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77、走出“添塔山”

　　话说昌措及上官荦确一家，隐居“添塔山”中。
　　这添塔山，层峦叠嶂，云遮雾绕，远离尘世喧嚣。
　　昌措乃昔日名动江湖的异人，身负奇技；其女昌妮，性情温婉；女婿上官荦确，沉稳内敛，亦是武学大家；女仆苏宛霖，更是勤劳能干，品质善良。一家人避居于此，求个清净逍遥，却不料命运的棋局早已暗中布下。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小儿上官未央在深山幽谷中慢慢长大。青紫色的面皮，两颗锐利的獠牙轧住下唇，暴露于外，双唇厚而外翻，眼眶深陷，瞳仁却亮得出奇。真个是獠牙暴唇，面貌狰狞，百克之相业已天成。
　　昌措虽早有所预，见亲外孙长成这般形容，心头也是沉闷。
　　昌妮更是背地里不知垂了多少眼泪。一家人瞧着这生具异相的孩子，好生无奈，怜惜之余，也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隐忧与惶惑。
　　然天地造化，自有玄机。喜在小子长相虽丑，根骨资质却堪称百年难遇的奇佳。他筋骨强健远逾常童，心思剔透，过目不忘，于武学一道更是有着近乎本能的惊人悟性。寻常孩童尚在蹒跚学步、咿呀学语时，未央已能模仿外公昌措吐纳练气的姿态，小拳头挥舞间隐隐带风。
　　昌措见其伶俐，心中那点忧虑渐被爱才之心取代，索性将“酷月掌”和一身诡谲莫测的奇技异术，悉数倾囊相授。
　　上官荦确看家本领“猛日拳”与昌妮压箱底的丹青秘法，自然也成了未央日日研习的功课。
　　山中无岁月，寒暑不知年。至十二岁上，上官未央已将外公、父母身怀的绝学融会贯通。那“酷月掌”施展开来，掌风所及，草木凝霜，气息森寒彻骨；而“猛日拳”一出，则拳罡如火，烈烈生风，仿佛能将空气点燃。小小年纪，竟真将这两门南辕北辙、属性相冲的绝顶武功，都修到了炉火纯青、收发由心的境界。
　　昌措观其演练，时常捻须长叹，暗忖此子天赋之卓绝，功夫造诣之深湛，恐怕真敢说是前无古人，后亦难有来者。
　　一日午后，山风微煦。昌措闲坐院中，瞧着外孙在空地上练拳，身影翻飞如电，拳掌交替间气劲纵横，引得周遭落叶盘旋不息。老人一时兴起，朗声道：“未央，来！让外公掂量掂量，你这猛日拳的火候究竟到了几成。”
　　话音未落，他已飘身下场，摆开了架势。未央眼中精光一闪，应了声“好”！拧身踏步，一拳直捣中宫，拳风呼啸，竟隐带风雷之声。
　　昌措本意是试探，只用了七分力格挡，却不料拳掌相交刹那，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狂涌而来，远超他预估。只听“砰”一声闷响，他竟被这看似随意的一拳震得气血翻腾，踉跄数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昌措心中虽为外孙武功的神速精进而万分高兴，面上却也难掩一丝惊骇与尴尬——这娃娃的内劲，何时浑厚至斯？
　　上官荦确在一旁看得真切，见岳父跌坐，恐其面上挂不住，连忙上前一步，沉声呵斥道：“未央！怎如此不知轻重？对长辈岂可全力施为？还不快向外公赔罪！”
　　他本意是打个圆场，略作惩戒。不料上官未央正值少年心性，又因武功大成而意气风发，见父亲神情严肃，反而激起一股顽劣之气，竟笑嘻嘻道：“爹也想试试么？”话音未落，倏忽揉身而上，竟是真的放开手脚，同时攻向父亲和外公。
　　这下直如石破天惊！上官未央身形灵动似鬼魅，出招如疾风骤雨，毫无征兆。他时而“酷月掌”阴柔缠粘，卸力化劲，让上官荦确刚猛的拳劲如泥牛入海；时而“猛日拳”骤然爆发，炽烈罡风逼得昌措连连闪避，寒气掌影竟被硬生生冲散。
　　祖孙三代霎时战作一团。
　　昌措与上官荦确皆是一等一的高手，经验老辣，配合默契，初时还能抵挡周旋。但未央所学太杂太精，身法太奇太快，兼之内力之雄浑已远超二人想象。他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又如一团捉摸不定的旋风，在两位长辈狂风暴雨般的夹击中穿梭自如。
　　一忽儿工夫，昌措臂膀酸麻，上官荦确衣襟被掌风撕裂，两人竟被这小小少年逼得手忙脚乱，气息不稳，招式都有些散乱，端的是狼狈不堪。
　　苏宛霖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连手中针线掉落都浑然不觉。
　　昌妮望着场中那面目狰狞却矫若游龙的身影，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这山涧里蹦出来的野小子，哪里还是人？分明是那传说中的九天武神，谪落凡尘！
　　事情也真是邪乎到了极点。昌妮此念方起，仿佛冥冥中触犯了某种不可言喻的天机禁忌，方才还晴朗的天空骤然一暗，平地卷起一股无法形容的怪风。
　　这风不似寻常山风，它凭空而生，迅猛绝伦，带着凄厉刺耳的尖啸，精准无比地卷向上官未央，宛如一只无形的巨手，一把将他从缠斗的三人中生生揪起——
　　昌措与上官荦确被狂风迫得连连后退，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只见上官未央那小身子如同断线风筝般被狂风裹挟，瞬间抛飞，直直地摔向屋后那陡峭入云、宛如天柱般的“添塔”之巅！
　　几乎就在上官未央被抛上塔顶的同时，脚下大地陡然发出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源自九幽深渊的咆哮！紧接着，天摇地晃，整个添塔山谷剧烈地颤抖起来。
　　昌措、上官荦确、昌妮和苏宛霖站立之处，地面如被惊天海口吞噬般轰然塌陷！瞬间现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黑洞。
　　四周的山岩、泥土、树木如同瀑布般疯狂崩塌倾泻而下，隆隆之声震耳欲聋。四人连惊呼都未来得及发出，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吞没。原本温馨的隐居之所顷刻已化为一座偌大的新冢。
　　泥石翻涌覆盖，一切归于平静，仿佛这里从未有过人烟，只有漫天尘埃在惨淡的暮色中弥漫。
　　临死之前，电光火石般的念头划过上官荦确混沌的脑海，他终于彻悟了：原来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定数。未央出世后，岳父昌措初来见娃时，那忧心忡忡迷惑低喃的四个字——“地陷则去”，指的竟非未央的命途，而是他们一家人今日葬身巨坑，共赴黄泉的大限！
　　添塔之巅，罡风凛冽。摔得七荤八素的上官未央挣扎着爬起，趴在塔边向下望去。家园所在的山坳，已被滚滚烟尘和乱石堆彻底埋葬，再无半点熟悉的痕迹。巨大的轰鸣和亲人们的身影彻底消失所带来的死寂，形成了刺耳的对比。无边无际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幼小的心脏，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张大了那张狰狞的嘴，獠牙在暮色中泛着寒光，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他狰狞的面颊。他伏在冰凉的塔石上，小小的身躯因巨大的悲恸和惊惧而剧烈颤抖，哭声压抑在喉咙里，最终化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暮色四合，如血残阳染红了少年脸上未干的泪痕。哭号耗尽了上官未央最后一丝力气，也仿佛抽空了他世界所有的支柱。
　　他茫然四顾，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个。那个曾因天赋异禀而意气风发的怪物少年，此刻只剩下一具被恐惧和悲伤掏空了的躯壳。许久，许久，他才慢慢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埋葬了所有至亲的巨大坟茔，眼神空洞，再无半分神采。
　　趁着暮色尚未被沉沉黑夜完全吞噬，他跃下“添塔”，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了陡峭的山崖，走出了那片埋葬了他所有温暖与欢笑的伤心之地——“添塔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