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乘风 “女侠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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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家遣人来青丘，给咏夜仙者送刀。
呈上一个修长的黑檀木匣子，无华但贵气，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送刀的人还带了云涯的口信。
“小少主说，云家锻造的神兵，只送自己人。她想交您这个朋友，便以此刀略表诚意，万望笑纳。”
对每个习武之人来说，兵刃既是伙伴又是臂膀。咏夜的攀星刀断了，说不心疼是假的，成仙以后，忙于打探段空林的情况，一直分不出心思来想断刀的事。现在看着云涯的赠礼，心中不免感怀。
天意一般，攀星与凡人咏夜一起死去了。
一人一刀，终成江湖旧事。攀星逐月最后一次双刀合璧，斩杀原碣昆莫的壮举，会成为长辈们说给弟子的传奇故事。而攀星折刃，空留逐月的遗憾，也将伴着“欢合古难全”的喟叹，化作生者手中的一杯愁肠。
咏夜碰着沉甸甸的刀匣，没有立刻打开。
“只见过一面，云涯就送你刀？”花灼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按说他该静养的，也不知是什么，让他躺不住。
“打开看看吧。”花灼猜想，咏夜迟迟不肯开匣，是想起了旧刀、旧时光。
曾经的日子那么好，谁又能割舍得下呢？这其中的酸涩，他再深谙不过。于是故意插科打诨，“天下神兵，云家说第二，无人敢称第一。云涯这是大手笔啊，你若不要，不如给我？”
咏夜斜了他一眼，果然打开了刀匣。
看得出，是仿了攀星。习武之人不好总换新刃，旧刀跟她这么多年，其形制用起来最是顺手，也不知云涯是如何找到攀星原型的。
刀鞘是黑檀木，以乌金包镶，通体漆黑温润，有高古雍容之气。纹饰简单却极其精致。在浑厚的乌金上精雕出纹路，再将韧性上乘的银，制成薄如蝉翼的箔，一点点嵌进去，细细打磨，错银的竹枝便从鞘口生长出来，像瘦金书写的江湖诗篇，遒劲洒脱，潇潇簌簌。
刀柄上封着的青黑皮革，摸起来柔软，握起来稳妥。
“是犀渠的皮。”花灼颔首道，“这皮毛软和柔韧，却能抵御劈砍磨砺，是做铠甲内衬和兵刃手握的上乘材料。但犀渠凶猛，寻常道行的人，别说剥皮了，根本都近不了身。它的毛皮，也只有云家军才用得上。”
咏夜听闻，赶紧又摸了摸这千金难买的刀柄。
果然是神兵利器，它仿佛嗅到了主人气息，在咏夜掌中汇集了一股盈盈力道，温柔明灭，似乎是在催促她拔刀。
咔嚓。
刀身半出，只觉一股清绝之气破空而出，气劲所致，树叶飒飒飘落。
她眼睛刷就亮了，可真是一把绝世神兵。
刀刃缓缓出鞘，映出寒光一束，照亮了清寒眉眼，随着冽冽轰鸣，刀光四散如月华倾洒，带起一阵浩荡长风。
这把刀，形制上仿了攀星，风骨上，则描摹了咏夜其人。
刃表上刻刀铭二字：沧浪。
咏夜见此，不由恍惚。
沧浪之水，清也，浊也，自在人心。
花灼捕捉到她眼中瞬间的明暗，以为她又想到了沧浪阁，触及到了伤心处。
但她却抬起眼，眸中清光一片：“小少主给这把刀取了最好的名字。沧浪的风骨，我会一直守下去。”
她说这话时，神情专注，所以没有看到花灼眼中的惊讶与动容。
这个看起来淡漠而锋利的女子，有孤直而清明的心肠。
凡人升仙者，大多遁世悟道多年，修得一身所谓仙风道骨，向来善于无为避世。而仙界治世，又讲求秩序使然，冷眼旁观。因此这些人可谓是浑然天成的神仙，都用不着入乡随俗，即刻便能领了神职上手。
但咏夜不同，凡人之身，区区百年，她也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命途遭遇如此大的变故，却还能捧着一腔赤诚，攥紧手中之刀，说一句“守沧浪风骨”。
而神明，活了百年，早已不敢轻易说出“守道”、“守义”之言。因为他们最是知道“彩云轻散,好梦难圆。”他们周全、谨慎，所以不轻言、不许诺，所以缄默。
花灼少时，也曾满身热忱，狂妄笑骂过那些心如磐石的神明，说他们活着仿佛死了。可他沉郁暗牢多年，消磨多年，少年心气空付流水，不敢再言信了。
咏夜的出现，那么突兀，那么混不讲道理。她格格不入上来，格格不入行事，与天帝对峙，和云涯结伙。笃信什么就做什么，说做便做，谁都拦不了。她是一股蛮横的力量，撬动了花灼那日渐板结的心境。
万千思绪在脑海间翻涌，花灼在想取舍与进退。
咏夜却打断了他。
“发什么呆，我要练刀了，你躲远些，小心误伤。”
她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欢喜，拿着刀跃跃欲试，连语气都清亮了几分。
花灼一愣，随即笑着闪开。
可真豪横。他想。
竹林之中，咏夜拔刀。
沧浪全出，气势更加凛然，她定了定腕子，方将其稳住了。
这刀虽烈，但认主，知道自己是为了咏夜而生，使起来还算称手。
手起，刀锋蓄势待发，不必砍中，仅凭带起的刃影，就切断了远处的一片修竹。
随即耍了一套藏锋。刀锋与刃影，相辅相成，咏夜边耍边调整身法。成仙后，她身子比凡人轻盈许多，加上刀的神威，藏锋更显诡谲。
沧浪强劲，搅动起一阵疾风，竹林鸣响，枝叶摇落。苍翠的竹叶，在自成一片的气场中，纷飞舞动。
花灼远观，隔空拈来一枚纤长竹叶，抬手，那竹叶便闯入刀锋刃影之间，冲破风场，直面咏夜而来。
她一闪身，细叶柔嫩的青衣刮过刀背，竟如兵戈相击，发出电光火石般的嘶鸣。而后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儿，再度袭来。
竹叶纤巧细长，难以捕捉，竟然能在无迹可寻的藏锋刀法中周旋，无厚入有间，游刃有余。
咏夜身形如飞，却局限于躲闪。作为凡人的这么多年，她习惯将注意力放在刀本身上，现在，不仅有刀锋，还有刃影与气劲的助力，她一时还无法顾全。
可那枚叶子，就偏和她较劲，专找刀刃与气劲的间隙，无孔不入地进攻。让她不习惯也得习惯，硬是在十几个回合里，突飞猛进地把节奏捋顺了。
捉住了！
咏夜心中一发狠，杀气凛然。那竹叶被拦腰砍中，一时间乱了阵脚，在空中跌宕。
沧浪利刃已至，竹叶挣扎了一瞬，突然向高空逃窜。
咏夜朝上追赶。但这叶子，蹿得极快，恐怕得飞起来才能赶上，但她不会飞。
借着气场中裹挟的竹叶，轻功上了两步，速度远远不够。
“踏风。”
花灼站在不远处的高竹长枝上，朝她呼喊。几缕疾风随之从他掌中升起，盘桓着朝前方而去。
咏夜反应极快，回落的途中，点风向上。风束配合着她的身位，徐徐而来，节节攀升。乘风而飞，很快便追上了那枚竹叶。
花灼左手出风，右手牵动竹叶，是助力，也是掣肘。
这风，够咏夜立足，能飞。但毕竟是第一次合作，他不了解藏锋的路数，尚不能配合着进攻。
反观右手那叶子，愈发凛冽多动，即便已然近在眼前，却仍触及不得。
咏夜几番周旋无果，突然灵光一闪：既然风可凭依，就是有形之物。有形之物，终可拿捏。
沧浪两式刀法，出神入化。藏锋柔韧，绵里藏针，可狙杀。断天河霸道，自成杀阵，可囚禁。
她路子一变，刀锋一转，断天河横出，搅动风云气场，朝着目标猛扑。三下两下，就用风造了一方牢笼。刀光、刃影与风墙，把竹叶困死在其中。
大片的竹叶被卷落，飞扬障目，花灼看不清阵中究竟，眨眼间，沧浪刀破风而出。那枚竹叶被接连重击，花灼连忙收手回撤，就看咏夜持刀在后，带着满身满脸的杀气，朝他飞掠而来。
花灼抬手，叶子像利刃收鞘一般，被他稳稳擎在两指中间。咏夜已到眼前，她杀得太尽兴，想收招是来不及了。花灼一手拈着细叶，一手接下汹汹攻势，不能生抗，就借着劲，向后回落。
咏夜太快了，虽已尽力收势，还是把这个满身伤的弱男子给打落了。
她废了好大的劲，先转为刀背朝外，削弱了这一击的威力，又转为横刀而持，避免了二次伤害。
那双游鱼一般的眼睛，从横刀之上露出来，带着尚未完全消散的杀气，还有些忙于收招的仓促。
可她却忽视了一件事。此处是高空，脚下风已散尽，周围也没有外物可凭借，她此时如同飘荡的鸿毛，不受控制地下坠。
好在花灼眼疾手快，反手抓了她的腕子，带着她滑翔。
咏夜虚浮倚着他，乘风而下。这场景，从远处乍一看，说是神仙眷侣也不为过。等再细瞧，意境全无，他俩之间可还隔着一把尖刀呢。
“你疯了？就这身子骨还敢往前凑。要是劈下去，你胳膊就没了。”
“我……”花灼竟也能一时语塞。
咏夜翻着他的袖口查看，那双竹节一样好看的手，此时没有吃力，由着她摆布，腕间还掺着纱布，好在没有扯开伤口，也没添新伤。
“我拿捏着分寸呢。”头顶传来的声音拖满了笑。
“那是因为我收刀及时。”咏夜甩开他的手，无情戳穿，“不过话说回来，你会纵风？你的风还真好用。”
“女侠有九天揽月之才，我自当相赠青云梯。”
有一说一，花灼这人只是看着像个绣花枕头，真动起手来，还是很靠谱的。他这招以风为马，是突然来的灵感，今天第一次用。藏锋刀法诡谲，也是头回见识。却还能一手做梯，一手为刃，配合得如此卓绝，咏夜还挺佩服的。
她转念一想，是不是神仙都能御风呢？便又拎起他的手，想看看掌中是否有玄机。
“你是怎么变出风的？这术法我也能学吗？这样我便能自己飞了。”
“好哇，”花灼把手一抽，“还没过河呢，就想着拆桥啦？”
“我是想，若是这法子能成，救我师父或许能容易许多。”
“是能学，但绝非一日之功。你且放心吧，过迷途岸，不需要会飞。”
咏夜点头，一边道谢一边拆桥：“既然如此，我再练一会刀。今日多谢你的风。而且你最好再躲远些，惜点命吧。”
花灼心说这可真是收刀无情。
咏夜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回过身来，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你怎么知道，过迷途岸不需要会飞的？”
花灼便笑：“聪明呀。”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乘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