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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身份 出海回 ...


  •   出海回来后,姜心蕊出现了后遗症,她常常看到自己到达了上次看到的那个小岛,小岛深处有人烟,通往更远的地方,住着跟人类思考方式完全不同的物种,神秘的大侠像是个魔咒,她一直想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物种,梦里的人群神秘莫测,喜欢耳语,来去无踪。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明白到地球已经没有神秘的地方,新鲜的物种更是少见,相反,科学家们不断发出物种会如何慢慢减少的声音,让她感受着看不到摸不着的遥远焦虑,人类潜进了最深的海洋,地球可供人类开发的地方尽管很多,但已经带不了她更多惊喜的东西。生活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美好,便把希望寄托于物理位置,而人本身的属性没有被我们所看清,我们想象里的美好是否需要考虑一下身体自然属性所需要的东西,肉身无论将来去到哪里,还是具有肉身的天然特质,活在这个时代的人,生活已经被机器的出现而逐渐变得结构复杂而机械化,人为了更好地生存,创造出越来越多可模式化可量产化的追求效率的框架的系统,最终又被困在了这个系统里,陷入紧张焦虑不安之中。
      姜心蕊陷入一阵虚无,在她从父母之间的战争脱离出来,并没有找到真正让她过得很美好的日子,梦里的美好让她陷入疯狂,当睁开眼睛后,头脑里会产生一种对自我脱离现实的责备,她觉得自己是不适合生存在这个物理空间里,因为她的思想跟她肉身的存在互相矛盾,这种矛盾的冲击必然让人产生焦虑不安,而又无法找到解决的方法。有一段时间,她写得癫狂,对吃喝没有欲望,体内有一种东西在抑制着自己的情绪,精神上高度的愉悦感让她无法自拔。另外一段时间,她大脑总是想着食物,刚打开电脑,大脑出现的不是文字,而是她喜欢吃的食物,她不断离开桌子,去寻找各种食物,而她的饥饿感并不是来自真的饥饿。食物能驱去在体内作怪的酸涩的化学物质,以让她避免陷入疯狂的一个很有效的解决方法,不过食物的时效性很短暂,不停寻找食物的过程中带给她精神上的满足无法让她远离身体被抽空的虚无感。
      为了从这种虚无感抽身,她想去做些体力活,实质性的工作也许会让自己能摆脱这种整天活在大脑的虚幻里。她买了整套清洁装备,还特意上网买一些价格便宜的衬衫和宽松的花布裤子,在镜子里不断地研究如何才能让自己看起来能跟清洁工这个角色可以联系得起来。她买了那种很老式的蝴蝶形状的发夹,把头发梳起来以后,绕两圈,用发夹固定,她自我感觉这些行头就是做清洁工该有的样子,她原本是很难接受这种打扮的,现在她很想变成那个样子而不得,镜子里的自己很好笑,连衣服看起来也似乎是为自己上错身而感到委屈。
      她想:我们大脑总会给予我们指示我们要成为怎样的人,如果不符合思维里的影像,现实终究很难转换到那个角色。演员演得过瘾是因为她们知道自己是在演戏,而不是现实。原来有些角色并不是自己想当就能当的了的。
      她的头发太柔顺,就算是挽起来也掩盖不住她的仙气飘出来,她怕自己的形象没有说服力,面试得不到正面的肯定,会被淘汰掉,她不想连做清洁工也面试不过。她从网上买了一个发质稍微粗糙、造型看起来有点土的假短发,那顶假发的质量实在是比较差,粗糙不说,戴上去发丝根本就不会动,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真有点看不出是自己了,正好不怕被人认出来,免去紧张尴尬。
      她发出信息以后,有人回复了她,约在那家人附近的银行门口等。
      姜心蕊戴了那顶假发,穿着一条棉布长裤,一件T恤就出发了。
      “以前做过钟点工吗?”
      “做过后勤帮工,拖地擦桌洗碗。” 姜心蕊边说边脑补自己在剧场装修期间所做的事情。
      “我家有洗碗机和拖地机器人,外面的窗户不用操心,会有专人定期清洁,所以工作强度不大,我们平时在另一个城市工作,只有周末才过来,想找个人帮忙收拾收拾。”
      这要求正合姜心蕊心意:“我可以做到的。”
      “你看着挺年轻的。”
      “也还好,最近没有工作,想打打零工。”
      “要不这个周六下午四点过来,先做几个星期试试看?”
      “可以。需要我带什么工具过来吗?”
      “清洁剂和工具我们都有,手套是大码的,不知道你合适不?”
      “手套我戴我自己的就可以了。”

      姜心蕊把车停好以后,按了门铃,雇主出来开门。房子三层高,里面的面积很大。姜心蕊倒吸一口气。
      “房子上个星期大搞过一次,今天擦一下厨房的抽油烟机,简单打扫一下就可以了。”
      姜心蕊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她平时比较少做饭,看到油烟机上面有油滴,拿厨房纸擦一下,赶稿的日子会请钟点工过来。
      她显得有点笨手笨脚,雇主看她并不熟悉的样子,走过来问道:“能弄不?”
      姜心蕊不好意思地说:“不知道怎么拆下来。”
      雇主的丈夫说:“这油烟机有自动清洁功能,说明书在左边的柜子里。”
      雇主把说明书拿出来交给姜心蕊:“你看一下。”
      姜心蕊想不到清洁抽油烟机比上台表演还紧张,她的假发卡得有点紧,热得出汗,很不舒服,她大脑在告诉她还是回去写作,这些工作实在不适合她,她低头看自己这身打扮,有点滑稽。
      忙了快一个小时终于把抽油烟机弄干净,雇主带她到花园里,让她清理一下园子里的落叶,这对于她来说比较容易。
      临走前,雇主说:“今天算你三个小时吧,把你的收款码给我。”
      姜心蕊看了一下时间,说:“我只做了两个小时,你算两个小时好了,抽油烟机我不熟悉,弄得有点久。”
      姜心蕊走了以后,雇主对丈夫说:“这女孩不大会干清洁,不知道下次还要不要她来。”
      “这个你决定吧。”
      “听她说没有工作,看着像是外地来的,如果找不到工作,估计连房租也发愁。”
      “我们公司不是请客服吗,问问她以前是做什么的,可以让她来公司试试。”
      “我们公司离这里挺远的。”
      “她可以在公司附近找房子住。”
      姜心蕊看到了雇主的信息,她回复道:很感谢您的好意,我在这边还有其他兼职,暂时就不考虑去你的公司了。
      方太太觉得姜心蕊的打扮有点怪怪的,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的气质看着就不像是做清洁的,不过她还是决定让姜心蕊继续做下去。
      姜心蕊心里很不想去的,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打过工,习惯了自由自在没有管束,挺不习惯上别人家里,不过,她还是决定再坚持一下,做一次算一次,让自己从这个虚空的环境里转换一下。
      费前回到医院后,约他做手术的已经排到一个月以后,他还在调整自己的生物钟,这样的忙碌一下子还没有完全适应过来。有些病人慕名而来,其实不过是小问题,根本不需要预约他,这让他很困扰。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联系姜心蕊了,他也知道自己不联系姜心蕊,姜心蕊不会主动联系自己,周五的晚上,他给姜心蕊打电话,约好周六见面。
      出发前,他依旧去超市买了些食物。知道姜心蕊周六下午要去做钟点工,他在电话里说:“我都不舍得让你干活,你却去给人搞清洁。”
      “体验生活。”
      “你不是经济上有问题吧?” 费前疑惑地问道。
      “不是,我有积蓄。”
      “还是别干了,好吗?”
      “我已经答应了。” 姜心蕊说。
      费前想既然姜心蕊已经决定要做,他也无法改变她,他说:“你去吧,自己小心一点,有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雇主挺好的。”
      姜心蕊穿着宽大的棉麻裤子和T恤,她没好意思在费前面前戴假发,出门后,在车上才戴上,随后给费前发了张自拍照,费前不敢相信姜心蕊有那么搞笑的一面。
      他回道:穿什么戴什么都遮挡不了你的仙气,难怪他们想让你去他们公司上班。
      姜心蕊回道:他们是觉得我搞不好卫生,不好意思辞退我,去他们公司只不过是出于礼貌说说而已。我今天得好好干,要不然连钟点工也保不住。
      费前回道:“就凭你这身打扮,不会被解雇的。”
      雇主让姜心蕊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洗,然后拿扫地机器人拖一下地,再把衬衣用蒸汽机熨一下,工作就算完成了。这些事情比较简单,姜心蕊没有上次那么拘束了,一个多小时就完成了,雇主让她坐下来吃点水果再走,她想起费前还在家里等她,便拒绝了。
      “今天还是算你三个小时吧。”
      “不用,你按实际时间算好了。”
      “你是租房子住吧?” 方太太问道。
      “是的。”
      “如果经济紧张就跟我说。”
      “我还有其他的收入,所以也还好。”

      回到家天快黑了,费前已经准备好了晚餐,姜心蕊有些过意不去。
      “我去给别人做钟点工,却要你给我做晚饭。”
      “不是挺好的吗?今天雇主有没有为难你?”
      “雇主挺好的,她问我是不是租房子住,怕我付不起房租。”
      “哈哈哈,她不知道你是个小富婆。”
      “跟他们比我就是个穷人,不过挺不好意思的,我之前怕她不请我,跟她说我没有工作,她大概是见我失业了,不忍心解雇我。”
      “被解雇也不是件坏事,你真的没有必要去做钟点工。”
      “我毕业以后就没有正式工作过,一直在家写剧本,看着外面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心里很不踏实,经常会陷入一种不好的状态,想做点别的事情来平衡。这个世界上已经有太多文字了,多得我们读不过来,很多日夜不休写出来的故事,大部分都会随着时间消失无踪,为什么我还要写,我做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价值。”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舞台剧吗?” 费前看着沉默的姜心蕊,继续说:“每天拿着手术刀,精神紧张,身体疲劳,日复一日,就盼着下了班,能看场舞台剧,放松一下。在医院里,悲伤的故事实在太多了,我不能让自己身上有太多的负能量,要不然撑不下去。你挺幸运的,写的东西至少能搬到舞台上,让人可以看到,很多人辛苦写出来的东西可能根本就不会有人读。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会支持你的。” 费前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人需要阳光和食物,也需要音乐和戏剧,我—需要你。”
      姜心蕊看着费前情深款款地看着自己,一切都像是梦幻,彼此的对话像是真实的存在,又像是彼此在舞台上说着的对白,为了减少自己的窘迫不安,姜心蕊眼神迷蒙地问道:“你是在说台词吗?”
      “我是在说真的,相信我。”
      费前说的话让她听了很暖心,就连她妈妈也从来没有说过那么暖心的话。她写的剧本第一次被搬上了舞台,她兴奋得一个人跳了起来,然后自己躲着痛哭了一场。她没有给母亲打电话分享这个消息,自从父亲有外遇以后,她的母亲彻底被困在了痛苦里,她的痛她的爱她的难过就是她的全部,她需要全世界都要为她悲哀的生活而感到难过,她从来不会为姜心蕊取得的好成绩而高兴,也从来都没想过自己的孩子过得好不好。姜心蕊早已经习惯了,她知道就算打通了电话,母亲会喋喋不休地述说自己的苦闷,而她只能默默地听着,然后郁闷地放下电话。她习惯了倾听,自己再苦再难都一个人扛下来,她无法分享自己的喜悦,还要承担大人三角恋带来的罪与恶,她发现自己活得连个孤儿也不如。
      费前说得对,姜心蕊是幸运的,她一直有很好的朋友在身边。自从母亲发现父亲出轨初恋对象以后,整个一年级都在懵懂中过去了,二年级那年,她遇到第一个生命中最好的朋友,她记不清两个人怎么变成好朋友,她每天中午都来姜心蕊家叫她一起上学,两个人躲在学校的菜地里聊天,后来学校组织学生种树绿化环境,两个人种下的小树苗就在同一个地方,她们经常一起给树浇水,然后坐在小树旁聊天,看着小树慢慢长大。她们无所不谈,那些日子在她记忆里闪闪发亮,不过,一年后,好朋友随着家人去另了外一个城市生活,好朋友走了以后,她心里常常感到空空的。
      后来,在一个家庭聚会上重新见面,彼此早已经变得陌生,大家只是打了个招呼,已经无话可谈。那个好朋友一直在姜心蕊的心里,记忆里她不再是一个具象的人,而是她童年岁月里的一段最纯真最刻骨的感情。以后的生活一直会有好朋友陪伴,如果没有这些朋友,像费前说得那样,她又该如何撑得下去。
      她害怕回家,一回到家里就感觉到一种窒息的死能量,有时候她妈妈看着她,眼神里的恨意让她感到惊悚。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对于母亲来说就是一种罪恶的存在。
      她童年有过美好的记忆。她六岁前,父亲没有重遇初恋对象的那些日子都是美好的。她清楚记得父母带她去商场给她买裙子过六岁生日的情景,她试穿白色的纱裙,对着店里的镜子转圈。母亲笑盈盈地说:“这裙子心蕊穿着真好看。” 父亲对她说:“我的小公主,过来爸爸抱抱。” 那时的她无忧无虑,无比娇气。回家的路上,父亲接了一个电话就走了。她生日过完后,母亲从此陷入疯狂的状态。
      她哭喊着问:“爸爸给我取的名字,又不是我自己取的,为什么骂我?”
      她母亲说:“怪就怪你是他的女儿,我不骂你骂谁?”
      她知道她怎么做都是错。
      她问父亲:“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
      父亲说:“文字就那么多,我给了你妈那么多名字去选,她偏偏从里面选了这个,有一个相同的字纯属巧合,又不是我故意的。”
      母亲对父亲的恨更因为他的推脱,每次吵架他都会说她妈妈无理取闹,名字根本就是无意的,纯属巧合。母亲会吵得更凶:“你不是出轨她吗?你有什么好狡辩?你实在是太可怕了,你设陷阱让我给女儿取你出轨对象的名字,有你那么狠毒的人吗?”
      每天放学,无论她走得多慢,最终还得走回到那个家,她整天躲在房间里,把音乐的音量放大,父亲回来了,音乐声掩盖不住母亲歇斯底里的哭骂声,她感到自己快要窒息,她大声地喊,希望他们听到能停下来,可是外面的声音比她的还大,恐怖笼罩着她,她画出两座大山,自己被压在底下,她把纸撕碎了,又画了两座大山,自己站在大山的顶端,往远处望,寻找蓝天和大海,想象着有一个鲜花盛开的地方等着她去抵达,她构思一个真实世界并不存在的地方发生的故事,她写人物的对白,对着镜子里练习,让自己的恐惧得以转移,直到有人敲门,不得不离开房间,餐桌上,每个人都死寂般安静,她练就了快速地进餐,然后回到房间。
      她关上门后,听见母亲在门外说:“就知道躲在房间里,从来都不会替我说句话,你就是个自私鬼,跟你爸一个德性。”
      她委屈的泪水往下掉,她责怪自己为这些不值得的事掉泪难堪了泪水,她知道她承受的这一切都是不值得的,她清楚大人自私懦弱,把自己的问题转嫁到她身上是无能的表现,她拼命挣扎着解脱出来,可是实在太难了。
      后来,她每次回想以前所有精神上的磨难,所有压在身上让自己喘不过气来的沉重的东西,都会觉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值得一提,让她为自己过往那样活着深深感到荒唐。她以前很渴望母亲会突然醒悟,为自己对她造成的伤害感到抱歉,她渴望母亲能给她一个拥抱,好让她能痛快哭一场,消化本不该她承受的这一切痛苦。不过,自从她独立以后,特别害怕母亲会明白过来而对她说句对不起,她怕这句简简单单的对不起让她过去承受的痛苦没有了地方盛放。感觉就像她花了那么多年从一个万丈深渊的泥潭里不断往上爬,费尽了那么多年的青春终于从那恐怖的泥潭里爬出来,突然有人指着另一边对她说:“瞧,这里有一个缆车,只需要按一下按钮就上去了。” 她就像个傻瓜一样,看着本应属于自己的美好时光却受尽折磨白白全用来做一件很虚妄的事情。
      她知道如果母亲醒悟过来,这份虚无感会要了她的命,她怎么可以告诉自己是自己把自己的一生给毁了,即使是父亲的错,她也可以从里面走出来,开始自己新的人生,如果说是父亲毁了她的人生,也是她主动让父亲把她的人生给毁了,她是不可能清醒的,她会将错就错地过完后半辈子,好让她的苦痛有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她曾经拼命地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是谁把这种痛苦加在她们这个家庭,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女人的身上,尽管她心里对那个女人有道德上的厌恶,理智上她不能只责怪一个人,因为这个剧本是同时需要三个人来共同完成,少一个都完成不了,所有这一切的背后一定是存在一种个体无法知觉而又直觉地遵循的东西,而这个东西在她写了那么多剧本以后,还是没有理清。长大以后,她知道这样的故事实在太普遍了,她承受的苦痛也就变得无足轻重。她不幸的人生里还是有万幸的东西,她身边很多人都会陷入被父母塑造成他们自己想要的样子的苦恼,让孩子活得憋屈,而她的父母沉迷于自己的感情游戏里而忽略了她,她才得以不受父母干扰地选择自己想走的路。
      人们住在越来越密集的都市里,越来越多人拥挤在一个小空间里举行一场又一场聚会,关系却是越来越疏离,一个个独立的个体,孤寂地生活在一扇扇门里,因为人们连彼此纠缠的力气也没有了,高效率的社会把人的精力消磨殆尽,剩余仅存的那点力气只想着自己人为地给自己创造一个独立没有干扰的空间。
      工业发展需要人类有组织的高效统一的行动,为了有更好的生活,每个人都在添火加柴,去推动这个世界前进,社会发展到这个状态,是时间和每个个体合力的结果,这个结果同时也让个体夹杂在里面无法动弹,睁眼看着这个高效率的组织越来越庞大,想逃离这头巨兽,大部分人却没有更好的去处,只能这样用尽全力去托着,让其继续往前奔跑。这样的生活违背我们身体作为大自然一部分而存在着固有的自然特性,我们的身体渴望松散随性的生活。
      姜心蕊看不到未来会怎样,她的乐观是给予她等不到的时代,她相信终有一天人们会重新回到能让每个人有一个彼此距离舒适的空间的时代。

      晚饭后,两个人来到了海边,海边的风很大,晚霞退去,周围的灯光都亮了,街道上逐渐热闹起来,姜心蕊很喜欢这样烟火气的黄昏,跟她梦里哪些茅草屋、小贩、热气腾腾的街边摊档很相似,华灯初上的那个间隙是她住在城里每一天最挣扎的时间,此刻,可以变得如此梦幻,如此真实美好。
      费前拉着姜心蕊的手,心里被温暖填满,笑意在脸上无法抑制地轻轻荡漾,他最近在医院上班也总是笑容满面,连办公室的阿姨也看在了眼里:“人逢喜事精神爽,费医生最近是不是恋爱了”
      费前笑了笑,没有回应,以前偶尔给费前带饭的陈护士听了心里很难过,她想起前天给费前带饭,费前对她说:“我已经订餐了,以后不用给我带饭了。” 心里更不是滋味。
      姜心蕊写尽了荒诞的派对,戏剧性的情节,每次写到千回百转之后的幸福,笔尖便如千斤重,无法移动。
      她的身体喜欢与星月同在,气息融入风吹的树影,心却涌动不安。大脑深处的欲望被激活,那一桩桩被人组织起来的活动就是风,就是雨,就是雷暴,人们安心地创造这些风雨,又被卷入无法逃离而万般无奈。幸福之所以是幸福是因为有那些风雨的衬托,她缺少想象幸福以后的生活的能力。或许幸福没有标准,没有人知道幸福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它只不过是个人一种主观的感受。她想象过幸福,那种让人安心的现实,让人期待的未来,大自然万物带给人新鲜的欣喜感,还带有梦里出现过的场景的神秘感。
      不过,对于费前来说,幸福是可以度量的,身体和精神都同时愉悦,吃喝玩乐满足身体感官,事业有成就让人精神愉悦,爱和被爱抵消孤独感,他可以在五分钟以内列一个表格,让人在里面进行选择,再总结表格的结果,算出一个数值,这个数值就是衡量一个人幸福感的数值。看画展是精神上的愉悦,细分到视觉上的精神愉悦,读书是大脑的精神愉悦,美味的食物让身体感官满足,他还可以通过表格调查,综合出男女幸福感的同与异。
      他大学的时候有过一场关于焦虑的辩论,他希望自己能选中正方:当今社会的焦虑很难避免。他相信自己说起来得心应手些,而他却选中了反方。
      他说:“当今社会的焦虑是可以避免的,只是人们不知道其中的秘密。如果跟一个健康的人说,用今生的衣食无忧换取他的视力,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不会答应的,就是说我们身上其实有比衣食无忧的一生还要昂贵的东西,为什么人类不会这样想,因为我们教育的方向是培养推动社会发展的人才,知识是有选择性的,缺少了一些人类最质朴的生存需要的道理,其实作为人,空气水食物这些东西能有,我们就可以生存下去,那还有什么需要焦虑的呢?不,我们的影视作品,各种品牌的商家,整个社会都无处不在地告诉我们,成功有钱出名这些我们人类创造出来的梦幻的世界,没有人告诉我们最质朴的道理,作为生物,我们是有生命周期的,我们的时间是有限的,用这些时间来焦虑,值吗?”
      两个人来到了海边的大排档,周围的嘈杂声跟大排档的食物是绝配,他们点了些食物。
      “我以为我走了以后,会有人把你追走。” 费前边给姜心蕊倒茶边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我向你表白,你不是没有接受吗?” 其实他知道自己是差了点爱她的勇气。
      “没有多少人追我,我想男人不敢接近我是因为他们都怕我吧,你也知道网上的评论是怎么写的,他们肯定觉得我能把感情破事看得如此透彻,一定不好惹,其实现实生活中我是很迷糊的,坐地铁会进去开往相反方向的车厢,开车看着导航会开进死胡同里,绕出来后笨得再绕回去,迟到了还不敢说是因为自己笨的。”
      她不好意思继续往下说,因为她觉得生活中的自己实在是太笨了,记得第一次去一个陌生的城市读书,她站在一个喷泉的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一时犯糊涂,看到没有车来往,想穿过喷泉去对面,走到喷泉边缘的时候,突然前后左右很多车绕着喷泉穿梭,而她却尬在十字路口的中间,抬头一看,前面就是斑马线,她本该往前走几步就可以从斑马线走到对面了。
      “幸好你不是医生。”费前说。
      “天啊,千万别!”
      “我以前以为你是个很强悍的人,不过我上网跟人反驳几句,你都害怕得让我把评论删掉,其实吧,你是个胆小鬼。”
      姜心蕊听他说出这样的话,知道他是真心想了解自己的人,她眼眶湿润了,幸好灯光昏暗。她通过张牙舞爪的作品创造出一张安全的网,让胆小的自己躲在背后,她越是对这个世界感到害怕,写出来的东西越是直达人心。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有张轮廓如此好看的脸能理解她,他看起来是那种在社会里受宠溺而不知人间疾苦的人。她喜欢他的笑,像极了那个挂在半空中诱人的果子,近在咫尺,又仿佛是远在天边,她怎么也够不到。
      这些年来,费前有想过父亲对于他来说是什么,从医学的角度来看,没有父亲,他也就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了,为此,他并不怨恨父亲,其实他并不知道,他不怨恨父亲有大部分原因是母亲带他从那个家逃离了出来。他以前偶尔会在自己内心构想着有一个正常的父亲在身边的情景,想象是伤人的,他不敢让母亲知道他的真实想法,他无形中自己想去承担一个父亲在家庭中应该承担的责任,好让这个家看起来没有缺失。
      “那个给你送花的什么集团的公子,你们为什么没有发展呢?他对你挺上心的,每场演出必到。”
      “他是钱多胆子大。”
      费前说:“他是缺什么,想要什么。” 过了一会儿,费前补充道:“我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
      “你这样一说,我确实听出来你瞧不起他,他可是硕士学历,留学回来的。”
      “我从来就不看学历,只看人品。”
      “这点我同意。” 姜心蕊停了一下,继续说:“就像我从来都不看外表,只看内在一样。”
      “你口不对心,你当初不是因为我颜值高才回头找我吗?”
      “男人一般会怀疑女人是不是看中他们的钱,很少有人怀疑是看中他们的颜值。” 姜心蕊说。
      “领导最近让我开展一项科研,可能要很多年才出得了成果,犹豫要不要答应。”
      “选中你一定是因为你的才华!我经常很悲观,周围发生的事情又提醒我现实世界不至于那么坏。“冷木”的老板打算开学生剧场,让我当编导,我拒绝他了,他说过一句话,我们总不能永远演莎士比亚的作品吧,我想留下点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东西,后人有戏可看。我听了挺感动的,当时没有答应他去尝试一下,有点惭愧。看到我们这代人都在努力,我又可以安心继续写我的东西。”
      “你不用否定自己做的事情,如果没有艺术,那些慢慢的长夜我要怎么度过?我永远是你的支持者,我犹豫要不要接受这个科研项目,是怕以后没有时间跟你再一起演戏。”
      “你不是戏也演了,国也出了,梦也圆了,科研为什么就不能做呢,等我的剧本写好了,再一起看怎么弄,跨界演员更有新鲜感,不是吗?”
      “跨界演员?为什么不夸夸我的才华呢?”
      姜心蕊看着他的表情,又是那个像是讨糖吃的小孩,笑着说:“费医生,你收到的赞美还不够多吗?”
      “我只在乎你的赞美。”
      “我比较吝啬。”
      “啊哈,我美丽可爱的女孩。” 费前边说边亲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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