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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私心 “我是归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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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重天阙侧门外,是车马停泊的地方,咏夜在此下车,盲人摸象着进去找天帝。

      仙界王城,飘在天上,有穿云破雾,披霓戴霞之奇景,除此之外,里面森严静肃的氛围大抵与凡界皇宫相同,或者更甚。

      咏夜只到过青丘,那里遗世独立,风俗教化开朗近人,便错以为神仙界,果然如传奇话本中所写,是一处随心所欲不逾矩的自由地界。

      可她放眼看去,偌大的宫阙,空城一般肃静。说是空城,不是因为没人,眼前那列队巡视的卫兵、盈盈行走的侍女,都是人。

      卫兵们步伐齐整,侍女们则步履匆匆,在各自的路线上行进。不说话,也不乱看,端得一副不近人情的仙气。

      他们又穿着锦衣华服,几乎和周围的宫室融为一体,成为这堂皇优雅中的一部分。

      且这些卫兵,全然不管咏夜这么一个滥竽充数混进来的神仙。这里不设查验身份的关口,也不需要手持什么传召凭证。

      并非这里的管制松散,而是因为九重天阙本身就是一道屏障。

      只有仙者才能上达天阙,凡人不行,大部分妖魔也不行。而极少数道行高深的魔,虽然能来,也无法久留。

      仙魔两体,迥然不同。仙泽属天,轻且清,向上。魔气属地,沉且烈,向下。王城乃极盛之地,所以魔到九重天阙,会被消磨道行。同理仙到魔地王城,将用不出法术,与凡人无异。

      因此,卫兵不拦咏夜。

      但要真有哪家仙者,心生歹念,预备着报复仙界,在此处杀人放火什么的,不等小火苗燃起来,就会有神兵天降,连火带人全给他掐灭了。

      九重天阙不分四季,常年和暖如春,但咏夜走在其中,仍觉高处不胜寒。

      且主要是,不认得路。

      她原不是路痴的,只怪这些建筑都长差不多样貌,大路小路九曲十八弯。虽试探着跟守卫问过路,可那人给指的,这个殿、那个宫的,名字难记,听都没听说过,没走出几步,就又晕了。

      兜兜转转,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你是何处仙者,在此意欲何为?”

      那声音平和沉稳,普普通通一句话,从这人口中说出来,就像祭典上唱诵的祭辞一般,尤其端方整肃。

      咏夜回过头,见一男子正朝她走来。

      此人一袭青衣,外层墨色的衫子,压住了天青色的淡雅,把整个人的气氛都烘托地稳重起来。

      他有一种周正肃穆的美,从平和的眉,到不动声色的眼。如果细细打量,会发现他的五官其实也是棱角分明的,只是这外在的棱角,被内在的气度压制住了。

      如果用什么来形容,他就像鸣钟与焚香之下的一尊鼎,像一方嵌着古玉的砚。

      咏夜回眸探看那一瞬间,男子无波的眼中,有隐晦的惊异一闪而过。

      “我是青丘的仙。”咏夜一本正经,这句话深究起来,也是事实,不算扯谎。

      “青丘?”这人目色沉沉,就这么端详着咏夜,看得她有点发毛。而后又兀自轻语:“怎么会是青丘?”

      恐被识破,咏夜挑开了话题:“不知仙者是?”

      “我是悬檀。”

      悬檀,光报名字有什么用,听都没听说过。

      见咏夜一脸茫然,他又说:“我是归墟主,悬檀。”

      归墟。

      咏夜在青丘养病时,春盏曾带来一些籍册,以便她大概了解仙界的情况。

      里面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

      归墟位于东荒极点,是一条横亘南北的无底深渊,跨过归墟再往东去,就超出了仙的管辖,属于魔地。

      所谓归墟,一切湖海江流终汇于此,一切神明陨落皆归于此。

      神死不可转世,他们的灵魂最终回到此处消散,散入天地之间,化作世间的山川草木,是为万物生生不息。

      归墟主,悬檀,就是这万神归处的掌管者。是生于归墟的神明。

      他看着年轻,实则已守归墟上万年,见证过几代神明的湮灭。

      “青丘的小仙,为何要来九重天阙?”悬檀疑惑。

      其实一进大门,悬檀就注意到咏夜了,且还跟上了她,走着走着,发现此人并非闲逛,而是真不认道,遂上来搭话。

      咏夜觉得,眼前这位仙者,颇为和善,是这座大天宫里难得一个活泛人,或许能给她指个路,便真假混答道:“我是奉家中主人之命,向天帝禀告凡人仙者咏夜的近况,第一次来九重天阙,到处不认得,就迷了路。”

      咏夜。

      这个名字如同一枚小石子,丢进悬檀古井无波的心中,让他破天荒管了一回闲事:“适逢我也有事禀告天帝,或可一道?”

      “那便劳烦归墟主了。”这是白捡了便宜,咏夜自然满口应允。

      -

      再说天帝。

      承雩今日有两件公务要办。一是花灼再判刑罚,二是商议云倏和段空林之事。

      这第一件事,他早就想好了,也知会过了西王母。

      西王母掌刑罚,向来是稳妥的。

      真正麻烦的,是段空林一事。

      此时,承雩坐在庆禾殿上,正和自己的亲表妹吵得不可开交。他对接下即将发生的,令人头疼更甚的一切,尚一无所知。

      天帝表妹,云涯。是东荒黑龙云家的小少主,云帝的小女儿,云倏的侄女。她母亲是承雩的姑姑,温宁大长公主。

      几日前,归墟递来文贴,报迷途岸有异。悬檀在其中发现了云倏的魂魄。他今日上天来,也是为了详谈此事。

      所谓迷途岸,是仙界一处禁地,层层封印严防死守,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里面倒也没关着什么洪水猛兽,而是因为这迷途岸,专收迷失的魂魄。

      世间生灵,蝼蚁也好,神魔也罢,身死之后,灵魂各有归处。有的人,死于非命,灵魂在世间游荡,也大多会被巡视的无常领走。

      但也有极特殊的情况,多见于神魔妖鬼这些六合之外的,天赋异禀的种族。他们里头,总有些想突破自我的,极限修炼预备搞大事的,结果走火入魔,反丢了性命;或者被奸邪捕捉利用,成了妖不妖、鬼不鬼的魂魄废品。

      肉身死了,魂魄没处可去,无常找不着他们,找到了,也没能耐降服。于是,这些凶猛的孤魂野鬼,便会跌入迷途岸中徘徊。

      迷途岸,正是那维系众生平衡的焚化炉,将这些失常的、脱轨的残魂断魄,吸引到彼岸去,那里的业火会将一切烧成嘶嘶的水汽,蒸腾上去,落雨下来,汇成一条蜿蜒水流,注入归墟,完成它们本该完成的寂灭与循环。

      那日秋先生盗取魂魄,咏夜半路杀出来,虽然没有起到直接作用,还搭上了性命。但她的死,引来了承雩。

      天帝亲临,秋先生无法招架,只好逃走。因此,段空林的魂魄才没被当即吃掉。

      命数未尽,被妖气玷污的这一魂一魄,便落入了迷途岸,幸而被归墟主察觉。因事关黑龙云氏,悬檀觉着,合该再竭力抢救一把。

      当下,他同冒充青丘小仙的咏夜行至庆禾殿门口,打眼就瞧见余音正守在外面,两只耳朵竖得老长,一个顾着里头的局面,一个巡视外头的隔墙之耳。

      看着架势悬檀便知道,里面那二位又吵起来了。

      云家这个小少主,是出了名的飞扬跋扈,又和天帝一同长大,说起话来全然不顾君臣之礼。

      放在平日里也就罢了,但悬檀深知今日议事的紧要,可不能一开篇就由着兄妹二人互呛。

      在殿前广场,在那兄妹二人吵闹的安全距离之外,悬檀支开了咏夜:“天帝召我议要事,你且在此等候。”

      这话听着,是在讲轻重缓急,先来后到。实则在保里面二位的面子。

      他给余音递了个眼色,大门便开了。

      归墟主很少主动揽事,可一旦招揽过来,务必会做到严丝合缝,就是演,也给你演出个周全来。

      此时门一开,他随即变了一张脸,风风火火往大殿里走,仿佛是刚从归墟赶来,那神情那架势,仿佛有急不可待的大事要禀。

      里头的侍从一声报:“归墟主拜见天帝。”

      这句通报是一个信号,来人了,二位唇枪舌剑的停停手。

      云涯随即收了脸子,把那兴师问罪的表情强压下去,表情也缓和了不少。在外人面前,她还是会给天帝几分薄面的。

      悬檀上前来,全然一副,只当你们是兄友妹话家常的姿态,恭敬行了礼,开始了自己的安抚工作。

      “小少主莫急。”他先安了云涯的心,“据我所知,云倏仙者魂魄坚韧,不可能轻易被业火吞噬,此时尚且安全。不过.......即便如此,天帝也还需早做决断才是。”

      这矛头,最终还是指向承雩。但云倏这件事对他来说,公私难分,愁得很。

      要解决,其实不难。最安全的办法,就是什么也不做,由着段空林送命,舍去云倏的修为,虽然可惜,但修为这东西,努努力,百年千年总能找补回来。

      到时候再由天帝亲自放低了身段,厚着脸皮到云家去宽慰,就算云涯会因此大闹一场,但总归可以息事宁人。至于那个秋先生,本来就没人在乎他,无赖小妖,既然没有得逞化魔,更成不了气候,无需多虑。

      可这对云倏来说,就太不公道了。像她这样的神明,每一分修为都极其精湛,也极其珍贵,少一丝一毫都算折损。而且,她是看着承雩长大的前辈,两家还带着亲,即便再铁面无私的神,都难下决断。

      再何况,你当云家派这位小少主来是为何?黑龙云氏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云帝、战神主、寂灭总领,派谁不行,非挑了这个最跋扈的刺头来九重天阙议事。

      你当云涯站在那儿,是要俯首帖耳等一个天命吗?她此时虽不吵不闹,一双眼却紧盯着承雩,那神色表情,哪像是看表哥,倒像盯猎物。

      这分明是得了家中长辈的默许,来警告承雩,要是敢下令让云倏修为大损,她就掀了庆禾殿的顶棚,今日谁也别想从这屋里走出去。

      如今的局面,承雩心里明镜一样,也并非无计可施。段空林救得,云倏也的修为也保得。

      他犹豫,不全是因为什么秩序不秩序、平衡不平衡。而是因为,要解决这桩事,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派人入迷途岸,找到魂魄,引魂归位。

      而这唯一的办法,说难吗?可也真不难,有人能办到。说简单,也不简单。只因那唯一的救星不是哪个强大的神明,而是那新上来的凡人咏夜。

      轮回之法讲,凡人身死,魂魄入冥府。但一个人真正的死去,不在肉身咽气,而在灵魂往生。

      只有孑然一身的灵魂,才能入轮回道。

      所谓孑然一身,即现世中,再无活人牵挂,再无活人记得。

      凡人处世,与旁者结交,无论情仇怨艾或是萍水相逢,灵魂之间相互浸染,以记忆的形式存在于彼此心中,成为牵连。一个人身死了,但他仍活在一些人的记忆里,只有当这些人也一一逝去,全都忘记了,没有了,最初的灵魂方得以转世。

      而迷途岸这一魂一魄虽然源于云倏,但归根结底是段空林的。想要在茫茫迷途岸找到其所在,只能仰仗记忆者的牵连。凡间的记忆者不少,可凡人之躯,受不住迷途岸的侵蚀,所以普天之下,唯一能办到此事的,就只有咏夜了。

      云涯气自己,纵有通天的手段,也无济于事。更气承雩,明明是他,想出了这个以魂魄入凡世的馊主意,结果出事了,他倒要甩手不管了。

      她长出了一口气,强压着心中的急躁问:“天帝可有决断了吗?”

      天帝早有决断了,只是不敢说,怕点了身边这个炮仗。

      他沉默,云涯便明白了。

      “表哥。”她改了对承雩的称呼,语气里没有一点哥哥妹妹的亲近,反而是调笑,“万物众生也好,天帝秩序也罢,你若真那么想护着咏夜那凡人,不如赶紧想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往后说出去也好服众啊。”

      这么一奚落,承雩面子上挂不住,他一向惯着这个表妹,也知道,云涯虽然跋扈,却也是个讲道理的,现下如此无礼,是气极了。

      他缓了缓颜面,仍耐着性子解释:“当年我与云倏前辈考虑过最坏的结果,她也是同意……”

      “且停停。”云涯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您倒是说说,如今这局面,何以就到了最坏的结果了?”

      “你要让咏夜送命吗?”天帝反问她。

      云涯气笑了。

      “真新鲜啊。”她的语气近乎变得愉悦起来,黑色的眼睛里,渗出一股戾气,“天帝的意思是,咏夜一人送命,不行。她师父段空林送命,可以,我姑姑元气大伤,也可以。陛下跟我说说,这是个怎么算法?二换一?多金贵啊,咏夜这人难不成是佛陀转世吗?”

      “小少主......”

      天帝面上的颜色红红绿绿格外瘆人,悬檀本想打个岔,拦一拦,结果话刚出口就被按了下去。

      “归墟主不必阻我,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过云涯到底还是按捺住火气,没有继续给天帝难堪。

      倒不是为了天帝,而是为了咏夜。

      生气归生气,云涯心里明白,咏夜也是这件事的受害者,她既然能为了救段空林舍命,可见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更何况,云涯根本没见过咏夜,她虽担着跋扈乖张的名声,却从来不会对一个未知的人口诛笔伐。

      “我突然想到。”云涯看着承雩,一副了然模样,她猜到了什么,而且确认自己是猜对了,“这事你和咏夜商量过吗?你一直瞒着她对不对?不然今日怎么我们一个两个都来了,唯独不见正主呢?她一个为救师父,连命都豁出去的人,可知道,你如今就要舍弃段空林了吗?”

      “我没有要舍弃段空林。”承雩揉着额角,论吵架,从小到大,他从没赢过。

      至于原因,除了脾气性情上赢不了之外,这言语上的机锋,他也略逊色一筹,譬如现在,被云涯字字戳心奚落一通后,又挨了个回马枪。

      “是呀。凡人性命虽短,却也是活生生一条命,天地共主,怎能擅自支配别人的性命呢?”云涯顺着话茬,挖了好大一个坑,这还不算完,得再来个大帽子,将这坑扣严实了,“况且要不要涉险救人,是人家的私事,咏夜自己说了算。庇护凡人我们云家当仁不让,姑姑是,我也是,若是为了不蒙风险,舍他人的生,取我们的义,可就是打着慈悲的名声,作糟恶事了。”

      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单纯的一言不合,兄妹吵架了。

      承雩一口气哽在喉咙口,说话吧,无话可说。不说吧,气得难受。

      悬檀暗自叹了又叹,算了,劝什么啊,不引火上身就不错了。云家这个小少主发起脾气,方圆几里寸草不生。他好几百年都不来一趟九重天阙,这偶尔来一回,可别再做了挨殃的池鱼。

      正僵持着,进来一个侍卫通报。

      这侍卫,也在殿门口徘徊许久了,当下终于得了个空档,赶紧上来禀报。

      “禀天帝,殿外有一青丘花家的女仙,称家中出了要事,必须即刻回禀天帝。”

      悬檀这才想起来,门口还等了一个青丘的呢,也就顺势和了一手稀泥:“啊,是有这么个人,我来的时候她就候在外面了,说是要回禀咏夜仙者在花家的近况。”

      这稀泥和出一派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

      咏夜这名字一出,云涯就像老虎看见肉,不等承雩发话,她朝那侍卫一抬下巴:“让她进来,说说我听听,咏夜仙者在青丘还坐得住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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