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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4、错位•悲歌 箫声陡然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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鸠南没有回应郝风光的事,而是从怀中极其郑重、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取出了一支样式古朴、略有磨损的银簪。
他将其缓缓递向郝无惧身旁那位温婉娴静、此刻却因他的出现而面色发白的女子——太子妃荣霞。
“荣…太子妃!”鸠南的称呼带着久违的艰涩,目光复杂地落在荣霞脸上,那曾经的少女娇颜已被岁月刻上风霜,眼角细纹无声诉说着沧桑,“你的簪子…我在迷音谷的柴房角落里找到的。”
荣霞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她死死盯着那支失落的银簪,这本是她和郝开心一起在“迷音谷”被万俟中囚禁于柴房中、她用来在木柱上刻下为子而活着的誓言的物件,也是母亲包尔姬(继母)的遗物。关于儿子万俟爽十五岁便夭亡的消息她早已听闻,只是从未得到证实。如今这银簪的出现,如同揭开了那道从未彻底愈合的伤疤。而鸠南那沉痛的眼神,便是最残酷的确认。
“爽儿…我的爽儿…”荣霞的声音破碎不成调,巨大的悲痛霎时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接过那支沉重的银簪,牢牢攥紧,眼泪无声地洒落。那是她身上掉下的肉,是她心底最深的痛。
如今,这悲痛经由眼前这个曾让她魂牵梦萦的男人之手摊开在面前。她的心在泣血,却只能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幽泣,无可奈何,无力回天。这银簪是念想,更是丧钟的哀鸣。
鸠南看着荣霞悲痛欲绝的样子,眼中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楚和怜惜。他移开视线,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坐在郝无惧另一旁的郝开心。
而她,正怔怔地望着他。二十年的生离死别!鸠南死讯传来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她以为早已随岁月一同埋葬。可她错了。当这个熟悉又陌生、带着满身风霜与血腥气的身影真实地出现在眼前,那被时光层层包裹的旧日情潮,即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但只能在地壳下奔流、灼烫。
郝开心看到了鸠南递给荣霞簪子时那难以言喻的神情,更看到了荣霞的崩溃。同为女人,她瞬间明白了那支银簪背后所承载的、足以压垮一个母亲的巨大悲伤。命运弄人竟至于此!鸠南的死曾让她生不如死。而如今他的生,却又揭开了荣霞失去爱子的疮疤。
而她——郝开心的目光落在自己因岁月流逝不再细腻的手指上,那上面戴着象征太子妃身份的戒指,是荣东送的。
隔了整整二十余年的人世沧桑和无法跨越的伦理鸿沟。郝开心眼中的震惊、狂喜、怨怼、痛苦、遗憾和悲伤,种种情绪激烈地交织碰撞,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茫然。她似乎想要触摸眼前这虚幻的影像,但终究不曾抬手,只是徒劳地揪紧衣角。
她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滚烫的泪珠断了线般滚落,砸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洇开一片委屈的印记。
鸠南的心,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撕裂。他深爱的郝开心,成了他的嫂子,即他哥哥荣东的妻子。他同样曾刻骨铭心眷恋过的荣霞,却成了他挚爱之人的嫂子。可是他,这个被命运诅咒的“归来者”,竟像一个闯入他人圆满生活的幽魂,带来了旧日的伤痛,但再也寻不回属于自己的位置。
那份迟归二十载的情意,重如铅块,涩如苦胆,业已无处安放。他亲手了结的仇怨,还了旧债,却并未带给自己重返人间拥抱温暖的可能。他看着郝开心无声的泪,看着荣霞攥着银簪无措和张惶,那双重错位沮丧和迷失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将他死死锁定在名为“遗憾”的无奈上。
大殿内,重逢的喜悦与悼亡的悲切诡异交织。鸠南挺拔的身影立于这情感的漩涡中心,承受着来自过去与现在的思想揉搓。他像一尊历经风吹雨打的石像,即使创痕密布,也只能沉默。
荣霞无声的泪水还在沿着下颌蜿蜒,那支承载着绝望与誓言的银簪在她掌心硌出深痕,似要将迟来二十年的悲痛刻进骨血。她抬起泪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方欢呢?他后来,如何了?”
鸠南的目光从荣霞脸上艰难移开,掠过郝开心同样凝满泪水、欲言又止的面庞,最终落在大殿沉寂的金砖上。
他气息沉重得如同背负着千钧山岳,缓缓讲起了那场天崩地裂的浩劫——行星撞击南海引发的巨大冲击,震裂了雪山,将他深埋在冰雪之下的残躯暴露于凛冽寒风中。登顶“萨拉奇”高峰归来的草比,如同命运派来的使者,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将他带往稀拉首都瓦科斯悉心疗养。
“康复后,”鸠南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努力过滤掉那些不堪触碰的秘密,“我独自潜回故土。在迷音谷与万俟中狭路相逢。”他省略了血腥的细节,只道,“血债已偿。”
殿内一片死静,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他继续讲述着命运的诡谲:“我在禺州市杀了伯企兰谍探人员高仓正树,后于沙州市阴差阳错与方欢重逢,共同亡命天涯;沙漠绿洲的绝境里,江危如天神般撕裂了警察的围杀网,将我们救出死地;穿越死亡禁地天海沙漠抵达西海荒僻海岸,命运再次垂怜,我和方欢登上了托玛阿姨她们的游轮。江危独自回尿钵子湖去了。而那艘船,载着我的满腔仇恨驶向伯企兰,终结了小龟次郎罪恶的一生。”
说到“与托玛她们同来约归岛”时,鸠南喉间不易察觉地哽咽了一下,强行咽下了关于方欢和千奈那难以启齿的“占有”他的细节。“临别时,”他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方欢…她跃入了大海。江危突然出现,再次救了她。”
郝开心听着,滚烫的泪珠一颗颗砸在象征太子妃身份的戒指上。她嫁给了鸠南的兄长荣东。而荣霞嫁给了太子郝山水。两个女人,两个鸠南生命中曾经刻骨铭心的存在,此刻都已名花有主。
大殿的空气凝固了,沉重得令人窒息。重逢的惊喜、错位的痛苦、逝去爱子的悲恸、身份隔阂的绝望、得知旧人历劫归来的震撼与酸楚,最终都化作无声的泪水,沿着她们不再年轻却依然动人的面颊滑落。
她们没有开口,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鸠南的目光扫过荣霞强忍悲泣而微微颤动的肩膀,掠过郝开心眼中那几乎将他淹没的复杂洪流——那里面有爱恋未死的火星,有造化弄人的怨怼,更有隔着二十年光阴与伦理高墙的无尽怅惘。他的心被场无形的风暴撕扯得鲜血淋漓。
郝无惧试图打破眼前令人心碎的僵局,满含关切道:“鸠南,你可愿在岛为官?”
“回陛下,”鸠南的声音嘶哑而坚定,“鸠南此来,只为偿债,不为封赏。”
他果断地拒绝了这迟来的荣华,这于他已是镜花水月,只会加深这荒谬的错位感。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三尺八孔紫铜箫,抵于唇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一缕箫音,呜咽着穿透了死寂的大殿。《重生奇情录》的凄婉旋律缓缓输出:
白雪朗霁日如洗,未知风光还可以。
烟霞入梦成逗比,鸠随鹊舞人初启。
黄沙低水金滩暗,末由流火况也已。
寻欢真遇假开心,南星沦陷恋池里。
乐声初起,如“白雪朗霁日如洗”,清冽空灵,仿佛洗尽他一路血污尘埃,重现少年时澄澈的愿景——那是对未来美好的懵懂期许,“未知风光还可以”。
继而,乐音一转,染上梦幻般的“烟霞”之色,却又陡然生出几分奇异的荒诞不羁,“入梦成逗比”。这荒诞,是他命运最真实的底色。“鸠随鹊舞人初启”,那笨拙追随喜鹊起舞的意象,像是在自嘲他这一生始终追逐着的梦想,竟是莫可名状的荒唐。
箫声陡然变得低沉、滞涩,压抑得喘不过气。
“黄沙低水金滩暗”,沙漠的干渴与绝望,海岸的凶险与晦暗扑面而来。“末由流火况也已”——那满怀热忱如同野火无处寄托又能如何?一切已成过往,结局早已注定,徒留一片灰烬。
“寻欢真遇假开心”——这句如同最尖锐的讥讽,直刺骨髓。他一生寻觅欢愉与真情,却遇到了真的方欢假的开心,这是何等的滑稽!“南星沦陷恋池里”——他鸠南,终究是那坠落凡尘的孤星,身不由己地沉沦在“沙漠绿洲”的“久品恋池”遗址之中,无法自赎。
每一个音符,都仿佛从他裂开的胸腔中挤出,带着血泪,带着无法言说的悔恨、遗憾、爱恋、荒谬与绝望。它诉说着重生后的畸恋奇情,更唱尽了这背后的幻灭与永恒的失去。
箫声呜咽盘旋,如泣如诉,穿透大殿的雕梁画栋,缠绕着荣霞紧攥银簪和郝开心戴着戒指的手,也萦回在郝无惧复杂而无奈的目光里。
鸠南挺直了背脊,紧闭双眼。他像一座孤峰,矗立在情感的惊涛骇浪之中,任凭那箫声将他撕裂成碎片,也任凭那迟归二十载、已无处安放的情意,在这哀绝的乐音中,化为消散在风中的挽歌。
箫声咽,故人远。泪痕新,旧梦残。重生的奇情,终成一场无处归依的风,吹灭了雪山的月光,也吹失了,约定的红尘。
鸠南不待哥哥荣东回来便与郝无惧告辞离开。郝无惧知其戚哀却无力开解,唯黯然神伤。
郝开心和荣霞目送他远去的深凝,终未收讫一眼回望的交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