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悯心》南毓

53、倒退

　　这天下了大雨。
　　金南俊只穿了件大衣，连雨伞都没拿。
　　他匆忙把桌上的电脑关机，然后打算跑着回家。
　　跑到一半，雨越下越大，而他兜里的钥匙碰巧在这时滑了出去，掉到了地上。
　　就在他弯腰捡钥匙的时候，一双皮鞋停留在了他的眼前。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头顶有一把黑伞正向他倾斜。
　　伞檐下，是那张经常出现在他梦里的脸。
　　雨水不停地落在伞面上，发出的声音正如金南俊此刻的心跳声。
　　“怎么又不记得看天气预报，下这么大的雨，连雨伞都不知道拿。”
　　“慈佑……”
　　金南俊呆呆地看着那张脸，连自己下一句要说什么都忘了。
　　“真的是你吗？”
　　他好像哭了，眼泪不受控地从眼眶中逃出。
　　“你回来了？”
　　金慈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擦去了他眼角的眼泪。
　　“对不起，南俊。”
　　“对不起什么？”
　　金南俊不希望他对自己就只有一句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为什么，他们之间只剩下了一句对不起呢？
　　雨声渐大，压抑着周遭，也压制着金慈佑的心。
　　“我需要回美国接受治疗，以后……”
　　“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
　　金南俊用力握住了金慈佑的手。
　　他的眼里还存在着一些期许。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啊！”
　　“你再给我五年…不！三年！你再给我点时间，我和你一起去美国好不好？”
　　“我们也可以在那里定居，我可以在那里陪你一辈子。”
　　“南俊。”
　　金慈佑轻轻叫着他的名字，手心的温度逐渐消失在这冰冷的雨天里。
　　“你还记得，我在找你之前对你说了什么吗？”
　　金南俊听了这句话，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晚上。
　　他说过，“一年后，我就会离开韩国”。
　　这多出来的时间都是他偷来的。
　　都是他费尽心思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金南俊脸上的神情狠狠刺痛了金慈佑的心。
　　可他无法让金南俊再在他的身上浪费时间了。
　　他是防弹的队长，他是才华无限的星星。
　　这样的人，凭什么要为了他这种人而付出一生？
　　“这本就是我们为了骗过智旻而演的一出戏，不是吗。”
　　一出戏？
　　金南俊不敢置信地看向那双眼睛。
　　“难道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只是演戏吗？”
　　“那我一直以来的爱算什么？我日以继夜的等待又算什么？”
　　“你说啊，金慈佑，我算什么？”
　　他不顾一切地逼近对方，妄图想要听见所谓的实话。
　　“你离开前对我说的那句我爱你，难道也只是演戏吗？”
　　金慈佑低头沉默片刻。
　　他将雨伞交到了金南俊的手中。
　　“南俊，我无法向你保证我们的未来，我可能会死，也可能会爱上别人，我这个人，卑劣不堪，实属不是你的良配。”
　　“既如此，我们便应该及时止损。”
　　“从现在开始，我们都要努力忘了彼此，好吗？”
　　“呵…哈哈哈哈——”
　　金南俊大笑着，随即将那把伞用力摔在了地上。
　　大雨冲刷着这片土地，也冲刷了他那滚烫的爱意。
　　“其实，我该感谢你的，慈佑。”
　　“谢谢你选择来见我。”
　　“我以为，你会在临行前选择去见智旻，而非是我。”
　　“看来，我还不算太可笑。”
　　他背过身，任由眼泪肆意流下。
　　“无论如何，谢谢你肯圆我一个梦。”

　　————
　　“我最近总能梦见她。”
　　“不只是现在，之前也是。”
　　“我在想，如果她还在，她会不会觉得现在的我很蠢。”
　　金慈佑站在窗边，他现在瘦得简直成了薄薄的一片。
　　幸好有闵玧其陪在他身边。
　　幸好他还好端端地活在这世上。
　　“我还是建议你留下来。”
　　窗外雷声大作，池溪将一件大衣披在了他身上。
　　“这里有爱你的人，也有你爱的人。”
　　“朋友、家人、爱人，他们都可以帮到你。”
　　金慈佑低下头轻笑，可细看那笑里却透着嘲讽与自厌。
　　“我已经拖累他们够多的了。”
　　“从一开始，我不管不顾地来到首尔，进入到他们的生命中，进而留下种种痕迹，就已经是大错特错了。”
　　“是我贪心，总想陪着智旻，爱他多一些，再多一些……”
　　说着说着，金慈佑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都是我的错。”
　　“是我……”
　　“你怎么还是这么喜欢自己担责任？”
　　闵玧其走到他身后。
　　“曾经那个不服输的你去哪儿了？”
　　池溪悄悄离开了这里，于是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金慈佑转过身看着他，光影打在他们身上，犹如时光倒流。
　　“看来你已经安排好一起了，那我呢？”
　　“你是怎么安排我的？”
　　闵玧其觉得自己真是成长了很多，竟能够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些话。
　　“到此为止，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安排。”
　　“呵。”
　　“过了这么久，你还是没变啊。”
　　“就和当初一样，说走就走，毫无留恋。”
　　闵玧其知道，他是自己始终都留不住的人。
　　“你身边有人照顾你吗，后续治疗情况你都清楚了吗？”
　　“都安排好了。”
　　“池溪也会跟我一起走。”
　　“最后一个问题。”
　　闵玧其双手攥成拳头，勉强克制着自己。
　　“金慈佑，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说我可以等你，哪怕这次等待的时间没有期限……”
　　“我们之间，还有可能吗？”
　　什么是爱呢？
　　六岁的金慈佑或许会说，妈妈口中说的保护就是爱。
　　十八岁的金慈佑或许会觉得，他对朴智旻毫不犹豫的追随是爱。
　　或许他决定来到首尔是因为爱。
　　或许医院那天的悸动是爱。
　　或许在离别之际的心痛是爱。
　　或许是在他失去一切时的那个拥抱是爱。
　　可现在，当他看着闵玧其卑微地祈求自己能够爱他时，金慈佑再次痛恨现在这个仍然苟活于世的自己。
　　你看啊，你快看啊，金慈佑，是你害得他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是你，都是你。
　　“不会。”
　　用尽全力憋回去的泪水终究是被咽回了肚子里。
　　“你我之间，本来就不该产生交集。”
　　“再纠缠下去，也只会徒增痛苦罢了。”
　　其实闵玧其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
　　他们之间经历了太多，也都失去了太多。
　　不管是朴智旻，还是金南俊，他都不会再选择任何人了。
　　爱这种东西，有的不只是欣喜，还有无尽的痛苦混在其中。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后悔。”
　　金慈佑转过身，眼角的泪终究还是无声地落了下来。
　　“对不起。”
　　光影迟迟落下，房间里只剩下了金慈佑一个人。
　　他仍旧站在窗边，仍旧被困在时间惩罚中。
　　兜兜转转，始终无法逃离。

作者有话说

　　愿世界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