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27、“戏龙水手”霍实诚

　　前面提到过，昔日威震武林的“双声妖少”韩思同，是在“连丘岙”被“两面怪叟”上官荦确的儿子、即“一目大仙”昌措的外孙上官未央，废掉了武功。
　　那“连丘岙”，实乃南疆边陲一处令人闻风丧胆的绝地。层峦叠嶂，瘴疠弥漫，终年不见天日的幽谷深处，虫豸滋生，怪石嶙峋如鬼魅獠牙。传说此地是上古战场遗迹，戾气冲天，寻常江湖客轻易不敢涉足。
　　韩思同选择在此地伏击霍实诚，正是看中了它的荒僻与凶险，既可隔绝耳目，又能借此地势消磨“戏龙水手”的社会背景倚仗。
　　那一战，日月无光，韩思同本可力克霍实诚，却被上官未央诡谲莫测的日月掌所伤，经脉寸断，一身足以傲视同辈的精纯内力，如同被戳破的皮囊般泄得涓滴不剩，只余下刻骨铭心的痛楚和无尽的屈辱。
　　武功既失，英雄末路。他从“龟背岭”别了铁英和她女儿霍飘后，一路流浪，形同乞儿。
　　“龟背岭”乃是铁英之父铁定能的隐居之所。铁英乃霍实诚之妻，轻功卓绝，侠骨柔肠。
　　她本人并未在江湖上闯荡立名，但她的父亲是名满天下的“百草医圣”铁定能，所以她的名字对江湖人士来讲并不陌生。她与韩思同并无交情，但她父亲却对韩思同有救命和庇护之恩。
　　韩思同正是在龟背岭为恩人铁定能上坟时，把他的死因告诉了铁英和她女儿霍飘之后，才踏上了不知终点的漂泊之路。
　　风餐露宿，尝尽世态炎凉。命运的丝线，却将他这叶破败的孤舟，牵到了南州陈涌郡一个名叫“农集屯”的海滨村落。
　　这里没有江湖的血雨腥风，只有咸湿的海风、朴实的渔民和日复一日的劳作。正是在这片远离纷争的土地上，他遇见了心灵手巧、温婉如水的渔家女申喜妹。
　　喜妹不嫌弃他大自己十几岁又一无所有，反而被他的忠诚和厚道所吸引。
　　韩思同残存的傲骨在喜妹清澈如水的温柔中渐渐融化，她那带着海腥气却无比温暖的关怀，成了他破碎生命里唯一的光亮。
　　两个同样被生活磋磨过的灵魂，在渔火摇曳的夜晚，在涛声阵阵的海滩，悄然靠近，最终两情相悦，结为连理。
　　平凡的相守，粗茶淡饭的日子，竟成了他跌宕人生中最安稳的港湾。
　　不久，他们的儿子韩含降生，清脆的啼哭声彻底洗去了韩思同身上最后一丝江湖戾气，他决心抛却前尘往事，在这“农集屯”落地生根，做一个默默无闻的丈夫和父亲。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韩思同结果还是没能要到自己想要的安宁，夫妻双双最终惨死在“天魔岛”。要理清这一切恩怨情仇的源头，就要明白韩思同与“两面怪叟”上官荦确、“一目大仙”昌措、“戏龙水手”霍实诚、“百草医圣”铁定能与“遁地巫师”上官未央之间，到底有怎样的瓜葛。
　　这一切盘根错节的过往，还得追溯到十多年以前那段风云激荡、充满了阴谋与算计、构陷与背叛、情爱与恨怨的血与火的岁月。尘封的往事如同海底的暗流，虽暂时平静，却从未真正消失，只待一个契机便会汹涌反噬。
　　在离“农集屯”不远的一处天然海湾，峭壁环抱，水深港阔，正是南凼国南海水师的屯兵重地——南海水师军港。
　　巨大的战船如巨兽隐蛰，静静地停泊在平静的港湾内。桅杆如林，黝黑的船身反射着微光，无声地彰显着王朝的武力。
　　这天，天刚蒙蒙见亮，东方露出微白，水天一色。薄纱般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还在海湾上空低低地萦绕，将远处岛屿的轮廓晕染得愈发朦胧。
　　绿岛现出了水墨画似的轮廓，墨绿的山体在淡青的天幕与微蓝的海水映衬下，显得静谧而神秘。
　　岛礁附近，早起的海鸟盘旋鸣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银色的海浪带着不疾不徐的韵律，温柔地拍打着脚下金色的沙滩，发出节奏均匀的啪嗒声，如同大地沉稳的心跳。
　　退潮后的沙滩上，遗留下斑斓的贝壳和微小的海洋生物痕迹。
　　清风徐徐飘送，掠过人的面颊，带来一丝凉意。高远的天空，云朵舒静地青蓝着，慵懒地舒展着身体，仿佛也刚从沉睡中苏醒。
　　空气中除了海的味道，似乎还夹杂着昨夜渔村篝火的气息和茅草屋顶的淡淡潮湿，一种安宁的、带着睡梦余温的残存感，弥漫在微凉的晨风里。
　　大地还没有完全苏醒过来，远处的村落只有零星几缕炊烟升起。然而，在军港后方，靠近领事府所在的山坳间，却隐隐传出了一阵抑扬顿挫、中气十足的哼哈之声，打破了这份慵懒的宁静。
　　这声音蕴含着力量，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在山坳间回荡，显出一种与渔村截然不同的紧张与肃杀。
　　循声探寻，视线越过一片稀疏的防风林，一幢气派非凡、青砖碧瓦、雕梁画栋的府邸便赫然跃入眼帘。它依山势而建，背靠苍翠，面朝海湾，位置险要而尊崇。高高的院墙气势迫人。
　　府第朱门金匾。那门扉是上好朱漆刷就，厚重而威严。门楣之上悬挂的金匾，乃是御赐之物，长逾丈许，在熹微的晨光下流淌着内敛而尊贵的辉芒。
　　金匾上“领事府”三个斗大的黑体大字，乌光闪灿，墨色沉凝，每一笔都如同刀砍斧凿，古峭庄重，遒劲有力，无声地宣示着此地主人的权势与地位。
　　府邸正门左右两侧，巍然蹲踞着一对硕大无朋的石狮。这对瑞兽选材上乘的青石整雕，历经风雨，石质更显温润沉朴。它们前腿粗壮如柱，深深嵌入石座；狮爪遒劲，根根分明，宛如精钢打造的利刃紧扣地面；巨口微张，獠牙隐现，仿佛能吞噬一切邪祟；大鼻宽阔，威严尽显；双目圆瞪，炯炯有神，眼珠是罕见的黑曜石镶嵌，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似有神光流转；骄首昂视的姿态，充满了一种睥睨凡尘、不可侵犯的凛然威风，无声地守护着身后的府衙重地。
　　石狮旁，四名身着锃亮鱼鳞锁子甲、头戴红缨凤翅盔的水师精锐军士，如同钉子般分列大门两旁。他们身材魁伟，盔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手中丈二长的大枪枪尖雪亮，枪纂紧扣地面。
　　四人表情严肃如铁铸，紧绷的下颌线透着一丝不苟的军纪。两组军士纹丝不动，仿若石雕，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道路，对周遭的晨景视若无睹，真正做到了目不斜视，将“领事府”的森严壁垒展现得淋漓尽致。
　　由敞开的大门向府内望去，越过前院影壁，可见一处极其开阔的场地。地面以特制的灰砂混合三合土夯实，平整如砥。场上整齐有序地摆放着沉重的石锁、敦实的石墩，以及寒光闪闪、种类繁多的兵器架，上面插满了长枪大戟、厚背砍刀、青锋长剑、熟铜棍、铁戈矛等军中常用或江湖制式的各类兵器。
　　这里是演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