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默阡陌道

23、再次见面 赵泽聪设计

　　赵泽聪设计了一款新的书桌，希望姜心蕊能他一些反馈，姜心蕊答应了。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几个月过去了，姜心蕊进门看到了工厂有了很大的变化，之前做定制家具的厂房，东西都撤走了，空旷的空间摆了很多新生产的家具，员工很忙碌。
　　司机把她带进办公室，赵泽聪看到姜心蕊，热情地招呼她，给她倒茶。
　　“这是我一个做茶的朋友寄过来的春茶，是今年第一次从芽尖上采下来刚炒好的。”
　　姜心蕊看着诱人的清幽的绿色，她闻了一下，一股淡淡的茶香，味道甘甜清香，炒茶的人一定是极有经验，才能把茶炒出这样恰到好处的火候香气。
　　“我喝的好像不只是茶，我喝的是一个美好的春天。”
　　“跟姜小姐喝茶能喝出一个春天的景色来，认识你真是我的荣幸。”
　　“别那么客气。”
　　“我是说真的，你是我仰望的星星。”
　　姜心蕊受不了他说着最肉麻的话，却是用最认真的语调，彷佛在描述着严谨的科学问题。姜心蕊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
　　原来之前赵泽聪去实地考察测量定做书屋的时候，留意到姜心蕊在玻璃柜里放了很多不同的茶，他特别让种茶的朋友给他寄来了最好的新茶。
　　“你上次说在公寓的房间里画了一扇看到窗外的风景的窗，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我想了很久，要一款什么样的书桌才能匹配那扇窗，成品终于出来了，怎么也得有你的背书通过。”
　　“被你这一说，我真的很好奇。”
　　姜心蕊见到了赵泽聪的女朋友，穿着职业装，脚下是一双平底鞋。
　　赵泽聪向姜心蕊介绍：“这是我的搭档李敏，也是我的内助。”
　　“姜小姐，你好，原来你就是他设计灵感的缪斯。” 李敏说话做事都得体大方。
　　“我只会随便说说。” 姜心蕊看着李敏：“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车间，变化真大啊。”
　　“我们的工厂都搬了，人员增多，这里变成总部，高铁通了以后，市区的办公室搬到这里来了，大家都喜欢留在这里不走了。” 李敏介绍道。
　　“李经理。” 身后一个小伙子喊道。
　　“你们慢慢聊，我还有事要忙。” 李敏说完，转身离开。
　　“你选了一个很有能力的内外助。”
　　“这点你说对了，挑人我是真的行。”
　　姜心蕊走进样板间，里面看似简陋，都是经过精心设计，四周以木块作为大的点缀，一边是冷调手泥地板，靠墙摆着大件的家具，中间有几块不同色调的地毯，上面放着一些小件家具和摆设，对冷调起到了极好的平衡作用。另外一边是木地板，精心地摆设了几套不同风格家具的混配，在靠窗户那头有一张茶桌，是用来招呼客户使用的。
　　赵泽聪把白色蕾丝拉开，她确看到一张普通的书桌，木料打磨得很光滑，木块的纹路和颜色看起来很和谐。
　　赵泽聪看了一眼姜心蕊，指着书桌前的椅子说：“你坐下来试一下。”
　　姜心蕊把手放在书桌上，手感非常好，书桌的木纹形成了很耐看的图案。
　　“手感很好，你一定还有其他秘密武器吧，就像这把经典的椅子那样。”
　　“这是我们的一个新尝试，还没有进入量产，桌子的前面有几个按钮，你按按看。”
　　姜心蕊看到桌子的边缘有几个隐形的按钮，不仔细看还看不到。
　　她按了一下，左手边的木板自动打开，看到了玻璃下有流水的石头，玻璃面也藏着按钮，可以选择音乐和灯光，一眼看过去很有新鲜感，石头流水做工很精细，不过，总体感觉有些怪异，她无法准确形容出来，大自然里的溪涧流水给人一种清新开阔的感觉，做成迷你版放在桌子上，心里好像被压抑着，无法真正得到释放，相反还破坏了对大自然的美好想象。
　　赵泽聪在旁边看着姜心蕊，试图从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找到解读。姜心蕊还按了另外一个按钮，这个时候，右边的木板自动升高，把手上去，可以做手部按摩，还有手指减压球。
　　“这个功能还不错，正是我需要的。”
　　“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赵泽聪已经等不及了。
　　“我说的纯属是我个人的偏好，这个石头流水的创意非常好，不过，想在这么小的地方设计出高水流水的感觉，其实挺难的，我会觉得简单点更好，这个按摩的功能确实是我需要的，但是我觉得椅子可以做到全身按摩，这个设计意义也不太大。” 姜心蕊停住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向着赵泽聪做了一个停住的小表情，“你设计的吗？我是不是说多了？”
　　“没有没有，我很同意你的看法，真的。”
　　这张桌子是李敏强烈要求参与了设计，去年赵泽聪在一个展销会认识李敏，知道大家都是来自同一个地方，交谈甚欢，慢慢熟络起来，赵泽聪主动追求她，随后她决定从大公司的主管职位辞职，过来跟他一起干，这让赵泽聪很感动。他知道赵敏管理能力很强，让她参与了整个公司的大调整，把高端定制的生产线独立出来，把公司总部从市区搬到这个小镇，赵泽聪很信任她，他知道赵敏并不擅长设计，很多时候她给的意见无法打动赵泽聪，她之前也没有兴趣参与设计，赵泽聪很多次提到姜心蕊的设计意念，这是引起她要参与设计的原因，赵泽聪明白过来是自己没有顾及到她的感受，加上他与团队设计了一款儿童隧道，这款隧道的设计灵感是从姜心蕊的树屋延伸而来，给孩子的童年带来一份隐秘的安全感，他送了一套给李美甄的女儿，过去很多事情李敏都没有参与，心里有些失衡，他意识到自己说话没有考虑李敏的感受，如果因此造成彼此心存芥蒂、关系不和谐会影响公司的运作。
　　姜心蕊很喜欢他们团队给儿童设计的隧道，不使用的时候可以折叠起来，插上电源后，按一下按钮，隧道自动打开，形成了一个曲径通幽的隧道，里面的材质柔软结实，通道的尽头可以连接木头搭起来的小房子，用了古代的工艺榫卯，里面设计了一个装置，可以发出空灵的声音，给孩子营造出来自宇宙神秘的声音，姜心蕊童心不泯，拖着长裙钻了过去。隧道的材质先是冰凉凉的，然后是光滑的木板，最后是软绵绵的。
　　“里面有一段感觉像是水，脸上有喷雾的感觉，我还以为衣服会湿。”
　　“那是为夏天设置的，隧道那头的木屋有暖气装置。”
　　“这里有个按钮，隧道可以加长，可以扩大。”
　　“价格一定不低吧？”
　　“相对市面普通的那种，价格会高一些，毕竟成本就很高。我们现在的房屋大都是方方正正的公寓，面积不大，高度有限，树屋很难推广，只能做适合大房子的高端定制。我们想了很多适合公寓的方案，可惜公寓的空间实在是太小，没有太多的发挥空间，今天我们居住的空间还是以这种小格子方块的公寓为主，空间也不大，在里面加东西会感到压抑。以后也许会有那种悬浮于大气中的房子，不需要再局限于方方正正的结构，设计才会有想象的空间。”
　　“可以考虑到公共空间去做，比如儿童的游乐场之类的，做一个纯属于孩子的私密空间。”
　　“公共的空间很难做到安全感和隐秘感，但是从游戏的角度来设计是可以考虑的，只是这个成本会很高，市场需要也不多。”
　　姜心蕊其实也知道孩子更需要一个家里的隐秘空间，在这个时代出生的孩子可自由选择的空间从小就被挤压，而这样的痛可能在漫长的人类历史的进程里是很短暂的，对于生在这个时代的人，绝大部分人的命运从出生就已经被决定了，他们的整个人生所要面对的现实就是处于这种状态，而没有其他的可能，只有少数幸运的人可以游离于外。几年前，她经常出入一个繁华的新区，那里每天都有新的建筑往上冒，而且一幢比一幢高大，她经过的时候，想象着结实雄壮、耸入云霄的冰冷大理石外围里是一个个正正规规的格子，再过个一百几十年，这些建筑怎么办？她内心充满了恐惧。她也明白这是一种最大范围内保障人们有个安全的居所的最经济实惠的方式，而密集的人群可以让这个社会高速运转。
　　姜心蕊进去了一个已经搭好的木屋，里面如果不开灯，全是黑乎乎的，有一个小管道是通风口，通风口只能看到极其微弱的光线，里面放着一个手电筒，手电筒的设计很古老，它可以插电，也可以使用太阳能，手电筒的光束辐射范围经过工程师很多回调整才定下来最佳的状态，后来找了些小孩去试用，发现每个小孩都有自己的喜好，他们便改成了可以调整光圈的手电筒，光线的色温分了三个档次。
　　“下雨天呆在里面实在是太棒了。” 姜心蕊感叹道。
　　“我们都是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赵泽聪同叹。
　　赵泽聪把房子上面的木板打开，可以让自然光线照射进去，房子的门可以打开，再拉上布帘子，满足不同孩子的需要。他打开手机软件“冷木”，里面有一个专门为这个小房子而设的音乐库，他们有专门的人员管理这一块，他随手选择了一首古典音乐，里面的音乐在四周萦绕，音质非常好。姜心蕊被惊到了，她在音乐上面花了很多时间和金钱能达到的效果也不过如此，她不知道赵泽聪为此找过多少个工艺在行业里很突出的工厂，工程师在背后作过无数次的调整，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我有一个优点就是笨鸟多下功夫，我敢说这个音质没人会不喜欢的，我们需要更多人去发掘好的音乐，为孩子创造更多好音乐的人。”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现在的孩子其实很幸福，他们一出生就可以享受到人类几千年积累下来的精神文明成果和物质条件，网络又提供给他们更容易获取的途径。”
　　“所以说如果只提“自由”和“民主”，不提“责任”和“义务”就是耍流氓，自由民主一定是要和责任义务联系起来，这个社会才能继续往前发展。”
　　“天啊，你是不是说得太好了。” 姜心蕊感叹道。
　　“我们要警醒别人犯过的错，才能弯道超车。”
　　姜心蕊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经常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无奈和悲观，此刻，她看到了年轻人的清醒，看到了他们的抱负。激情在胸中澎湃涌动着。
　　“很感动，你带给我的是感动，就像网上流行的那句话：我没有理由不努力。”
　　姜心蕊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很好看的画，画着一个背影看着日出吃早餐，那个颜色像是尘封了很久的暖色调。
　　“这幅画很好看。” 姜心蕊说。
　　赵泽聪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把画从钩子里取下来，把画的另一面翻过来。
　　姜心蕊看到了一个男子站在一个高梯上，一只脚勾着梯子的横隔上，一只手拼命地想去抓住扶手，身体倾斜的角度眼看就要往下掉，下面是一滩水，四周岩石树木高耸。
　　“别人看到的是正面，我看到的是反面。” 赵泽聪两只手举着那幅画，“我时刻提醒自己，最好的时候就是最坏的时候，我要保障这个东西不能倒下来，万一倒下来不但是从零开始，也有可能是负数，我要如何面对。”
　　姜心蕊看着那幅画，思绪万千，她不想用自己的言语去做出回应，言语会过于轻，她明白这幅画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赵泽聪转身把画挂回去。
　　“等等，我可以拍张照片吗？” 姜心蕊拿出手机，把那幅画拍了下来。
　　“你之前说过，我们住在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空间里，情侣夫妻孩子，甚至是几代人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我们没有足够的物理空间去呼吸，更加没有彼此给予精神上的空间去呼吸，那我就想办法一点点去改变，“人只要活着，办法总是会有的。”这是我奶奶说过的一句让我一直记住的话。”
　　“你奶奶？”
　　赵泽聪拿出手机，递给姜心蕊。姜心蕊看到一个穿着蓝花布衣的背影，头上戴着老式草帽，肩膀上挑着扁担，个子不高，走在一条通往农田的树林小道，一张看不见脸的孤独的身影。姜心蕊的大脑里闪过几个镜头：一个话不多的女人，她爱着那些长在土地上的庄稼，她的生命悄无声息地来临，那片静默的土地陪伴着她的一生，当她悄无声色地消逝，最终回到土地去。每一个存在于地球的生物，都是随着日月交替而生。
　　“这是一张老照片，我奶奶已经过世了。有一次回家，看着奶奶出门干农活，这个背影我实在太熟悉了，非常感慨，给拍了下来。她是一个长在小镇里的女孩，被我爷爷追到以后，她跟我爷爷去了农村，一直跟着我爷爷，日出而作，日落而归，从来没有怨言。”
　　“我们从一个未知的地方来，努力地抗争一回，又重回那个未知的地方去，无限地循环下去。” 姜心蕊说道，她的心情很复杂，她无法体会赵泽聪的感受。
　　“我只要看到这张照片，就没有什么事情会觉得难的了。” 赵泽聪沉思了一会儿，继续说：“你说的让孩子可以在广袤的大地上奔跑，这个我实在是想不出可以应对的解决方法。” 说完，赵泽聪在软件上点击了一个背景声音，小屋发出了神秘的声音，在那么小的空间可以做出如此空灵的声音，实在是不可思议。
　　“这是来自宇宙里的神秘的声音，希望可以激起孩子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不过，还是没有做到我们想要的效果。”
　　“你那张照片拍得太好了。”
　　“我就觉得你懂才给你看。” 赵泽聪露出舒心的笑容。
　　赵泽聪拍的那个孤独的背影有点悲壮的感觉，姜心蕊想起自己写过的一句台词：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要我落幕的时候好看。
　　她时常需要琢磨灵感突然来临而无意写出来的台词是什么意思，然后再去寻找与之相匹配的剧情，这个时候是剧情让她想起自己写过的台词。
　　俞韵兰问过她：“你为什么让她（女主角）说出这句话？”
　　“我见识过一个好端端的女人，怎么让自己最难堪她就怎么活。” 她口中的女人就是她的母亲。不过，她写出来的是反话，她的母亲从来都不会想落幕会不会好看。母亲用自己的一生去惩罚犯错的父亲，她的行为永久地割裂了一个孩子对母亲的依恋。而当父亲总是在她跟母亲作对的时候站在她的阵线去对抗母亲来拉拢她的感情，反而让她厌恶父亲这种低劣的离间母女感情的做法，以至父亲心生为她付出养育恩情的怨恨，彼此日渐疏远。
　　她理性地从生物这个角度去分析背后人的情感，最终做到对过去的时间没有悲也没有喜，活生生地让自己生出悲悯之心，再通过作品表达出来。她抬头看着赵泽聪那张真实的脸，她心底是羡慕他对事物充满热情和好奇，纯粹地爱着生命本身，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每次你都能给我惊喜，我相信你将是一个了不起的企业家。”
　　“过奖过奖，我只是一个还算是上进的小镇青年。”
　　他心里的标杆是世界上从事高科技创新的企业家，然而他又能固守在这个远离繁华的小镇，每天一个个问题去解决，直至一件产品达到他几乎无法挑剔的地步，再内部进行测试，选出最终的方案，投放市场去检测。
　　“你们的儿童剧场开展得怎么样？”
　　“挺好的，还是希望有机会跟你合作，什么形式都不重要。”
　　“我比较没那么能干，不能同时做很多事情，以后也许会有机会。”
　　姜心蕊看到产品展厅放着很多新的产品，赵泽聪让她随便挑喜欢的东西，姜心蕊说：“我那个地方很小，已经没有地方放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