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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苟有才如愿以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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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苟有才经常送柴到喻米家,喻米总是礼貌不减,热情有增。
每逢周日,苟有才父子俩便准时将晒得干透、捆得齐整的柴火送到喻米家的柴房。卸柴时,喻米总会巧笑倩兮地递上温热的毛巾和一碗清甜的豆浆,言语间透着熟稔与体贴。
她那双水润的眸子,白皙细腻如同嫩豆腐般的面庞,还有那精明中带着几分温婉的笑意,像春日里拂过棋盘山的风,不经意地吹皱了苟有才这糙汉的心褶。
他渐渐习惯了这每周一次的短暂相处,习惯了喻米身上淡淡的豆香混合着皂角的气息,甚至开始期待那几句熨帖的问候。这份因长期接触而滋生的亲近感,不知不觉间发酵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带着暖昧温度的依恋,在他胸腔里悄然盘踞。
但他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深知自己不过是个靠卖柴度日的粗鄙樵夫,与这郡上能干又体面的豆腐西施喻米,隔着山涧沟壑般的距离。纵使夜深人静,心头偶尔掠过些非份之想,也只是像火星子般一闪即灭,他不敢也绝无可能付诸任何过分之举。
那些念头,最终都化作一声声的叹息,消弭在棋盘山凛冽的夜风里。他只能将这份隐秘的情愫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维系着表面那份属于主顾与供货人的、恰到好处的热络。
而他儿子苟冬希,则全然不同于其父。二十好几的后生,筋骨强健,血气方刚,却对男女之情显得异常淡漠,仿佛那根心弦从未被拨动过。
他脑子里盘桓的,尽是些常人觉得匪夷所思的念头。尤其是每每看到那些坐着高头大马、锦衣玉食,动辄在粥棚前摆个排场搞“假慈善”的富绅老爷们,一股郁结之气就在他胸中翻腾。他总觉得这世道颠倒了黑白,凭什么那些人就能高高在上?他心心念念的,就是要和他们“换换位置”,尝尝那掌握权柄、呼风唤雨的滋味。这念头像一颗执拗的种子,在他心田里生根发芽,日渐茁壮。
说来也是天意弄人,这看似遥不可及的痴念,竟真被苟冬希逮着了机会。那日,郝汉叛军为追捕当朝权臣霍实诚,率兵风驰电掣般闯入棋盘山地界。
正在附近打柴的苟冬希,凭着对山形地势烂熟于胸,敏锐地看出这场终极追逐的端倪。他不知哪来的胆量,竟放下手上的事务跳将出来,主动请缨为郝汉带路。
他领着官军钻密林、涉险境,硬是抄了一条只有山民才知的近路,如同鬼魅般赶上了一路败逃、来不及登船的霍实诚及其身边一干人等。这关键一着,为郝汉迅速擒杀目标、挫败霍实诚组织反扑的图谋赢得了极其宝贵的时间。
回师的路上,苟冬希那颗不甘沉寂的心更加活络起来。他深知“投名状”的分量还不够,眼珠一转,想起前些日子父亲苟有才讲的、“昌盛郡”首富林鼎明目张胆资助霍实诚之子霍由钱粮之事。他立刻凑到郝汉马前,将此事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作了详尽“汇报”,言语间尽显对霍氏余孽的痛恨和对郝帅度的赤胆忠心。
郝汉本就为顺利剿杀霍实诚、并彻底摧毁了南凼王朝最后的军事堡垒“南海水师”而心旷神怡,此刻听到苟冬希这番检举揭发,便抛弃了对他的成见,深觉此子有胆有识,更难得的是这份“忠心”。
回到禺州后,郝汉登基称帝,论功行赏。苟冬希这个曾为他立下“关键”功劳的山野樵夫,名字赫然在列。
郝汉金口玉言,一道圣旨,便将昔日想都不敢想的“昌盛郡”郡守大印,交到了苟冬希手上。真可谓一步登天!昔日破衣烂衫的樵夫,转眼间便蟒袍玉带加身,端坐于高堂之上,出入前呼后拥,威风八面,令人不敢直视。
更令苟冬希快意的是,郝汉甫一登基,即以雷霆手段决定处置“为富不仁”、“勾结叛逆”的“反动财主”林鼎。并完全采纳他的奏请,将林鼎的家产悉数剥夺充公,并将其一家老小,连同家奴,如驱赶猪羊般逐入“棋盘山”。规定他们只能靠打柴、挖炭、开荒种地,自食其力,且永世不得改行,不得迁离。
那座雕梁画栋、曾象征着昌盛郡财富与权势顶峰的林府,则被直接改挂上崭新的“苟府”匾额,成了苟氏父子的豪华府邸。
苟有才跟着儿子搬进这梦寐难求的深宅大院,恍如置身云端。光可鉴人的青石地面,描金绘彩的梁柱,曲折的回廊,幽静的花园…一切都让他这山野之人既感局促又无比满足。
他立刻为同样苦了半辈子的老婆颜茜茜添置了几名手脚麻利的女佣伺候,又雇佣了孔武有力的家奴和打手看家护院,排场立时便起来了。
当最初的狂喜与新鲜感渐渐沉淀,苟有才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庭院里盛开的牡丹,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另外的地方。那个像水豆腐般白皙温润的身影——喻米,便在他心底清晰起来。
昔日那点因身份悬殊而压抑的念想,此刻在权势的滋养下,如同浇足了水的藤蔓,开始疯狂滋长、缠绕。他捻着稀疏的胡须思索良久,一个关于如何将这块“豆腐”彻底“端”回苟府盘算,就在心底悄然有了盘算。
忽然某天,喻米所在的老旧市场,所有商户都收到了一纸郡府通告。通告言简意赅,措辞强硬:为整顿市容,规范经营,市场将进行“集体整改”。所有摊档必须于限定时日彻底清场。至于日后能否继续经营,并无解释。
商户不论新旧老幼,一律需重新提交申请,经郡府层层审批核准,方能获得进驻新市场的资格。这通告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得整个市场的商贩们魂飞魄散。没了摊位,就等于砸了赖以糊口的饭碗!恐慌迅速蔓延,人人自危。
一时间,市场里愁云惨淡,平日里精于算计的商贩们再也顾不得生意,纷纷使出浑身解数,各找门路,托关系,寻熟人,希望能在未来的新市场中谋得一席之地。
喻米捏着那张薄薄的通告,心中亦是忐忑。这豆腐档是她一家人的生计倚仗,不能砸了。她凭着平日在街面上积累的人脉一打听,一个令她震惊万分的消息传了回来:此番市场整改的主事者,那新任的昌盛郡郡守大人,竟然是昔日那个每周给自己送柴火的樵夫苟有才的儿子——苟冬希!
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愣在当场。随即,一个念头像救命稻草般浮上心头:找苟有才!那个看起来忠厚老实、对自己一向客气的送柴人,如今是郡守大人的亲爹。他说话肯定有用。
喻米心中重新燃起希望,精心收拾了一番,鼓起勇气踏进了那戒备森严、令人生畏的苟府大门。
昔日的樵夫苟有才,如今已是深宅大院里的老太爷。他穿着簇新的绸缎袍子,端着盖碗茶,悠然自得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很和气地接待了喻米,请她坐下说事儿,还亲自给她斟上热气腾腾的香茶。依然是一副笑呵呵的“好说话”模样。可是,这份“好说话”却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他对喻米的困境表示“非常关注和同情”,对旧日情谊也“念念不忘”,满口答应“一定帮忙问问”,言语间充满了熟稔与安抚,可就是迟迟不见任何实质性的动作和准信。今天推说“冬希公务繁忙”,明日又言“需等衙门章程”。
喻米一趟趟地跑,次次都被客气地对待。可得到的答复始终是虚与委蛇的“好说好说”。这“好说好说”如同她家里的磨盘,磨得她心力交瘁。时日一久,她终于悟到了什么——
为了保住一家人的生计,为了那点熬了半辈子才攒下的微薄家业,喻米把心一横,牙关紧咬,在一个暮色低垂的傍晚,又一次踏入苟府,径直走向苟有才那间飘着熏香的内室。
这一次,她下定了决心。门扉合上,没有人知道屋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喻米没有再像往常那样很快出来。
烛光晃荡,映照着窗纸上模糊的影子。落暮时分,她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解脱还是负担的情绪,悄然离开了苟府。
为了通而通总算通了…结果自然不言而喻。几天后,喻米顺利拿到了新市场最佳位置、最大摊位的经营许可文书,手续之快令其他仍在苦苦挣扎的商户瞠目结舌。
不仅如此,“喻米豆腐坊”的字号,似乎还得到了某种无形的“关照”。从此,她的豆腐档连税差都没来过。
新鲜优质的豆料供应源源不断,顾客更是络绎不绝。那白嫩嫩的豆腐,仿佛浸染了权势的光晕和交易的余温,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晶莹诱人。往后的生意,自然是想不旺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