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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外逃源 陆掌门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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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世外逃源
太阳下岗后,地面积攒了一天的热气渐渐散去。
千机山上一间朱梁高台的殿房内,烛火晦明不定。
殿内有数十张红漆油亮的镂空花纹四仙桌,桌上皆是素盘素碟,三三两两的人围成一桌用着晚膳。
殿内靠里的一桌,时乐第三次举起筷子,面带纠结之色地看着桌上的清汤寡水,还是无法下筷。
她放下筷子,看了眼正对面下箸如飞,埋头苦吃的人,一句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你这是饿了有好几天吗?”这比和尚庙的潲水还寡的饭菜,都吃得入口。
那人抬起头看她,嘴里的饭塞得满满的,一脸的欲言又止,时乐见状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点位置。
避免他一张嘴,就喷自己一脸的饭。
这时,坐在时乐斜对面,一个举手投足都透露着清雅之气的少年开口道:
“也没有,就三个时辰没吃过饭。”
呵呵。
坐她正对面的梁霄终于咽下了嘴里的饭,也没回刚刚的问话,向着她努努嘴:
“你不吃吗?不吃给我和祁夏分了。”
什么?时乐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他直直的眼神延伸过来,看到自己面前动都没动过的一碗饭,才明白他的意思。
“不吃。”
摇摇头,她主动地把饭推到他面前。
“小半?”梁霄端起那碗饭问身边的祁夏。
“一半。”
她有点好笑地看着对面这两人,怎么说好歹也是锦衣玉食了十几年的富家公子,现在连碗白米饭都要对半分着吃。
但想到以后,自己怕是也要变成这副饿死鬼的样子,她就笑不出来了。
支起手撑着脸,她又问梁霄:“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刚分完饭,正嗦着筷子的梁霄闻言眼珠转了半转,拧眉对着她试探道:“谢谢?”
“我谢你个狗头啊!”
三天前,已经在时乐家赊了半年米粮的千机山掌门陆意亲自登门拜访。
因为偷偷去河边钓鱼而错过陆掌门拜访的时乐,当晚通过她爹的转述,得知了陆掌门此行的用意是:
只要她家包下千机山以后的米粮,陆掌门就收她为徒。
当然,陆掌门的话并没有这么直白,求仙问道之人,说话一溜儿都是文绉绉,犹抱琵琶,半露不露的,时乐是听她爹转述了两人几十个来回的谈话才听出这层含义来的。
值得一提的是,陆掌门的话中,不乏大段对她诸多如“谢家宝树”、“修习奇才”的溢美之词。
不过她不信就是了。
她从未见过陆易其人,但仅凭他对自己的这些夸赞,就实打实地相信,这绝对是个鬼话连篇的家伙。
五年前,时乐曾在她爹的带领下参加了千机山五年一度的集兰会。
集兰会,说的文雅,其实就一收徒大会。
虽然当时的时乐年仅十岁,但还是对人山人海,热闹非凡的集兰盛会记忆犹新。
自然就不会忘记那时千机山先掌门对她说的那句‘天资愚钝,非修习之才’的评语了。
这要换别人对她说出来这样的话来,时乐还可能怀疑那人是乱放狗屁,但出自千机山前掌门之口,她就不得不信服。只因千机山的前掌门——玄妙真人,是位德高望重的世外高人,一生除妖伏魔无数,甚至还留下了一人挡万妖侵袭,护赤城百姓周全的美谈。
一个是曾经救万民于水火之中的千机山前掌门玄妙真人,一个是只用了五年时间就把千机山从天上拉到脚底的陆掌门,这是个人都会选择相信前者说的话吧?
何况,就在一个月前,那个陆掌门索性连五年一度的集兰会都不召开了,直接下山几乎是叩响了景州城内所有名门富商的大门,之后便带回了几个新弟子,并白银若干,良田数亩。
到底是几个弟子和多少白银良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几乎’二字。
为什么她要用几乎这个字眼呢因为那天,整个景州城排得上名号的大户里,唯二没有被陆易敲响大门的,一个是时乐他们家,另一个是妻妾成群,但家里的母鸡连蛋都没下过一个的洪老板家。
所以,经历了这两件事后,当时乐听到陆掌门对她的夸赞时,非但不信,甚至还觉得刺耳难当。
本来她是任她爹怎么劝说都不会拜入千机山门下的,这人要脸,树要皮,人家都明着暗着表明不愿收自己为徒,总不能再三贴上去白白让别人看笑话是吧?
但最近时乐她哥刚赶考归来,一个寒窗苦读十年后突然无所事事的人看不得她同样无所事事的样子,于是乎成天地让她背书抄字,查账计账,比她上学堂时的那些夫子管得还严,有时候好不容易溜出家一趟,在大太阳底下一照,她都能闻到自己身上闷出来的那股霉味了。
加上前段时间回家探病的梁霄和她寥寥说过几句千机山上的修习状况,听起来还是很轻松自在的,而且有陆易这么一个不着调的掌门,她觉得不管怎么说,上山修习肯定要比在家坐牢一样的日子好多了。
至于脸面,千金难买一笑,比起自由,脸面算个屁呀。
于是乎,两天后,时乐就带着她爹让她孝敬陆掌门的五百两白银上了山。
可当她满怀期待地进了山门,在笑容可掬的二师叔的带领下,看到树荫里明明只是稍作休息,却眼圈乌黑,面如菜色,累得像是刚从十八层地狱爬上来的众摊弟子时,她对千机山所有的幻想都变成了一个字:
逃!!!
时乐把今天观摩时一众弟子受到的花式折磨描述了一遍,又指着桌上的三道用水,青菜烹制出来的不同菜肴,问:
“这就是你说的好吃好喝伺候着,快活似神仙的世外桃源,啊?”
但凡梁霄当时掺了半句真话,她都不至于既丢了脸面,又没了自由,从坐牢似的家里,跑到这地狱般的千机山上来。
梁霄扒了几口饭,鼓着腮帮子道:
“先别这么激动嘛,你看,虽然这地方和我说的不是完全一样,但我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不也活得好好的吗,时乐被梁霄这话气得不怒反笑,抹了把脸,道:
“这是完不完全一样的事吗?你说的和实际上的根本就是老母鸡和旧钱币——他妈的扯不上半点关系;况且你的要求就这么低?那城西破庙的那群叫花子不也活得好好的吗?人家手里抓的烧饼好歹还有几粒芝麻是香的,你看这桌上都洗菜水似的装的什么玩意儿?”
……
对面的梁霄听着她一句一句的骂,头也一点一点低下去,小口地扒着饭。时乐见他掀起眼皮,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祁夏,心里顿时明白了七七八八。
她环臂抱胸,将逼问的眼神移向祁夏:
“说吧,你们为什么要骗我?”
“没什么。”
刚刚还作壁上观的祁夏放下筷子,一脸的波澜不惊:“就是觉得在这山上还挺有意思的,就想着让梁霄顺便给你带了几句话,没想到他真这么说了,你也就这么信了。”
……呵呵,这山上挺有意思的,时乐看他俩黑得像两截炭头一样,确实是挺有意思的。
她对着祁夏那张毫无愧疚之色的木头脸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再怎么骂这害朋损友的俩货也没用,不如早点溜之大吉,于是问:
“陆掌门现在在何处?”
“掌门昨天和三师叔出远门了。”
她抹了一下脸,又问:“那山上现在谁说了算?”
“二师叔啊,怎么,你有什么事吗?”
时乐点了点头:“就是找这里管事的让他赶紧把我给放了,或者把我赶了踹了都行,还有”她闭上眼,又抹了把脸,对梁霄道:“你能把饭咽了再说话吗?”
……
等他俩用完了晚饭,时乐倒也不急着去找二师叔,而是跟着祁夏、梁霄两个在山上闲逛起来。
今天领她到处熟悉山上环境的那青衣女子,就是他们的二师叔。这山上屋宇虽多,但大多闲置着无人打理,那二师叔就和她们几个女弟子安置在同一间寝房内,这下山之事,今晚回寝房时再和她说便是了。
今夜云黑月暗,象征性地领着时乐在演武堂、大书房、洗碑池绕了一圈后,两人回寝房拿出三个手提灯笼,带着她从千机山后厨的一条小路拐进密林中。
往小路走了没多远,草就高没人胸,两边伸出的矮树枝丫一道道地打在身上,时不时还有飞虫直直地往人脸上、脖子上撞。时乐提着灯笼跟在后面,祁夏、梁霄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着长木棍在前面扫荡着草丛开路。
“就没有好一点的路吗?”
她边问边用衣袖扇了扇脸,刚刚有只不知道是飞的还是爬的虫子掉她脸上了,她一下子拍了下来,但脸上还是留了点毛毛的触感,脖子还有点草叶划过后的刺痒。
“抄近路快些。”提着灯笼的梁霄回头对她说道。
约莫两盏茶后,前方遮天蔽月的树林子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树林的尽头似乎是一大片惨白色的什么,时乐看不太清。
“到了?”她问。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