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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舞台与手术室 第一节-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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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相遇
“听不懂,大声点!”
“大声也听不懂。”
一只球在蹦个不停。
“拖箱瓶子进来。”
“什么?”
天幕瞬间从看不到尽头的远方闪出,以万分之一秒的速度填满四周。
能量可以滋养生灵,也可以毁灭万物。
冰冷的滑梯,骨瓷铺道,珍珠光泽的水珠子,高高低低地落下,色调奇异,声声清脆。
一切停止了。顺着瓶子滑下来吧,还有各种迷雾般的闪粉,全部捏在手里,天幕的颜色染开了。
“第一个音符就碎了。”
“不,全都碎了,都碎了。”
碎透的音符在风中乱弹,七零八落,击打着深山环绕的水面,冰冷的月色变得温柔,万物安静,给这些美妙的音符让道。
音是准到可以割进肌肤里,声脆而清,轻柔透亮,干净得连呼吸也不忍,情感是连贯的,留白的地方也是满的。
“没有美,一切都是徒劳。”
听过风,淋过雨。
看不见了,只有黑,黑得看不见。
雨很大,狂风中飘摇,向着这不断章的音符。
红尘被洗过,苍白是一种白,唯一的白,白得无法说出话语。只有音符,还在不休。
他的声音如此清透干净地一层往上叠加一层,轻薄的声音营造出一个空灵的无边际宙宇,满了,都满了。除了他,再也没有别人。时间的纵轴,我们错过了多少天仙,短暂生命里有机会遇到,是一种幸运。天幕是所有的一切在时间的横轴和纵轴的记录本,谁疯狂谁恬静,谁站在舞台中央耀眼夺目,最终如星星点点,随风而散。
天赐是一个很美好的词,人间实在是太无常又太无聊难耐,那些天赐异禀的人,灵魂会散发光芒,人类天生就会追随着光的方向。
千年以后,后人看着今天的影像,一定靠着这把声音来想象这个时代的美好,就像我们今天靠着唐宋诗词想象那个年代的美好,细节不复存在,只有光依旧在。
教会孩子辨识光,他们就会在纷繁复杂的万物中识别光,追随光的方向,有一天,他们也会散发光芒。
“孩子,追随着光的方向,终有一天你也会变成光,为这个世界带来能量。” 变成光,散发能量,是我们对死亡的一种态度,也是对孩子面对死忙莫名恐惧的解答。
费前在做一个手术,病人躺在床上,手术刀在他手上,琴声停了,瓶子碎了一地,病人看见了所有的颜色。
天幕隐去,颜色还在,只是肉眼看不见。
“等待着,等待无缘无故的东西,会噼里啪啦地敲得大脑发疼,敲出大脑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想出来的东西。” 大脑所有细胞停止了运作,依然在等待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念头。
全身动弹不了,神志半清醒,双脚不受大脑控制,在匆忙地行走个不停。顶尖的脑科专家研究了很长一段时间,做手术也无法解决问题,双腿依然在不停的走,大脑无时无刻不在活动,到底哪些打到脑袋发疼的美好念头还是没有来,表情在冰冻,连简单的微笑也彻底消失。这一切影在天幕的图像,都不被看见。
天幕到底有多迷人,疲倦没有,痛苦没有,焦虑没有,除了变幻的美,摄魂的气味,有治愈功能如氧气般进入肌肤的声音,身体是轻灵的。然而,活在人间,不是我们努力就能感觉到。
天幕闪出透明的灰调浅绿色,穿过所有纱幔,停不了的一直细微摆动的纱幔,被突然而至的狂风大雨吹得在无边际的天幕上翻滚着飘动,湿透的纱幔后是朦胧的躯体,看不清脸庞,只有卷曲长发的影子。每一个东西都有来路,都有去处,杂乱地飞舞,才会忘情。
无序堆放的干柴,散发着松木的清香,三个人的比赛,一个球,没有场地,在空中奔跑,像极了逆流的钟。雨停了,人散了,种子原地发芽。
一切的困难,皆因看不到,看到了也无能为力,世界的另一头,就笑吧。不,谁会笑?哪些没有尽头的东西,根本不会在乎,只有看得见的东西,才会在乎。
等待费前的是一个个手术,无尽的不眠不休,最复杂的手术,最细微的动作,费尽心神。修补了眼睛,修不了空洞。除了写诗,写那些没有见过的句子,才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诗歌,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灵魂是一个捏造出来骗自己的词语。天才是臆想出来的,骗着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开头,也不知道何时结尾的人生,是的,天才啊,那是活着的东西鲜亮的颜色。
吹了三个约会对象,第四个了,后来不知道多少个了,还不如手里拿着的那把手术刀来得安心。
“有打得脑瓜发疼的东西卖吗?”
“你说的是什么?”
“打得脑瓜疼的东西。”
“我的脑瓜一直都在疼,不需要打。”
舞台上两个影子在对话,观众陆续散场,最后只剩费前坐在中间。
馒头粘着奶露,每一个字符都是一个意象。滲进了蒸汽的面粉,哦,面粉也是一种意象,只不过是磨碎了的麦子进了蒸汽,麦子从何而来?种子种出来的,种子出自何方?这个问题太深奥了,人们面对世间万物早就理所当然,谁又会去追究呢,总之就是地上长出来的东西,磨碎,揉成一团,火呢,火是从哪里来的?把地下有特定功能的液体抽取出来,装进容器里,再从地下挖出矿物,提炼,做成炉子,做成锅,然后才可以通过加热水产生蒸汽这个东西,蒸汽滲进去经过揉压的面团,变成了馒头,吃馒头这件简单的事情,人类已经走了几千年,越想越复杂,还是做个眼科手术比较简单点,馒头被一口口吃掉,各种画面在眼前消失。
费前匆忙完成了午餐,距离下一个手术还有二十分钟。休息室的窗户挂着一块发旧的蓝色的布,拉上就可以小憩一会儿。有时候他看着那片蓝色的布,感觉自己像鱼一样,穿过蓝布,漫无目的地浮游,看到各种躯体在水里游来游去,他只想逃离,拼了命地游,还是无法摆脱那些光滑滑的影子,溜达来溜达去。
他回到门诊,一个很固执的女子在里面,上次来的时候,他无法说服她做手术,但她还是又回来了。他不是不知道手术的风险,他在梦里都拿着手术刀。她双眸冷得死般,他分明看她眼里溢出掩盖不住的情感。
“又不是什么大手术!” 他还是想说服她。
“我查过资料了。”
“是吧?就是一个小手术。”
“你是专业的医生,明知道有风险。”
费前把十指紧扣的双手松开,摊放在桌上,“你知道这手让多少眼睛重见光明吗?”
他的心是虚的,她的眼睛就算是做手术,视力也几乎无法全部恢复,能延缓退化就已经不错了。上个周末,他信心满满给一个小女孩做手术,术后的结果并不理想,那些他很有把握的研究还是没有多大的进展,极少喝酒的他,独自一人喝了不少。
她看不到幕布的存在,只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成年累月少有太阳照射,脸色略显苍白。
“姜心蕊。” 费前读着电脑屏幕上的名字,“人只要有一颗心就够了。” 说完,她看了一眼姜心蕊。
带有磁性的声音,耐人寻味的句子,姜心蕊有些不自在,在她成长的过程中,很多人都说过喜欢她的名字,对于她来说,这个名字就是一个魔咒,她深藏的秘密从来没有对人提起过。
她走了,消失了很久,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见过这个病人,但她却是一个让他无法从脑海里消除的病人。
一天,他的午餐还是白开水配着馒头,她又来了——午餐后的第一个病人。姜心蕊看到白大褂,白茫茫如雪般在眼前铺开,她坐在椅子一半的位置,腰背挺直,她习惯了写舞台各种角色,此刻,她分不清自己的身份,可她的脸却是冷得惨白,没有一丝表情。她想直眼他,又怕雪白的光打在她的脸上。
“没有保守治疗,药物无法根治,拖过手术时间,情况只会更糟。” 费前不是不知道病人想听什么,就是半句也不说。
“你真是让人绝望。” 姜心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声音冷冷的,像极了说着她写的舞台剧的台词。
他意味深长地一笑,“你也让我绝望。”
费前放下手里的笔,挪了一下椅子,靠在椅背上,那双长腿慵懒地向桌子下伸展着,这样的沉默让姜心蕊很不自在,费前却无所谓,他似乎不打算再说什么,就这样看着她,姜心蕊转移了视线,眼睛盯着窗户一排绿树,眼前的窘迫在她的身体流动,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她绷紧的表情开始放松,无法形容的奇异。费前把桌上的笔拿起来,在手里摆动着,他看着姜心蕊,仿佛看到的是流动的水,清澈的湖水,翻涌的海水,还有山间叮咚错落的溪水。要是往常,看到后面长长的等候名单,他早就跟病人说结束语了,这时候,他意识里知道他应该做什么,大脑却试图把他们彼此的时间再延长一点。
“你到底想怎样?” 他开口了。
“不知道。”
“不知道,找我干嘛?”
“给我点时间想一下。”
费前看着面前的病历说:“国内最顶尖的眼科医生你都看过了,还有其他选择吗?”
他说中了姜心蕊的困迫处境,她心里的底都被他看穿了。
“病人有选择权吧。”
“真不明白你脑袋在想什么,回去再好好想想吧,想明白了回来找我,我要看下一个病人了。” 费前结束了他们的谈话。
这样的结束,彼此都感到心里被磨了一下,不好受。
姜心蕊想要快步走出去,脚步却很慢,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了费前在背后说了一句:
“你——就是心太多了。”
姜心蕊听了,刚在身体里冒出的窘迫,又被这句话给打回去,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微笑。
病人常常“费医生”“费医生”地叫他,即使对话里不称呼他,出门前会说:“谢谢您,费医生。” 她从来没有称呼过他,也没有说过任何感谢的话语,他似乎在期待她说声谢谢,又怕她真的会说出客气话来。
“费医生,还不走?没有约会吗?” 办公室的同事问道。
“没有,直接回家。”
“上次那个姑娘不是谈的好好的吗?”
“她养狗,没谈成,吹了。” 费前说。费前无法接受宠物在同事那里已经不是秘密了,当同事问他是不是因为过敏,他没有正面回答。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心里只有童年陪伴他的那只狗,从他有记忆起就在他身边,每次在父亲喝多了,打骂他的时候,狗狗总是站在他旁边保护它。有一天,狗狗不见了,他大街小巷找,几乎翻遍了他能去的地方也找不到,失去了狗狗,他比任何人都难过,父亲却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顿。过了一个多星期以后,他在一个下水道找到了,狗狗再也听不到他的叫声了。
科室所有人都知道他因为约会对象养宠物,吹了好几个,有个女孩因为他不接受宠物,把她的小狗送人了,不过,没过多久,还是吹了。
“我朋友说看到费医生跟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美女在酒吧聊天,聊得特别high。” 科室一个护士说,其实她口中的朋友就是她自己,那是一两个月以前了,她当时不敢过去打搅,回来也不好意思问。
大家都看着费前,他笑了笑,说:“酒吧?你认错人吧?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酒吧了。”
那个护士把照片发给了费前:“肯定是你,我朋友都拍了照片,我发给你,看有没有收到。”
费前打开一看,果然是拍到了他和一个主动联系他的陌生女子的侧脸,当时他们在酒吧约会。
新来的护士对费前早有所闻,知道他是全国权威的眼科专家。
同事问她:“你跟费百亿一起当班吗?”
“你说费医生吗?”
“还有谁?眼科就一个姓费的。”
有一次科室的外卖到了,没人有空,科主任叫刚做完手术回来的费前去前台拿,他拿回来后,把外卖摆放在桌子上,对着大家说:“你们要好好享用,我这双百亿的手给你们拿回来的。”
一个护士夸张地惊叫:“喔喔,天啊,百亿的手给你们拿外卖,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呢?”
同事附和:“是呀,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呢?费医生百亿的手啊。”
“世界上最贵的手,比钢琴家的手更贵。”
费前习惯了被赞美,大方的说:“钢琴家的手出问题,搞砸不过是场音乐会,我手出问题,搞砸的是人命。”
“你很长时间都没换过班,戒掉演唱会了吗?” 科主任问费前。
费前说:“今年要省钱。”
“房子不是已经买好了吗?”
“要月供,还要存钱结婚。”
“准备结婚了?”
“还没女朋友,先存钱。” 费前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第二天,跟他一起当班的护士给他带了便当。
“费医生,这是给你的。”
他打开袋子,里面写着一张小纸条:我让妈妈多做了一份,不要每天吃馒头。
费前看着走出门的身影,他转过身去,字条上“妈妈”一词刺痛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