语,从没吹到过云冢身上。

      因为没人敢。

      承雩端坐于主位,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今日他只打算商议中山神入主神位时的仪仗。

      “山神印既然选择了你,我就不再作评判,即日起,你便是中山神主了。”

      承雩这话,言外之意,你们其他人,尤其是某位重礼法规矩,重到近乎迂腐的帝君,便不要再来争论,咏夜到底配不配得上这神职。

      可他还是低估了白帝死守道法的决心。

      “天帝,老身有话想说,恳请您应允。”白帝站起来,朝承雩恭敬行礼。

      这谁还敢不让他说。

      “老身无意质疑咏夜的山神之位可否妥当,无论作何缘故,终究是神印亲临,便可视为,名正言顺。只是老身听闻,咏夜山神,于此之前,曾多次插手凡人与妖鬼之事,便想借今日之机,同中山神,讲一讲为神之道。”

      该来的终究要来,这一回,咏夜决定按照花灼的嘱托,姑且忍一忍,不要和老人家较劲。

      云涯闻此,则暗自翻了个白眼,跟身边的川傕窃窃道:“又开始了……”

      “我们时常训诫年轻的仙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你可知,此话是为何意?”

      原以为安静听着便可,怎么还有提问环节?

      似乎料到了咏夜答不上来,白帝继而解释:“此话言说,天长地久之道,在于万物自在,无争、无为,置身事外。”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你是凡人,所以不懂很正常,这样的了然与轻视。

      咏夜忍下了。

      她恭敬回答:“仙界以无情之道治天地,我虽为仙不久,但也有所耳闻。”

      白帝又言:“有所耳闻,可万万不够,你日后便是中山神主,要恪守此道,切莫再和从前一般,随心所欲,肆意妄为。”

      这咏夜就不爱听了。什么叫肆意妄为?

      出于对长辈的礼节,纵然话都涌上喉咙了,她仍选择沉默应对。

      “上天下地曰宇,往古来今曰宙,鱼跃鸢飞,各得其所。四季轮转,朔望有时,民风南来,韦风东去。这便是天道有常,众生有序。”白帝侃侃而谈,宛若书塾的学究,“故而,你日后,要时时谨记,神明,只有、也只能置身事外,才能不动于心,守住秩序。有情便生私心、生变数,就会重蹈古神之覆辙。你,记住了吗?”

      白帝盯着她,等一个恭顺的回应。

      咏夜却抬起眼,到了最后这个肯节上,反而不想忍了。

      她直视着白帝,神色锋利而明亮,一看这眼神,承雩不禁开始扶额,云涯却兴奋起来。

      咏夜虽心中不服,但语气殷切有礼:“晚辈受教,可有一疑惑想请教白帝,这么多年,关于古神究竟为何而覆灭,其答案竟然,只是‘有情’二字吗?”

      “我说了这么多,看来你仍未听懂。”

      “我听懂了,您的意思是,我身为中山神,不该管人与妖的闲事,只要秩序不崩塌,有妖害人,便叫他害去。可巧了,我来之前正碰上一个千年蜘蛛妖,自己种植桃屋,然后将他们剥皮去骨做成人偶,按白帝的意思,我此番应不用理睬,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那鸢飞鱼跃,无私无争的道理,用最直白的言语讲出来,不就是如此吗?

      白帝没料到,一直静默聆听的咏夜会突然反驳,于是正色道:“治大气象者,不必拘此小节。若人人都如你一般,被情义主导了理智,这天下的秩序,又如何守?”

      “可情义……”

      白帝声如洪钟,直接打断了她:“岂能用凡人的心思来揣度神祇之道?凡人之身,不过百年,蚍蜉朝菌,穷其一生连这天下都看不周全,局于情、义、爱、恨,玩玩闹闹,不亦乐乎,如何能与天地秩序相提并论?”末了,他轻叹一声,“你终归是个凡人,还是太轻浅了。”

      咏夜笑笑,并不理睬白帝对凡人那赤裸裸的轻蔑,只是发问:“我想,关于造化神究竟要如何治理自己的地界,九重天阙的律法中似乎并未规定吧?”

      西王母接过话:“确实没有。”她也听得烦了,想赶紧结束这场滔滔不绝的说教,家里还有事呢。

      “既然如此。”咏夜朝白帝行礼,“要如何做这个中山主,究竟由我自己说了算。与我多大年纪、曾经是个凡人、多不多管闲事,并无相关。无需谁来规范,也无需谁来指摘。”

      白帝刚要开口,却被咏夜有样学样,朗声打断了:“若我日后,做了不被山神印容忍之事,它自会离我而去,若我日后,做了有违仙界律法之事,天帝与西王母自会责罚。您日理万机,不必为了我这区区小神而劳心。”

      白帝当众碰了一个说软不软,说硬不硬的钉子,面子上挂不住。不过作为上位神明,又是长辈,劳不劳心的,放在一旁,他很有面子在此斥责咏夜这区区小神。

      是要剑拔弩张了,承雩刚想出言缓和局面。可他尚未开口,云涯便 “出战”了。

      好呀,这下连西王母都开始扶额了。

      “白帝您消消气,若有一日,这中山神犯了祸事,我第一个去擒拿她可好?”

      若没有接下来的话,众人几乎要以为,云涯是真在宽慰白帝了。谁料她接着又言:“当年我成人礼上听教诲时,您也说我顽劣,如今看来,比我顽劣的可大有人在。”

      这话听着是在伸冤,可殿上人都知道,云涯是在说一桩往事。

      当年,白帝在云涯的成人礼上,也曾对着她,耳提面命过一大段天地之道。却被云涯轻飘飘反问:“我若按照您的道理做神仙,魔族便能不侵害东荒边陲了吗?我们驻扎的将士,便能卸甲还乡了吗?不然改日我上书天帝,求他下旨,让您到魔界十二城,挨个讲学,说不定,他们便能放下屠刀,皈依我佛了呢?”

      当时白帝气得脸都青了,如今这一段又被隐晦地提起,威势仍不减当年。

      眼看着白帝面色将绿,局面几乎到了不能收场的地步,云冢这才站出来说话。

      “云涯,不得无理。向白帝赔罪。”

      云涯听了父亲的话,也确实毕恭毕敬行了一礼:“方才是晚辈出言不逊,请白帝不要与晚辈一般见识。”

      白帝心中并不领这个情面,只说好你个云冢,你女儿登着我的老脸大放厥词之时,你不言语。等她将难听话都讲完了,再出来训斥,算个什么意思?

      但他又不得不咽下这口气,再怎么说,人家云帝确确实实为他修了一条台阶,再看天帝,也正面露无奈。权衡之下,还是顺着台阶下来吧。

      自这以后,白帝正襟危坐,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事情也因此,变得格外顺利。

      最后定下来,两日后便是吉日,届时会在中山之首,敖岸山,举行中山神的入主仪仗。天上会派专门的礼官过去打点,咏夜只需跟着安排行事即可。
      -

      从九重天阙回来,敖岸山已经入夜。

      花灼去拜访泰逢,山神庙中只有桃屋。在找到合适的去处之前,他暂且寄住在这里。

      咏夜带回了几本册子,都是讲仪仗当日诸多礼法规矩的,要在两天时间里记熟,她只好硬着头皮挑灯夜战。

      此后,便无事可陈。

      直到了仪仗当日。

      九重天的礼官天没亮就到了山神庙,一边考察咏夜对接下来诸多环节是否熟记,一边为她梳妆。

      中山神的祭服庄重而肃美,有高古之气。

      传说上古时期,中山的第一位神主,为龙首鸟身,所以中山诸座的图腾多为龙与鸟。

      咏夜的祭服也因袭了这一传统。底色为鸦青,以近乎于绛蓝的翎羽,绣成飞鸟、游龙的纹饰,凡有光处,可现粼粼之辉。

      玄色镶银的霞帔之上,以中山神印的纹饰为首,众星捧月地绣了麾下山脉的图腾纹饰。错落有致,言说着连神祇都难以通晓的山海之文。

      腰封、玉牌、诸多金玉披挂,样样华美,穿戴起来,琳琅夺目,叮咚轻响。

      咏夜的气质,本就是冷而利的,这祭服,略略压下了她的年少锋芒,将清冷的美感扬长到极致,衬托出神明的威仪。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最喜欢双鬓处若有若无的纹绘,不知是用什么画上去的,看起来不甚明显,但会随着光影的变换,发出柔和的微光。

      礼官将服饰和梳妆打理好,只等着吉时的钟鸣。冠冕实在过于沉重,便等到时再戴。

      就在此时,桃屋跑了进来。

      “山神娘娘。”他瞧见盛装的咏夜,愣了一愣,惊艳道:“您可真好看呀!”

      咏夜笑笑。

      桃屋这才想起正事:“对了,花灼来了,在后门。”

      “那就让他进来呗。”

      “他说,来兑现与您的承诺,要好好道别。”

      咏夜心中微微一顿,遂起了身。

      今日的山神庙,人来人往,中山十二列,各座的山神都要出席。来旁观的神仙也不少。内院负责布置陈设的仙侍来来往往,正做着最后的察验。

      咏夜拎着裙摆,穿过络绎不绝的人群,应着一路上,陌生的面孔道着连绵不绝的恭贺。然后沿着渐渐无人来往的小路,看到了那个在门外等待自己的人。

      花灼看向她,有一瞬猝不及防的愣神。他从未见咏夜上过这样隆重的妆容,在尚未褪去的晨雾中,她朝自己走来,既像悠然的梦,又像这梦中唯一真实的存在。

      狐狸忙忙错开了眼。再看过来时,眼中已换上了平日的笑意。

      “祝贺你呀。”他说,说得很轻易。

      “你要走了?”在咏夜眼中,此时此刻,话题主语并不是自己,而是这个一身内伤没好,却要再赴艰险的人。

      “是呀。” 花灼的语气却很轻松,“答应你的,下一次离开,要好好作别。”

      “你……”咏夜想再问问,又想到,对方要做的,是一件不便告人的事。

      没有追问,但对他的担忧是真。

      花灼抬起手,轻轻点了点她微蹙的眉头,笑嘻嘻宽慰:“别担心。我与泰逢见面后,聊了许多,事情已有些眉目,往后的计划也已明了,一切按部就班,没那么危险了。”

      他把谎话说得真诚。

      事实上,泰逢对飞廉的遗命,也只是略知一二。背后究竟有谁在作祟,仍毫无线索。

      “如此甚好。”可咏夜并不知道这些,以为他说的句句属实,于是问道,“那你下一程要去哪里?”

      狐狸故作玄虚:“这可是隐秘的计划。”

      咏夜闻此一翻白眼。

      “到西边去。”花灼“老实”回答。

      但事实上,花灼已与泰逢商定,仍按照敌在暗我在明,以身做饵的法子。下一步,他要去风神宫旧址,佯装已经掌握线索,等待敌人按捺不住,主动出击。

      也就是,等待一场生死未卜的鏖战。

      “既然如此,你万事小心,跑为上策,不要总去触动妄念咒。”咏夜叮嘱完,又觉得自己实在啰嗦,便换了个话题,“等你完了事,记得回来补我入主中山的贺礼。”

      花灼刚想说什么,可吉时已到,身后鸣钟回响,咏夜该走了。

      他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给你补一份大礼。快去吧,中山神主,下次再来拜访,靠你的庇佑,我可在中山横行霸道。”

      这就是告别了,应当不会再来了。

      咏夜被此话逗得一笑,她是信了他一切尽在掌握,不日便可功成的鬼话,才笑得出来,也才能放心地转身。

      而花灼,他看着咏夜的身影拐过小路,再也看不见了,才默默离开。

      他想,至少这一次,我有好好告别。

      -

      入主中山的仪仗浩大而繁复,在连绵不绝的鸣钟和礼乐下,新上任的中山山主,手持山神印,沿着长阶走向高峻的神台。

      她记得所有的繁文缛节,没出一丁点差错,却在行进之中,突然停住了脚,朝远处的天边看去。

      众人便都以为,她是在看九重天阙,以此拜谢天帝提携之恩。

      只有咏夜自己知道,那是风来的方向,突兀的、熟悉的风,簇拥在她身边,温柔地盘桓。

      花灼站得很远,远到几乎听不见那响彻的钟鸣和礼乐。

      他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遥遥望了一眼。

      “你要平安。”

      “你要得偿所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中山神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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