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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帝王劫 乱世需要的 ...

  •   11.帝王劫

      段琰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着那封被鲜血染透的信,眼前忽然出现了很多画面,封棉、封漠、飘扬的残旗和阿桑的裙角,那些沾染了血色的场景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让他无法思考。

      “现在该怎么办?”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看向了柳至勍。

      “城中守卫大概有两万多人,还有五千金甲卫,再加上城防,撑个三五日不成问题,若是救援不能在三五日内赶到,平都只怕要乱。”柳至勍沉吟片刻,然后摊开了一张地图,他修长的指尖点在地图上:“离平都最近的城池只有这几处了。”

      “既然梁军已经兵临城下,说明北方的防线已经全面破溃了,如此看来,离平都最近且有能力支援平都的便只剩下祁南郡。”三不言不知何时绕到了段琰身后,他指尖点在地图上,看了一眼柳至勍。

      “的确,祁南郡是最合适的。”柳至勍屈指敲打着地图,好看的眉眼轻轻皱起:“可是祁南郡是东边的防线,若是从那边抽调兵力,梁军会不会……”

      “不会。”三不言打断了柳至勍,他看着地图又指了几处地方:“这几处城池和祁南郡呈互相依存的布局,可以很好地给祁南郡提供掩护,而且,梁军主要兵力都集中在了平都,这个时候若是他们还想打祁南郡的主意,很明显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那便可以抽调祁南郡的部分兵力过来。”柳至勍此时才看了一眼段琰:“殿下,微臣先去部署,您在此地歇息片刻。”

      目送着柳至勍离开,段琰才叹了口气,他的手指搭在椅背上,并没有去看三不言:“阿三,你真的只是赶尸人吗?”

      “殿下是如何认为的?”三不言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然后轻轻把茶放在段琰面前。

      段琰却低着头不去看他:“总觉得,你应该不会只是一个普通的赶尸人。”

      “无论我是谁,我都是殿下心中那个三不言。”三不言蹲在段琰面前,手掌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阿三,你总是出乎我的意料,每次我都认为你已经足够厉害了,可是下一次你就会更厉害。”段琰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惆怅:“我不知道你们为何都认为我适合做皇帝,可是就在刚才,你们所说的那些都是我没有考虑到的,我根本没有治国的才能,丞相大人先前与段珏交好的原因我其实都知道,虽然段珏为人心狠手辣,可是他却是有治国之才的。”

      “殿下,你觉得一个好的皇帝首先应该做到什么?”三不言没有回答他,而是问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一个好的皇帝应该做什么。”段琰抬头看着三不言,露出一个苦笑:“我从来不知道该怎样成为一个好的君王。”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是百姓,可是段珏做了什么?他可以为了夺得那个位置而置几十万百姓于水火,而殿下呢,却可以为了百姓殒命,但就这一点来说,殿下已经远胜于段珏。”

      段琰怔怔地看着三不言,少年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便接着说:“再者,殿下你会听取很多人的意见,然后从中择出最可行的方法,而段珏不会这样,他只相信自己,从这一点来说,殿下也是远胜于段珏的。”

      “所以,殿下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你不会的自然有人会,如若不然,要那些臣子何用?况且柳大人从来都能看清局势,他看不清的,只是自己的心啊。”三不言叹了口气,他起身看向外面,目光里夹杂着一丝缠绵不清的怅惘:“他只是不明白自己的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可是柳大人一向不喜欢我,甚至当年他拒绝成为我的伴读。”段琰忽然发现,除去那些片面的印象,他其实从来都不了解柳至勍。

      因为那次拒绝,他见了柳至勍总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拘谨,而柳至勍似乎也是这样,但是他们却总能遇见。

      “有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的清的,殿下,你要相信,柳大人其实一直是向着你的。”

      段琰不知该如何回答这句话,他从来都不了解那人,也没办法对那人的行为作出什么评判,但是现在,他们都在为平都的安危着想,只这一点,他与柳至勍的过往便都能一笔勾销了。

      柳至勍可以做一个好丞相,他也可以暂时做一个好帝王。

      “小殿下,您不能进去啊!”门口忽然传来嘈杂,大概是柳至勍走之前吩咐过不能让别人进来,门口的老奴似乎在拦着什么人。

      “怎么,我还不能进去看看我三哥了?”忽而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那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有一种正符合这个年纪的气势。

      话音刚落,门便被推开了,一个瘦削挺拔的少年走进来,前一刻少年还气势十足地训斥别人,却在看见段琰的那一刻红了眼眶,他似乎是想要扑进段琰怀中,可是却又克制着自己,只是远远站在门口,看着段琰喊了一声:“三哥。”

      “瑱儿,快过来让三哥看看。”段琰看着段瑱发红的眼眶,心口不由得一热,他冲着少年招了招手,段瑱便扎进了他怀中。

      “三哥!所有人都说你死了,我不信,你怎么会死,我不信!”段瑱和段琰同为祺贵妃所生,关系自然亲厚,先前段琰的死讯传来,段瑱当即就发作了,现在重新见到段琰,到底年纪还小,便再也忍不住泪水了。

      “瑱儿乖,三哥回来了。”段琰怜爱地摸着段瑱的头发,不由得叹了口气。

      “殿下可要随微臣去看一眼城楼上的部署情况?”柳至勍推门而入,却看见段琰抱着一个少年,他愣了一瞬方才看清段琰抱着的那人:“小殿下,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我三哥,听柳大人这意思我不能来?”段瑱虽然年纪小,但是却对朝堂上的这些事情格外敏感,他知道柳至勍先前与段珏交好,也知道段珏一向与段琰不合,他瞪着柳至勍,张开双手把段琰护在身后:“别以为父皇信任你,你就能对三哥做什么了!”

      “小殿下,微臣只是在尽身为朝臣的职责。”柳至勍垂下了眼皮,袖手站在一边。

      “哼,你同二哥狼狈为奸,这次三哥……”段瑱一看柳至勍这副模样便觉得心里不舒服,他冷哼一声,却被段琰开口打断了。

      “好了,瑱儿,柳大人并未做什么,而且现在平都的境地算不得好,你不可再任性了。”段琰温和地看着他:“我们现在去城墙上看看,你先回去,照顾好父皇和母后。”

      段瑱犹豫地看了一眼段琰,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在段琰出门时他还是忍不住拉住了他的衣角:“三哥,这次你一定得回来,上次你便食言了。”

      “这次我一定回来。”

      *

      入夜的平都没有以往的喧嚣热闹,本来繁华的街道上行人都没有几个,路两边的商铺和酒楼更是紧紧闭上了门,只余些许灯火从门缝窗户里露出来,显得这一整条路都格外地寂静。

      踢踢踏踏的马蹄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十分地响亮,打破了原有的寂静。有人从窗户里偷偷探出头来看,只见一队穿着黑甲的人策马而过,最前面的那人却穿着一身白衣。

      有眼尖的人当即便认出那队人马是金甲卫,而最前面的白衣人则是三皇子段琰。

      “三皇子回来了,平都有救了。”那人悄悄关上了窗户,对着屋里的人说。

      “有三皇子在,平都一定会没事的。”

      段琰带着金甲卫一路疾驰到城墙下,看着那座坚固又高大的城墙,他的心放下了一半,虽说梁军有十万,但是平都的地势和防护对守城来说都是十分有利的,要是梁军真正攻城,不见得能讨到什么好处。况且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只能死守,经安平郡一役,若是兵败,梁军必定又会用同样的方式来对待平都百姓。

      一想到兵败的结果,段琰的手掌都在不自觉发抖,三不言伸手握住他的手:“殿下,莫要担心,有我们在,梁军想要破城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阿三你有什么方法吗?”段琰总觉得三不言有什事情瞒着他。

      “梁军只有十万,而我们已经从祁南郡抽调了五万兵力过来,在加上城中原有的兵力,足够与梁军抗衡,况且,我还有别的方法。”三不言牵着段琰一步一步走上城墙,看着平都的万家灯火坚定地说:“梁军手里沾了太多夏国百姓的鲜血,这一次,是该一次性算清了。”

      “你说的方法是?”段琰感受着从掌心传来的温热体温,心里却开始不安起来。

      “殿下到时候自然会知道。”看着段琰眼里的担忧情绪,三不言却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的时候能看到驻扎在城外的大军,从军帐里透出的灯火把城墙映得如同白昼一样,段琰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影和帐篷,心里忽然开始茫然了起来,这场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

      夏梁交战的时候,双方都死了那么多人,其中有忠诚的将士,也有无辜的百姓,可说到底,战争只是君王不满足于现有疆土想要开疆拓土的一种手段,将士、百姓却要为此付出性命的代价,这是忠诚,也是无辜。

      百姓、将士何错之有,因为对国家的忠心;因为立场的不同,便在厮杀里浴血奋战,最后葬身荒野,连尸骨都不能埋在自己的家乡,可最终战争又能获得什么呢?

      战败的失去疆土,战胜的获得疆土,仅此而已。

      段琰至今也不知道夏国和梁国的战争到底是由什么契机挑起的,似乎自他记事以来,夏国便一直在同梁国交战,期间有过那么几年的休战期,那几年似乎是段琰一生中最幸福的几年,可惜最幸福的时光也最短暂。

      “你说,明明那么多人因为这场战争而处于水深火热中,这场战争却还要继续下去?”段琰站在城墙上,一边是阖家幸福的灯火,一边却是硝烟弥漫的战火,他站在分界线上,却宛如身处迷雾一样,看不清这战争的尽头在哪里。

      “为了尊严,为了安定。”不知何时柳至勍已经站在了他身边,他看着远处,声音虽然很轻,但是却异常坚定。

      “尊严?安定?”段琰怔怔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殿下,战争从来都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不是说停下就可以停下的,一方要侵略,一方自然要守,这是一个国家的尊严;一方要战,另一方自然的为了守住家园而反击,这是为了安定。只有双方都达成了一致的的和解,战争才能停止,以获得短暂的安定。”柳至勍回头看着段琰,忽然笑了:“但是这安定比纱还要薄,不用捅破,拿灯一照,就什么都能看见了。”

      昏黄的灯光模糊了他的轮廓,让他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温柔的薄雾,段琰看着他,方才想起来,这十几年来,柳至勍似乎从来没对他这么温和地笑过。

      “这便是战争吗?”段琰低下头,眼眶忽然很酸涩,他还是觉得他做不好皇帝,他太过于优柔寡断了,诚然,做皇帝需要一颗仁爱之心,却不需要妇人之仁。

      “是啊,这便是。”柳至勍伸出手,似乎想要在段琰肩膀上拍一下,但是手伸到一半却又停在了半空,他收回手,弯下腰行了个君臣之礼:“不过殿下无需太过忧心,微臣还有一众朝臣都会竭力辅佐殿下,让殿下没有后顾之忧。”

      “是吗?”段琰扯出一个干涩的笑容,喃喃道:“你们是不是都忘记了,我已经死了。”

      此话一出,柳至勍和三不言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被黄色的灯火一照,脸上的神情僵硬如褪去血色的木偶。

      “我是个死人了,哪个国家会让一个死人做皇帝?”段琰看着他们苍白的脸色,心里忽然痛快了起来,压了许久的阴郁情绪此刻也开始疯长了起来。

      他癫狂地笑起来,全然不顾身边人的脸色,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认为他能做好皇帝他就一定得去做,就因为他生在了皇家吗?可是他分明没有那个才能,就算做了皇帝也只会是一个平庸的皇帝,在这个乱世,一个平庸的帝王就连安定都无法带给国家,这样的帝王,盛世可以有,但是乱世不需要。

      乱世需要的,是枭雄,是有能力的帝王。

      可是为何他都死了,也还是有很多人说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成为他们口中的那个好皇帝他背负了什么,伪装了多少。

      就算死了也还是在为别人的期望而“活着”,还是在伪装,伪装成那个可以成为一个好皇帝的段琰。

      就算是那个处处保护他,待他好的三不言,也是为了他可以成为一个好皇帝,他们的相遇如此不凡,却免不了俗套的结局,在这场相遇中,三不言心中所想的恐怕是把他带回平都,顺利成为皇帝,然后在这场战争中挣扎。

      无论是柳至勍还是三不言,他们从头到尾都不了解他,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他是否有才能去接过这个重任,也从没在意过他自己的意愿。

      他只是想做段琰,想做一个平凡人,想在作为段琰活着的时候遇到三不言而已。

      战争是天下的劫难,此刻是他的劫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帝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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