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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花灼 “原来咏夜 ...

  •   咏夜这会儿,正在另一方天地里挣扎。

      她不是没在鬼门关口闯荡过,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境,也没少遇见。但再死地,也要这人能动弹,能出气儿,才好后生啊。

      眼下,身体僵硬如木头,挺尸如死鱼,使了半天劲,眼睛都眨不了一下。最后不得不凄凉承认,这回真要没命,怕是要担一个英年早逝的名声了。

      从前,她想过很多次,人死了到底是怎样的一番光景,万万没想到,是如此这般煎熬。什么奈何桥、孟婆汤统统没有。眼前一片漆黑,脑中一团浆糊,身体里仿佛有一棵破土生长的树,从血脉缝里拼命挣扎,要将她连骨带肉拆解开。

      慢慢的,情况好了些,虽然还是动弹不得,却开始觉得周身轻飘飘了。

      想来,我是灵魂出窍,要飘进地府了。

      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

      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她用仅剩的一点点意识,费力地去回忆沧浪阁的一切。师父、师娘、她小时候的种种……

      但想着想着,便开始颠三倒四,头脑愈发昏沉,迷糊糊几近睡去。

      迷离之间,忽觉得眼皮一片赤红,这种感觉,应是前方有强光。身子越发飘忽轻薄,仿佛是在这强光之下的滋滋水汽,即刻就要蒸发殆尽了。

      飘飘的,轻轻的,越飞越高。

      然后……

      咏夜几乎要张开意念的双臂,从容赴死了,就觉得迎面挨了一记猛拳,一拳就将她锤懵了,一拳就把她从轻飘飘晃悠悠的半空砸回了地上,一拳就给她那如烟如雾的魂魄砸瓷实了。

      残存的意识最后,仿佛听见有人在说话。是个男子,声音很好听,低回,沙沙哑哑,尾音里拖着笑,调了蜜一般,周围的虚空也因此温柔起来。

      那个声音说:“咏夜,真是多谢了。”

      而后便堕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再醒来时,只觉得周围安静而温暖,她躺在被子里,第一反应就是:我竟然还活着。

      此时的光景,就像以往每次小憩醒来,拥着棉子,舒服地醒盹儿。

      这让她恍惚了一阵,仿佛之前种种都是在做梦,她还在沧浪阁,一切都没有变过。

      床边探出来一张陌生的脸,是一个仙女般的美人。

      如此看来,一定不是在家,沧浪阁可没有仙女。

      “您醒啦?”

      仙女语气关切,伸手探咏夜的额头,又拿指尖背贴贴她脸颊,另一只手挽住袖口垂坠的薄纱,朝雾一般从眼前划过,带起香气幽幽。

      “是你救了我吗?”咏夜支起身子,环视四周,“这是哪?”

      “不是我,是我家老爷、三公子、四小姐救的您。”

      嚯,咏夜心说这好大一家子,招摇山附近还有这么个名门大宅吗?

      “我叫咏夜,是招摇山,沧浪阁的弟子。”她自报家门,沧浪阁的名号总是很有用的,但眼前的女子,却对此无甚反应。

      从床上起来,觉得神清气爽,走走,更觉身轻如燕。

      “你们给我用的什么药?怎么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

      毕竟是从山崖上掉下来啊,胳膊腿具在,简直就是奇迹。

      “您先坐,这件事,说来话长,且听我慢慢说。”

      这仙女,名叫春盏,是花家女侍。

      春盏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捋顺了,把咏夜已经做了神仙,当前身在青丘花家养伤的现状告知了,然后谨慎地盯着她看,怕她一时间接受不了,突发什么毛病。

      这事确实不太好接受,它超出了咏夜毕生的想象力。

      她一动不动静止了好久,先想这莫不是个骗局。就像那些卖假药的道士,先天南海北、怪力乱神把你讲晕,然后反手掏出一颗浑圆水滑的仙丹,跟你说,平日十两,有缘五两,这种鬼话。

      可普天之下谁会拿“你成神仙了”这种理由骗钱呢?谁会跟春盏似的,废了这半天口舌,都不从兜里掏药丸子呢?

      是不是真的,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她飞快地下床,身形敏捷,脚步极快往外蹿。给春盏吓了一跳,都来不及反应,只忙喊:“仙者小心门槛啊。”

      冲出房门的瞬间,满园的奇花异草、云蒸霞蔚纷至沓来,院内扫洒的几个小狐仙,一个个貌美如花骨朵儿,都往这边侧目,还朝她笑。

      春盏追出来,怕咏夜再跑,索性拽着她袖子。犹豫了片刻,一咬牙道:“知道姑娘不信,您看看我,现在可信了?”

      春盏头顶,卜灵卜灵冒出来一双毛茸茸的狐狸耳朵,那张花容月貌的脸顿时俏皮可爱起来,她有点不好意思,脸上起了两团红晕,连带着耳朵尖儿内侧也粉粉的。

      信了。咏夜当即就信了。

      她这人,喜欢动物胜过喜欢人,而所有的动物里,又对毛茸茸的情有独钟,而所有毛茸茸里,猫和狐狸这两种,能卸掉她所有的的抵抗力。她从前养猫,就溺爱得要命。只是没机会养狐狸,凡世的狐狸太野,养不来的。

      所以,一般的凡人,见着一个温婉女子在自己面前长出一对狐狸耳朵,恐怕要吓得厥过去,而咏夜,却满眼惊喜。若不是跟春盏还不相熟,她甚至想伸手摸摸。

      就这样,一双狐狸耳朵,顺顺利利让咏夜接受了为仙事实。

      她其实并不知道,当一个仙与做一个人,都有些什么具体的不同,她只知道,既然有幸活着,就是老天有眼,叫她报仇雪恨。

      “春盏,你方才说,我是被一个恶妖杀害,那个妖,现在在哪?我要如何才能回一趟沧浪阁?”

      既然都是个神仙了,那有些账,便得好好清算了。

      “那妖在哪,我也不知道呀。老爷吩咐了,我的任务就是让您在青丘好好休养,安稳度日。况且人神有别,您现在确实不宜再回人间了。”

      春盏这话没错,仙的气泽太盛,和凡人离得太近,会影响他们气数,甚至会威胁到性命。

      咏夜知道春盏是为自己好,但她实在挂念段空林,便追问:“那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你家的老爷、公子、小姐的?”

      春盏点头道:“这自然可以,现下只有三小姐在家。您且到屋中安坐,我即刻遣人通报。”

      春盏有礼,又温柔,但态度强硬,必须要把咏夜看牢了,最好就待在这院子里,哪都别去才好。

      花芊蔚很快就来了,关切更甚,态度也强硬更甚。不过好在,三小姐话语权大些,将咏夜的活动范围,从院里扩大到了整个青丘。

      花家放任她到处跑,是因为她这空有仙体,没有仙力的情况,无论如何都走不出青丘,只要不出青丘,随便她上山还是下河,都不会有任何危险。

      但咏夜岂能安心待着。一想到那秋先生此时逍遥法外,段空林生死不知,她就咬牙切齿睡不着觉。

      于是就下床来,不分日夜地溜达。几天几夜,巡逻似的,满处游荡,大抵摸清了路。

      青丘是一座独立的仙山,对外出入,共有两道大门。

      一个在山下,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大湖,没有渡口,也没有船。她点水走了一里多,如在镜中,周而复返,出不去。

      另一个,在半山的崖边,有一个小小的石台,应是入口。她见过外出的女侍,乘风踏云,翩然而来。但她不行,台子下面就是滚滚云海,深不见底,凭你轻功再好,也走不得神仙路。

      有生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觉得如此挫败。

      按照春盏所说,她这副神仙躯体,不过是为了压制体内奸邪而存在,她本人是没有术法的,其实就和凡人一样。一个凡人被养在仙乡,岂不是举步维艰吗。

      唯一可喜的是,她醒来之后,觉得身子轻巧了许多,轻功上多有进益。

      可那又怎么样呢?人家神仙,都是用飞的。

      她三两下翻上崖边一颗巨木,找了个舒服的地方靠着,瞧着无边蒸腾的云雾,心里犯愁。

      我在此处,也就只剩下翻.墙上树的本事了。

      正百无聊赖地四处观望,就看见不远处一个树枝上,有一团银色,熠熠生辉格外漂亮。她飞身过去,原是一只银狐,正在一个树凹凹里舒服地睡着。

      青丘是狐狸窝,这几天来,也见过不少地上跑的灵狐,可银色的倒是第一次见。春盏说过,这些地上跑的小狐狸,虽然还变不成人型,但都是通灵性的,不野,随便摸。

      眼前的银狐,皮毛水亮蓬松,银光熠熠,如同月光倾倒。脸也长得漂亮,即使闭着眼,也压不住五官中的媚态。咏夜尤其喜欢它的耳朵,尖尖的,蓄着长长的柔软的小细绒,耳朵尖儿上还有一撮长绒,软和和垂着,格外勾人。

      咏夜走不动道了,这么一只姿容极品的银狐,自然忍不住摸一摸。

      她养过猫,手法是专业的,前几天见过的几只红狐,被摸摸抱抱一通,全都服服帖帖朝她亮肚皮。

      所以这撸狐狸与撸猫,手法实则并没什么不同。

      都是从头顶开始试探,先用指尖轻轻摩挲,让它自然而然地适应人的抚摸。

      她指尖细长,上面有经年握刀磨出的茧子,沙沙暖暖的,揉搓起来恰到好处。

      几个手指从头顶向耳后转移,轻轻托起狐狸的下颌,两个拇指环上来,由下向上地揉着它的脸颊,再带上一点鼻梁。

      她的额头几乎挨上了银狐的,呼出的鼻息落在狐狸耳朵上,那耳尖就卜灵卜灵抖动。

      虽然睡着,但显然是被揉舒服了,狐狸的鼻息渐渐慵懒起来,眼睛也眯成新月一样,睫毛颤颤巍巍的。

      这狐狸睡得真香啊。

      这狐狸可真好看啊。

      此时它的整张脸都被咏夜捧在手里,下巴搭在手心上。

      下巴,是精髓。

      手掌托着脸,将手指腾出来,细细碎碎,由脸颊开始,到下颌,再到脖子,往下巴尖一点点扩散。

      它马上就会配合地扬起脸来,发出心满意足的胡噜。

      它怎么没有扬起脸来?

      这……

      情况没容得她再往下想,就觉得周身的空气兀然一震,整个人突然被银白的光雾笼罩,好像这山谷中的云海,一下子淹没到了顶上。

      视线被雾气遮挡,她下意识地没敢动弹。只是手中的触感不对,毛茸茸的狐狸脸,变得光滑细腻,下颌骨撑在手心里,轮廓分明。

      这好像是……

      她屏住鼻息,周围一直是静谧无风的,此时却觉得有一股温凉的气泽呼在脸上,带着草木氤氲的绿意。

      多年来处理危险的经验告诉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可轻举妄动,但也不可毫无防备,她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不懂,脊背慢慢紧张起来,随时准备进攻。

      视线逐渐清晰了。

      眉骨、眼睫、鼻梁、嘴唇。

      一个男人,银狐变作了一个男人。

      他俩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可以分享彼此的呼吸。

      咏夜位置高一些,视线也高一些,她眼睛正对着那人的额头与眉骨,从这个位置看,双目低垂,眼睫细密。

      她的嘴唇就悬在那人的鼻尖之上,虽然只有一瞬便挪开了,但就在白雾弥漫的一瞬间,他鼻尖分明划过了她的嘴唇。

      她不太懂得如何应对这种情境,但她嗅到了一点点处于下风的劣势。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此时对阵的,极有可能是个正儿八经的神仙,能一掌要人命的那种神仙。

      咏夜白皙的脖颈微微泛红,薄薄的嘴唇抿起,一手推在对方肩膀上,将这暧昧的距离拉开。另一只手带着凛冽的掌风,直接朝那人脖颈袭来。

      “嚯。”

      他这一声“嚯”,带着气声,是惊讶又像是轻笑。

      他本以为咏夜会嗔怒、逃跑、刻薄、骂人,甚至装傻充愣地混过去。但万万没想到,对方出击了。

      花灼没把这一手刀当回事,随意挡了,没想到对方功夫如此不错,即便是打在九尾狐仙的身上,也是要疼一疼的。

      他反手抓了咏夜的腕子,往旁边一带,把两人纷纷带下树来。

      脚一落地,便松开了手,略退后一步。咏夜这下才看清了此人的全貌。

      个子很高,咏夜不算矮,也只能将将卡在他肩膀。

      有一副玉树修竹般的骨架,随便穿什么都是好看的,此时身上那湖青色的外袍,白水一样素,被他撑起来,倒显得十分清越温柔。

      美人在骨,也在皮。

      他那张脸美得实在张扬,几乎可以用夭邪来形容。鹤骨狐皮,站在那儿,泠泠然花树一般。

      文人有赋:“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皎若明月舒其光。”

      这振玉金声的千古绝句放在他身上,都觉尚且不够。

      咏夜被这突如其来的美色恍了,一时间有点慌,脱口而出:“你不是真狐狸啊?”

      对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么一问。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便从礼数之内,缩短到礼数之外了。但这不是亲近示好的一步,而是一种压迫,离得近了,身高的优势就完全显露出来。咏夜硬撑着没退。

      “我是不是真狐狸,你没摸出来吗?”他语气中带着飘然的笑意,像轻盈羽毛的撩拨。

      这是在调侃那一顿失礼的蹂.躏,只是调侃,他不恼的,甚至还带着些埋怨,埋怨这小姑娘占了便宜却不识货。

      咏夜明知对方在戏弄,但想着是自己无礼在先,便耐着性子给他赔不是:“方才是我失礼了,实在抱歉。”她眼神闪动,补充道,“您是真的狐。”

      是真的狐媚狡猾。

      赔了不是,咏夜要走,但对方不依不饶。

      是真的狐,不光狐媚,还胡搅蛮缠。

      “你说失礼,是指那一手刀,还是之前别的什么?”

      这怎么还得理不饶人呢?

      咏夜看了他一眼,眼刀呼之欲出,嘴上尚且有礼:“之前我还以为你是只野狐狸,就想要摸摸玩儿。”

      “摸摸玩儿?”那人露出难以置信。

      野狐狸?那人气得直笑。

      “是啊,你们青丘地上跑的小灵狐,都是能摸摸玩儿的。况且,你明明化成个仙了,怎么还要变回狐狸睡觉,越活越回旋呢?”咏夜也不端着客气了,在这种说不清谁对谁错的时候,与其自责,不如尽量挑他毛病,把自己往外择。

      对方没有立刻答,这很不像他方才那巧舌如簧的做派。

      可别是这就恼了吧。

      咏夜心里打鼓,几乎开始谋划若真惹恼了个神仙,可该如何收场之时,那一位忽然出声了。

      不知道是回答还是自言自语,头顶的声音轻轻道:“确实是越活越回旋了。”

      他微微低了头,适逢咏夜抬眼,便对上了狐狸的眉目。

      那是一双叫人不忍深看的眼。

      温润、明艳,但也极疏远、极空旷。像薄雾笼罩的星辰,也像被露水沾染后湿漉漉的花瓣。

      让人无端地想到,一场磅礴夜雨后,阒静无波的春水。你以为可以从中打捞月亮,却只看见了沉底的枯木。

      似乎是看到了咏夜眼中的迟疑,或许是为了掩盖那一瞬间的流露,他笑了起来,笑着错开了眼,挑开了话。

      “我叫花灼。”

      花灼,这个名字咏夜熟悉,花家三公子,传说中救自己的人。

      可是?

      咏夜这回留了个心眼儿。

      “怎么,你不信?”花灼原以为,看见自己的救命恩人,就算是这位冷脾气的刀客,也会说上几句软话。可现在瞧着,她怎么还微微蹙起了眉头呢?

      “那你,不该是,九尾的吗?”

      花灼一愣,顺势抿着嘴唇,轻声道:“原来咏夜是想看看我的九尾 。”

      话虽这么说,人可是一点看不出心虚,非但不心虚,还走近了些观察咏夜的反应。

      他身架子高,此时附身垂头,一缕发丝随着动作散下来,正撩过咏夜的袖摆。

      花灼看着她的侧脸,冷冰冰的如寒霜,又锋利似刀刃,比躺在冰棺里时生动了许多,这会子被戏弄调侃几句,眼看就要怒了。

      可他倒笑得分外得逞:“哦......也不是不行。”

      咏夜伸手一推他肩膀,恨不得把这妖孽推出千里之外。白眼打过来,刚要发作,立时被一团氤氲的雾气包围了。

      银光之中,神明现出了九尾。

      有那么一个瞬间,咏夜突然领会到他名字的意义。

      “灼”,是赤诚,是艳烈,是足矣燃尽一切的,极尽的明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花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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