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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论人生开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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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有雨。
兰香背着背篓在昏暗的山林中冒着雨往山脚下赶。她脚步慌乱,一不小心便被山路上的石块给绊倒。兰香倒像不觉痛一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不久便夹杂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声倾盆而下。闪电的白光如同利刃一般撕开了整个天幕。
“唔……”兰香一脚踩滑,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闷哼了一声。
她的膝盖和手肘被山石磨破了皮,鲜血顺着肢干一滴滴的砸进路中的积水里。
兰香忍着痛,颤着手把自己撑起来半跪在泥泞里。伤口上沾着泥泞,痛得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饶是如此,兰香也不敢发出半点哭声。
此时,又一记闪电嘶鸣而至,惨白的天光映出了兰香的面容。那张脸很瘦很小,那该是豆蔻少女的娇嫩脸庞此刻却如山猴子般诡刁,只能依稀看出一双杏眼,明亮非凡。
可此时的兰香,脸上被雨水冲刷得毫无血色,甚至发青。鬓角的乱发紧贴着皮肤,双唇发白。若不是那低低的喘气声,都会以为是一具尸体。
待身上的痛感没那么强烈后,兰香那衣袖抹了抹眼睛上的雨水,看到路边杂草中有一截木棍,撑着身子够到手里,看也没看便借着木棍站了起来,紧了紧身上的背篓,兰香拄着棍子咬牙继续往前走。
她受了伤,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在雨中穿行,弱小的背影在山道上风雨飘摇,像是冬日的第一片雪花,带走了整个秋天的温暖,带了冬日第一抹寒凉。
天色越来越暗,兰香越来越慌,身体早已冻成冰块,可依旧止不住地打颤。手上那根滑溜的棍子似乎已经支撑不住她的身体,脚下也不断地打滑,可她依旧死命地憋着一口气往家里赶。
夜晚已至,兰香不断地擦着脸上的雨水,死死盯着眼前发白的山路,艰难地挪动着。
她想着,只要再走一点,就离家更近一点,再走一点,再走一点……娘还在家里等她呢,只要吃了背篓里的仙药,娘的病就会好起来。为了娘,她就算爬也要爬回去。
那个仙人说了,这药必须在明日鸡鸣之前给娘服下,否则见了天光,散了仙气就没效了。
此时的兰香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怀疑那是否是仙药,为何一个神仙会带着面具出现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还有自己背上这只奇怪的鸡。
她只想着,娘已经卧病五年,这几年为了给娘治病,她家已经花光了爹娘半生积累的积蓄。可娘的病断断续续,总不见好。今年初便愈发严重,竟开始咳血。就在几前天,娘咳出的血竟成了黑色,且止都止不住。爹背着娘跑了整个淮安城的医馆和赤脚大夫,得到的都是一个答案,她娘活不过三天。爹年过不惑,受不住打击,一夜之间发已花白。那天之后,爹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整日守在娘的床边,不再离开半步。
可兰香不信,依旧在整个城里搜寻,像一条猎狗一样。是的,一个小姑娘像一条猎狗一样逮人就问,你能救我娘的病吗?但凡有一丝希望,兰香便刨根究底地往下挖。
两天时间,她跑遍了淮安城里所有的寺庙,道观,甚至赌场。就在她刚要一头冲进知府大门请县老爷救救她娘的时候,一个老乞丐拉住了她。
那个老乞丐告诉她,城外五里外的闽山里有个刻有龙纹的石碑,只要拿着鸡血滴上三滴在碑上,便会有仙人现世,助人脱离苦海。
兰香听了,二话不说,跑回家背着家里唯一的一只大公鸡便一头扎进了闽山。她抱着拼命的心态在长年荒无人烟的山林里搜寻,苍天不负,终于在日落时分,找到了那块碑。
石碑立在一丛杂草之中,四周
被参天大树围着,树身笔直粗壮,有几十丈高,层层叠叠掩映,不露半丝天光,如同密闭的空间,给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兰香求药心切,也顾不上这些怪异。迫切地拨开草丛,取出背篓里的长着铁红鸡冠的大公鸡,准备放血。这时她发现背篓里割草的镰刀没有了,便一手反剪住鸡的翅膀,一手随手拣了个带尖的石头,正当她拿起石头往鸡脖子上刺的时候,一只很安静的大公鸡突然剧烈的挣扎起来,兰香失了准头,一下扎进了自己的虎口上,鲜血直冒。她痛得一个哆嗦,一手把手里的鸡扔了出去,她的血也顺势洒在了石碑上。
那鸡在被她扔出去之后却没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反而歪着头静静地看着兰香。兰香见鸡没跑,咬牙撕了点衣服角往手上缠了几圈,便连忙起身去捉那只鸡回来滴血。
可就在她转过身的时候,仙人出现了。
这个仙人跟兰香自小认知的仙人并不相同,没有白衣翩跹,亦没有仙风道骨之感,反而带着几分邪性。
他穿着墨色的长袍,身姿笔挺。长发用一根紫得发黑的类似玉簪一样的东西束着,看不清面容,只因脸上戴着个古怪的银色面具。他就这么立在半空之中,垂着眼,无声无息地看着他脚下的她。
兰香愣愣地抬头仰望着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打颤。她感觉到了危险,恐惧,她想跑,她想。。。。。不,不能跑,管他是不是神仙,如果他是神仙,娘就有救了,自己一定当牛做马地供奉这神仙祖宗;如果是妖魔鬼怪,要了她的命也没什么可惜的,反正娘都不行了,爹也半死不活的,这一家人都死了,在阴间还能在一起凑个团圆呢。
兰香定了定神,一把跪了下去,不住地磕头,边磕边求道:“求求神仙大发慈悲,救救我娘,求求您救救我娘吧!”她磕得狠,没几下便把头磕破了,可她跟不要命般,一下又一下的磕,“只要神仙您大发慈悲,我兰香一定当牛做马一辈子供奉您,求您救救我娘,求您救救我娘!”
仙人并没有因凡人的哀求而有丝毫动容,不着任何光亮的黑眸如同空洞洞地深渊一般,不带任何感情的看着眼前的人。
可当兰香的鲜血顺着脸颊流下的时候,仙人眼睛里终于有了色彩,那是一种独属于鲜血的红,红得艳靡,红得腥腻。那血色如赤潮一般在仙人的眼眶中澎湃扩张,越演越烈,有如那被封印的深渊恶魔在惊涛骇浪般嘶吼着,咆哮着,仿佛要撕开这仙人的眼眶,一口吞掉脚下的佳肴。
仙人深深地勾起嘴角,那弧度夸张地咧到了耳后,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泛着幽幽红光,那是秃鹫看见死尸的眼神。那张原本俊朗非凡的脸此时已经扭曲得诡异至极。
兰香对‘仙人’的变化没有丝毫地察觉,她现在已经痛得麻木了,如木偶般地磕头,嘴里不住地哀求仙人。血液顺着脸流进她眼睛里,嘴里,很涩,很腥,很疼。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磕死在这的时候,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地抚上了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惊得兰香一阵哆嗦,她一动也不敢动,弓着背,惊恐地盯着地面,身体不住地颤抖。
那只手轻轻地抬起她的脸,兰香僵硬地仰起头,看到了眼前的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那双黑洞洞的眼睛。
仙人死寂地看着她,一只手从脸颊开始,缓缓地往下游走,在兰香惊恐欲裂的表情下,顺着颤抖的身体缓缓往下,停在胸口。兰香的心跳动得很剧烈,噗通噗通,打鼓一般,传进她耳朵里简直如振聋发聩一般。兰香顿时感到一阵窒息感,下意识地张开嘴大口喘息。
眼前的仙人静静地看着她濒死的表情,不言不语。
时间如同静止一般,四周静得连风声都听不到,似乎只有兰香如困兽般的喘气声。窒息感越来越严重,空气愈加稀薄,兰香的头如同僵尸一般往上仰着,眼神涣散地盯着头顶漆黑的树冠,胸腔不住震动。
突然,她的瞳孔一缩,眼球倏地往外凸出。同时,“噗嗤”一声,那刺破血肉的声音在这密林中响起,紧接着血腥味如墨般四散奔逃,腻得发吐。
仙人如玉的手指如鹰钩一般紧抓着那还在跳动的心脏,黏腻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流动,把身上的墨色长袍染得更加光亮。那双眼睛早已被血色覆盖,贪婪地注视着手里的珍宝,嘴角同样咧到而后,漏出森森的白牙,从喉咙中发出阵阵怪叫,“桀桀桀……”,“桀桀桀……”。
血腥味越来越浓厚,仙人再也忍不住了,一头扑在地上撕扯着手里的珍宝。此时,树林里只剩下咀嚼啃食的声音。待一切恢复平静,石碑旁便只有一个双膝跪地,头颅上仰,满面血腥,嘴巴大张,眼球凸起,胸腔空荡荡的少女尸体,像一个朝拜者一样。
不知山中岁月几何。
当一丝天光透过浓密的枝叶照进了树林深处,一声嘹亮的鸡鸣划破了整座闽山,兰香也在石碑旁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不知为何自己会睡着,只记得她不小心用自己的招来了仙人,仙人大发慈悲,赠了她一盒仙丹,叫她在明日鸡鸣之前喂娘服下,吃上三日,便可痊愈。
兰香愣了愣,看着手边装有仙药的木盒和离自己不远的大公鸡,回过神来,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抱了鸡和盒子放进背篓里,背着往回赶。
兰香走在崎岖的小道上,步子不断地打偏,她觉得自己有点儿不对劲,仿佛控制不住这具身体,就像少了榫卯的转轴一样。正当她越想越慌乱的时候,冰凉的雨滴落在她光滑的额头上,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快步地往家里赶。
此时,在雨中摸索前进的兰香早已精神涣散,只凭着心中强烈的执念在支撑着自己。
可是,她早已油净灯枯,到不了家的。
突然,兰香一脚踩空,身子带着背篓从两三米高的矮坡滚下,摔进了一堆半人高的杂草里,再也没有爬起来。
她的尸体是在第二天被当地的一个猎户发现的。猎户从路边经过,仿佛听到那草丛里有鸡鸣,以为是什么野雉,便扒开那半人高的野草,这才发现了兰香。她的头正磕在一块石头上,血染了遍地,旁边什么也没有,只背上还紧紧背着一个空背篓。猎户见状,连忙叫人帮忙把兰香的尸体搬下山,送到了县衙里。
县衙里的差爷一查,便知道这是城东教书先生谢秀才的闺女,连忙把人给抬回去。可在门口敲了半宿也不见有人开门,一问邻居都说这两日不曾见这谢秀才出来,想是他娘子重病,日夜照顾太劳累了。差爷也顾不了许多,等了半日也不见有人,便一脚把大门给踹开。众人一进屋才发现,那谢秀才的娘子已经离世,趴在床边的谢秀才也没了气息。
五邻四舍见此,唏嘘不已,“哎!这一家三口,夫妻子女情分算是两全了!”
兰香,姓谢,蜀中淮安人,为救母入闽山采药,失足跌落山坡,头部撞到石块,就此香消玉殒,年十六。
众人不知的是,闽山,就在兰香原来的尸体旁,出现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刻云山海崖,其间一五爪龙纹于其中若影若现。就在此时,山间云气流动,点点银光自草木山间涌出,于石碑上空缓缓凝聚成形,只见一白色身影出现在了半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