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票与生日》Qingzhu

3、建安哥

　　我家最早住在县城的南侧，出了城区就有村庄，再往南就是靠近山脚下，人们将靠近山脚的一段坡地成为“南坡”，实际上就是在没有实行现代殡葬政策前的埋葬逝者的地方。

　　从南坡延伸到山脚下，还有许多采石留下的大小不一的采石坑，有的大的采石坑甚至深达二三十米，小孩子如果不慎掉入坑里甚至会有生命危险，所以这片区域是家长们平时叮嘱孩子们万万不可随便涉足的地方！

　　但小孩子调皮，特别是男孩子！那个年代没有太多娱乐活动，所以或是放学后，或是周末，几个小伙伴结伴偷着到南坡，或者更远一点还有一座水库可以偷着下水，就成了不多的娱乐活动之一。

　　有时候玩耍的忘了时间，回来的时候穿过“坟区”，有的孩子“恶作剧”，会忽然大喊“鬼来了！，狼来了！”，胆小的就忍不住恐惧奔跑！这就免不了会有崴了脚，磕伤了手之类的，回到家又免不了家长的训斥或者体罚！

　　建安哥姓张，比我大六七岁，我刚上学的时候他已经读初中，我们两家关系极好！我称呼他爸叫“张伯伯”，因为张伯伯跟我爸是部队当兵的战友，张伯伯还是我爸的上级，复员后又一起来到这个小县城，进了同一家国有企业，张伯伯担任保卫部长，我爸担任保卫科长，还是上下级关系，所以两家来往极为密切！

　　那个时代生活水平不高，人们都在为生活操劳，生活平淡而少有波澜！

　　但有一天，不幸降临到张伯伯家里！

　　这天，建平哥放学后跟他的伙伴们一起偷着去了南坡，回来的有点晚，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就在穿过坟地的时候，又有人大喊“狼来了”！顺便说一句，那时候山上是真的有狼存在！于是建安哥跟着大伙一起恐慌奔跑，不慎失脚掉落进深坑，等到大人们赶到从坑中把他救上来，建安哥当时已经昏迷不醒！

　　建安哥被紧急送到医院，人最后抢救过来了，却留下了病根！

　　由于跌下深坑，四肢都发生骨折，行走只能一瘸一拐蹒跚而行，非常不便！庆幸的是不用人搀扶！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是不是因为头脑也受到伤害的原因，性格大变！变得敏感！如果受到刺激还会晕厥，类似癫痫症状！对于钱财上变得特别小气，爱沾小便宜！跟受伤前简直判若两人！

　　为了给建安哥治病，张伯伯一家人想尽办法，全国各地的正规医院跑了个遍，只要打听到的秘方无论代价多少，也顾不上真假都尝试过！但最终都是以失望告终！

　　记得有一天，张伯伯神神秘秘得来我家，把我爸叫到里屋，小声地嘀嘀咕咕好长时间。

　　我在外屋陆陆续续听到：“行不行啊？”“这可难办”，“大家帮忙”啥的。

　　最后张伯伯满腹心事，又有点兴奋的离开，似乎有了不得的事情就要发生一样。

　　多年以后，我才从父亲那里知道事情的真相，原来张伯伯不知道听了什么人的蛊惑，说是建安这个病的根源在脑子里，根据老祖宗“吃什么补什么”的理论，要“以脑补脑”，以此为药引子配药才能治愈！

　　这里可不是说的鸡脑子，狗脑子！所以张伯伯也觉得事情太棘手！这光天化日去那里找这怂人听闻的药引子，就来跟我父亲商量。

　　我父亲一听也犯了难，如果是战火纷飞的战场上自然不是难事，但现在是和平年代，哪里去找这闻所未闻的“药引子”！

　　这个主意实在太损，解放前官府处决犯人，就有愚昧的人给刽子手塞钱，然后把馒头让刽子手杀人后沾上鲜血，拿回家去给“肺痨”病人吃，说是有奇效！但后来都知道是“无稽之谈”，但现在张伯伯的做法跟人血馒头如出一辙，所以就劝说张伯伯千万不要受骗！

　　奈何张伯伯那时已经近乎“走火入魔”，坚称这个偏方绝对是真的，“听说”有人就是用这秘方治好了病！并且说自己已经安排好获取药引子的渠道，只求我父亲这个老战友能帮帮忙，因为别的熟人没有这“胆量”。

　　原来，张伯伯已经协调好获得药引子的办法，那个年代经常有犯人被处决，处决方式也不是现在的“药物注射”，人道处决！而是无一例外每人一颗“花生米”，也就是就地枪决！因为张伯伯是所在企业保卫部部长，跟公安系统非常熟悉，所以行刑队的人就答应下次处决犯人时候可以提供药引子，但条件是自己去取！

　　张伯伯跟我父亲是战友，曾经一起在朝鲜战场上跟美国人浴血搏杀！尸山血海都见过，处决犯人的场面自是不在话下！张伯伯身边的其他人都没有这个胆量陪他去，所以就来求我父亲帮他一下。

　　我父亲虽然对这方式不赞成，但“可怜天下父母心！”，看着张伯伯那急切的、患得患失的憔悴又带着期望的神情，拒绝的话就咽了回去，答应帮忙！

　　而最终的结果也在意料之中！那个“偏方”就是个“偏方”，偏的都找不到方向，建安哥的病没有丝毫好转，随着年龄的增加反而愈加严重。

　　时间进入21世纪，我已离开家乡多年，建安哥也只存在于家人团聚时的谈话中，但在一次全家团聚闲聊时，妈妈道：“你建安哥自己下决心不活了，绝食七天去世了”。

　　听到这话，我不仅大吃一惊！听妈妈说了原委才明白。

　　随着年龄的增长，建安哥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特别阴天下雨全身疼痛难忍，昏厥的次数越来越多！年轻时给他娶的农村媳妇也偷偷跑了，建安哥感觉“活着太累了，给别人，给国家添了太多麻烦”，所以就想自己来结束这一切！

　　建安哥虽然身体不好！但政府照顾他，给他安排了一个居委会的清闲工作，不用做太多工作也能养活自己！所以建安哥对政府，对共产党是从心里衷心热爱！所以在下定决心后，特地给政府，还有曾经帮助他的人写了感谢信，信中表示感谢党跟政府的照顾，对自己给党和政府增添的麻烦表示歉意！

　　然后建安哥就真的要绝食离开这个世界！

　　开始人们还不相信建安哥真的有毅力会自己结束这一切，但随着时间流逝，一天，两天，三天，建安哥不吃也不喝，大家这时候意识到事情真的有点不对了，可建安哥对来劝说他的父母，亲戚，朋友都是一言不发，对端过来的水跟食物只是轻轻摇头，大家才明白过来建安哥不是只是说说，而是来真的！

　　就这样整整七天，建安哥才去世，去世前最后一句话是“谢谢！”

　　事情已过去这么多年，正所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每天都有无数离别与团聚，新生与逝去！建安哥这样的事情可能是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小事而已，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怨恨，离去时尚余“感恩”之意，岂不让人“唏嘘”！

　　让我们都能少一些怨恨，多一点感恩，这个世界终会越来越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