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191、捐粥•送柴 最后一句，

　　一日清晨，寒气刺骨，苟东曦照常随父去集市上卖柴。又是一番辛苦跋涉，又是一番低声下气地应付官差盘剥，父子俩捏着那几枚温热的铜钱，腹中饥鸣如鼓。
　　就在这时，忽见昌盛街东头人头攒动，喧闹异常。挤过去一看，竟是“昌盛郡”赫赫有名的大财主林鼎，在一众锦衣家奴的簇拥下，正摆开几口巨大的热气腾腾的粥锅，大声吆喝着“舍粥济贫”。
　　破碗烂瓢的乞儿、面黄肌瘦的流民、衣衫褴褛如苟家父子般的穷苦人，排成了长龙，眼巴巴地望着那口大锅。
　　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屈指可数，不过是混着些麸皮的浑汤，但对于空着肚子的人来说，无异于救命甘露。
　　苟东曦父子空着肚子出的门，此刻腹中正饿得慌，便都随着人流挤上前去，各自颤巍巍地领到了一碗寡淡的稀粥。
　　苟东曦捧着破碗，也顾不得烫，沿着碗边小口小口地啜吸着。一碗薄粥下肚，虽然远未解饥，但那股温热之气、还是暂时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和心头的麻木。
　　他望着被家奴环绕穿着绸缎皮裘、满面红光的林鼎，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几分感激和崇敬。回过头来时，他悄悄拉了下父亲满是补丁的衣角，低声道：“爹，您看，此林公真够仁义，竟肯捐出这许多粥食接济我们这些穷人。这大冷天的，一碗热粥，真是活命之恩啊。”
　　苟有才一口喝完了粥，那点稀汤虽然也带给他一丝温度，但他清楚这只是偶尔对肚子的安慰，并非长久之计。听了儿子天真的话，他心中不禁起了无名之火。
　　他佯装出感激的表情放回粥碗，将苟东曦拉到一边少人处，一口唾沫狠狠啐向林鼎施粥的方向，喉咙里滚出一串压抑着滔天怒火的恨骂：“我呸！他林鼎也配谈仁义？儿啊，你年轻，莫要被这假仁假义蒙了眼睛。你可知他为何此时摆这粥棚？他这是在动乱时期装好人，是为了守住自己的泼天富贵呀。为了巴结国相霍实诚，就在昨日，南海水师那个海事总领，即霍国相的宝贝儿子霍由，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张旗鼓从林府生生拉走了足有三万两黄澄澄的金子，一千石白花花的大米。还一路招摇过市，鼓动所有人支持讨伐郝汉，捐款平叛。林家这些钱粮哪来的？”
　　苟有才越说越激动，声音颤抖，枯瘦的手指指向周围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穷苦百姓，“不是从我们这些穷人身上榨出来的血汗，还能是哪来的？他们这些老爷，终日里吃香喝辣，三妻四妾，何曾碰过锄头镰刀？他们靠着官府的刀把子，靠着盘剥我们这些起早贪黑、累断脊梁才换得仨瓜俩枣的苦命人，把我们的血汗一点点聚成金山银山。地窖里粟米多得发霉。如今不过是拿出几锅刷锅水似的破粥，做做样子，糊弄糊弄我们。说是扶贫济困，实则收买人心，堵天下悠悠之口，好让他们继续安安稳稳地吸咱们的血。”
　　最后一句，几乎是从他牙缝里迸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悲愤。
　　听了父亲的话，苟东曦一脸憧憬道：“如果能改改世道，跟他们换换位置就好。” 他眯缝着眼睛，幻想着跟富人换位置的幸福场景。
　　苟有才见儿子这么天真，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黑黄的牙齿，打趣道：“这个想法好，你去跟他沟通一下，准行。”他下巴朝那已撤了粥棚远去的林鼎的背影努了努，语气里带着山民特有的、混着泥土和汗水气息的调侃。
　　苟东曦立刻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揶揄，他故意夸张地缩了缩脖子，扮出一副惊恐的模样，趣笑道：“爹，您这主意是嫌儿子皮子紧实了？想让他们打我个腿折胳膊断？这不像对待亲生儿子的态度啊！”
　　苟有才父子俩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就在这时，对面豆腐档的女主人喻米，用她那块洗得发白、却依然干净的蓝布围裙擦了擦手，步履轻快地穿过不算宽阔的街面，朝他们走了过来。
　　她脸上带着熟稔而精明的笑容，声音清脆得像刚出磨的嫩豆腐：“苟大哥，东曦，站着歇脚呢？这趟柴火成色看着不错。正好，我家柴房快见底了，你们把柴担到我家去吧。多少钱？”
　　她说话时，目光已经在苟有才身后的柴捆上逡巡了一圈。
　　“喻米妹子，老价钱，不用讲。”苟有才放下柴担，用挂在脖子上的粗麻布汗巾重重地擦了把脸，露出爽朗的笑容，拉大嗓门应道。
　　他对喻米很放心，知道她做生意虽精明，该给的却从不克扣。那“老价钱”是多少，彼此心知肚明，是这条街上彼此信任的默契。
　　“不会吧，苟大哥，”喻米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娇嗔的意味，她伸出两根手指，看似随意地捻了捻最靠近她的一根柴枝，“这柴…摸着可没上次的燥啊，你看，还带着点潮气呢。”
　　她伸出指头在苟有才眼前晃了晃，那动作带着点女人的狡黠和讨价还价时特有的试探。她身后的豆腐档冒着腾腾热气，浓郁的豆香弥漫开来，与柴火的木质气味交织在一起。
　　苟有才看着喻米那副“精打细算”的模样，哈哈一笑道：“行！妹子你眼尖。那就少一文。”
　　他本就没指望按最高价卖，喻米是老主顾，让一点利，图的是长远生意和邻里情分。爽快，是他苟有才在这街面上立足的口碑。
　　喻米眼睛一亮，却还不满足，甜笑道：“苟大哥爽快人！不过你看，这担柴可比上次的分量沉实不少，再让让，少两文？”她微微歪着头，语气软糯，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仿佛笃定苟有才会答应。
　　“两文就两文。喻米妹子你这张嘴啊，比磨豆腐的磨盘还厉害，能把黑的磨成白的。”苟有才丝毫不恼，反而笑得更自在随和了。他回头招呼儿子道：“东曦，别愣着了，挑起来，走。给喻姨家送去。”说着，自己率先弯腰，嘿呦一声，将那沉重的柴担挑上肩头。
　　轻车熟路的，父子俩挑着柴，跟着喻米穿过熙攘的街市。扁担在他们厚实的肩膀上吱呀作响，柴捆随着步伐有节奏地上下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