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62.君情与妾心(下) ...
-
孟绩的声音很轻很缓,与他平时里说话似乎并无差别。卓萤虽只看得到他的背影,却敏感地在他近似无波的声调中捕捉到了一抹自嘲。
“在你心中,我便是不近人情到连听你所欲所求都全然弃之不顾之人?”
“你是不是以为,我前日对你所说,只是警告与不耐?”
“我以为,十年至交,生死与共,你总比旁人体谅我,亦更比旁人懂我。”
“你深谙我性子,此事明明可以与我坦诚布公,但为什么,你仍然要选择以这样的方式让我为难?”
“夏侯,你究竟在不满什么?你究竟想向我宣示什么?”
夏侯功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孟绩:“阿绩,我......”
卓萤原本还以为是夏侯功为情所困终又被情蒙蔽了心神,以至于莽撞之下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然而此刻听孟绩所言,又目睹夏侯功失态的表情,她便察觉此事绝非自己所以为的那么单纯。
她心中陡然生出强烈的不安。
卓萤一把拉过朝院内探头探脑的萼绿,对她一番耳语,见她一脸不解,也不作过多解释,只示意她按自己吩咐行事。
原本院内几乎胶着的空气,因萼绿短暂的敲门声被打断。
只见她身形轻巧地朝众人行了一礼,又快步走到齐嫣跟前,将瘫在地上的人轻轻往上一架:“招娘听说齐嫣娘子过来,着实开心,便等不及着我来请娘子到她屋内一叙,还请齐嫣娘子随我走吧!”
夏侯功一愣,刚想出言阻止,便见萼绿朝他笑道:“我知将军与齐嫣娘子情深,一时半刻也是离不得的。然齐嫣娘子身骨积弱,若不长期调理恐往后落下病根。招娘请齐嫣娘子前去,实则是为究其病因,对其内症,调理其身体。将军便是再舍不得与齐嫣娘子分开,应该也不会在乎在一时半刻人不在身边才对。”
她又掩唇笑起来:“而招娘的屋子便就在与这院落一墙之隔的地方,将军莫不是怕招娘把齐嫣娘子拐跑了去?”
夏侯功原本怀疑卓萤或要单独对付齐嫣,心中万般不愿萼绿将她带走,然听了萼绿的话,一时竟也找不出旁的理由来拒绝,又想到自己与孟绩这边横竖有一场争执避免不了,若齐嫣夹在中间,恐令她更生恐惧。
于是他短暂地犹豫了一会儿,终还是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这边萼绿便拉了齐嫣出去,白琼花瞅准时机也招呼原本便不想留在院内的众人离开,只留了孟绩与夏侯功两人独处。
卓萤见齐嫣哭哭啼啼被萼绿与月丹带着走远,还在担心夏侯功处境的孟绕已焦急地冲到了白琼花面前,便提起裙摆便想悄悄溜走。
“招娘。”
谁知她刚刚转身,便被白琼花叫住了。
“阿琼姐姐?”卓萤不想竟被她抓了个正着,有些赧然:“我并非有意干扰将军,我只是……”
“多亏你机灵。”白琼花打断她的话,朝她露出一个疲惫的笑:“若非你来得及时先将事主带离,这院内恐怕更要鸡飞狗跳,我们亦不能借机离开。原本便是阿绩与夏侯的事,我……们横在中间,他们或许更无法好好说话了。”
向来寡言的孟建州突然朝她看了一眼,又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白琼花对他的目光浑然不觉,只脸上隐隐现出铁青:“说到底,还是我们太过轻敌,这好端端地横插了一个齐嫣进来,恐夏侯与阿绩多年的情意要化得比清水还要稀薄了。”
卓萤听她此言,心不由往下一沉。
夏侯功近段时间行踪诡异,被人问起不是支支吾吾就是插科打诨,总不愿意说一句实话,想来确是一心扑在齐嫣身上。
然而青年男女因故生情本无可厚非,错便错在他非要用隐瞒和藏匿的方式去触碰永北军已立下多年的规矩底线:不可私藏女眷。
若他直白与孟绩道出实情,以孟绩待他之心,必会顶着压力处理好军中议论,无论如何都会成全他的一片情意。
然而他选择瞒着孟绩行事,又当众被人拆穿,半点没有给孟绩处理和回旋的时间,更背叛了两人多年的友谊,等于是明晃晃扇了孟绩一个耳光。
他逼着孟绩当众做一个决定,是破坏军纪保全情义,还是撕裂友谊维护威信。
他将这看不见血的钝刀当众扔到孟绩手中,要他摧心折肺做一个绝不能两全的选择。
夏侯功这是在逼迫孟绩与他断义!
卓萤一想到此处便觉得浑身发冷。
此时距孟绩离开永北已有大半年时间,北庭每年秋天必仗剽马悍将侵扰边境,此行孟绩着急北归,其中最大一个原因便是要赶在北庭入侵南宁前布局设防,必要时亲逐蛮夷。
而洛京之行虽让孟绩得以与李承明结盟,却也点燃了他与李守光之间潜伏已久的看不见的火线,永北与江州兵戈相向已是只有远近之分的不争事实。
如此亟需点兵用将,将永北之力凝成铁索之时,夏侯功选择与孟绩决裂,无疑是重创永北士气的狠命一击,是搅乱永北军心的致命之矢,更是令孟绩跋前踬后的决绝之戟。
任卓萤想破头也想不出夏侯功要在这关键处毫无预兆与孟绩决裂的缘由。
白琼花瞥见她脸上的表情,目光中只有深深的疲惫:“我也想不明白,夏侯明明与我们同生同长,如今竟是要拿刀子架在阿绩脖子之上。”
说罢,她便双手扶住卓萤肩膀,朝她深深看过去:“你留下吧,招娘。”
卓萤抬眼看她,便见她朝自己苦笑:“此番算是姐姐我求你,无论此事阿绩如何处理,夏侯再不会与我们同心同德,阿绩性子看似刚硬,可再是刚硬之人,心也是血流肉造,不可能百害不侵。而有你在旁,或许他心伤亦有药可医。”
那笑仿佛浸了血,抽干了她脸上的全部颜色。
不知何时起,秋日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浓重。风里总有木樨花的香味涌动,风的温度冷下来,本应是让人神清气爽,然而窜入孟绩与夏侯功之间,却带着剑拔弩张的怒意。
夏侯功脸上表情不变,心中何尝不是懊悔与痛着。
然而他也不知自己当初究竟是犯了什么魔怔,在孟绩暗示已经知道他与齐嫣的私情之后,第一反应便是着急否认。
可他永远也忘不了孟绩在听完他义正词严的虚与委蛇之后,脸上的表情。
那是洞悉了一切或许包含了左右他的意志与窥视他脑内的全部推脱与闪避之后,流露出来的轻视,让他脑内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骤然绷断,让他即将脱口而出关于事实与真相的恳求也一并烧毁在喉头。
他想,或许自己受够了孟绩自以为是的掌控,也受够了自己永远被迫藏于他的光芒之下,站在他的阴影之中。
他为什么不能被世人看见?他为什么不配被世人提及?他凭什么要惧怕孟绩?他凭什么事事要对孟绩小心翼翼?他凭什么不能做主自己的想法?他凭什么非要在意孟绩的感受?凭什么孟绩才能代表永北?孟绩的煊赫战绩之下哪能少了自己的功劳?甚至自己为救他生生折了一条腿!
抱着这样的说不清是妒意还是恨意的不满,他自作主张安排了齐嫣混进军中的一切。
或许是幼稚,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在那时的确只有一个想法,便是要不顾一切去做孟绩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阿绩。”夏侯功听到自己声音喑哑:“不是我不信你,也不是我有意瞒着你,而是,而是我实在是太想自己做一回主。”
不等孟绩说话,他又自顾自道:“从小,我便被我阿耶逼着习武弄刀,你与琼花那时总笑我被将军训得大哭,却从没有人知道我内心根本不愿做个武将。”
“后来我阿耶战亡,我被送到忠烈侯身边,所有人都说我阿耶死于忠义,所以我也必须追着他的背影,做你的臂膀,成全你的野心,一如我阿耶追随忠烈侯一样。”
“我为救你失了一条腿,大家诧异于已多年干涸的我的眼眶为何再一次潮湿起来。因为及至那时,我才知道在我失去腿的同时,我更失去了永远追求琼花的权力。她对肢体健全的我尚且不屑一顾,又如何看得上已残缺的我。”
“我曾向你求过,要你帮我试探琼花的意思,你却想都没想便拒绝了。”
“所以从那时我便知道,我对你若是再无用处,你或许会想也不想便将我抛到一边。”
“于是我在战场上不要命似地证明自己,多的是你分身无暇的险境由我率兵反击。我怕你轻蔑的目光,更怕让琼花感觉我是个既残败又无用之人,于是那些我原本也怕的半截头颅、烧焦的肢体和血的臭味,变成了我不得不一往无前也永不能回头的战功。”
“我无视我自己所惧所爱那么多年,压抑我的喜好我的喜怒,只为向你们证明我是有价值的。可我到底是凡胎肉身,我也会累我也会痛我也会难过。而抛却我的价值之外,你们又会在意我的情感吗?”
“若你真的当我是兄弟是朋友,如何能假作不知我对琼花的心意更不帮我向她表明真心?而琼花,从来便不将我放在眼里!我知晓她的喜好,洞悉她的情绪,她的刚烈也好强硬也好我都甘之如饴!有多少次,我觉得自己要在烈日灼烤、冰雪霜冻下死去,是为了见她最后一面的心支撑着我活着站在你们面前!”
“可她不知珍惜,明明知道我对她爱慕多年,却屡屡对我视而不见!”
夏侯功终于将压抑多年的情绪释放出来,本以为自己会觉得轻松,然而心中的酸涩与悲痛仍一波一波汹涌而上,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其中。
及至这时,卓萤才明白白琼花刚才的迟疑与孟建州那一眼的意味。
“可齐嫣不一样。”夏侯功脸上的表情终于从狰狞中露出一丝温柔:“跟她一处,我总觉得轻松。”
“我再不必如在你们面前伪装,一心一意只能做你们需要我做的样子。在她面前,我可以无遮拦无掩饰,皆因为她能包容我的种种。”
“所以阿绩,你说对了,我的确是在向你示威,也的确是不想再掩饰和伪装我的疲惫。我夏侯功做了这么多年的好兄弟好朋友,终于在这个时候想要放弃想要撂担子也想要敢要同你挑明了。”
“我不再在乎你的狗□□神!我不再稀罕你的狗屁情意!永北的一切我他/妈的再也不想管了!”
夏侯功恶狠狠地瞪着孟绩,喘气道:“孟绩,现在你终于明白了吧,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有鸿鹄大志之人!整个永北、我阿耶、忠烈侯与你,已经拖着我走了太多我不愿走的路,现在,是时候换你来做一个决定,一个你注定不愿却不得不做不得不往下走的决定!”
孟绩长时间沉默着,他的背影兀自留在秋天的风和光下,似乎已成了岿然不动的山。
然而,似乎只有卓萤察觉,或许更在意,有什么东西正快速瓦解着早就空心的山体,在铜墙铁壁一样刚毅与无坚不摧锐气的心上戳出一个一个永不痊愈的血痕。
“孟绩,你说啊,你会怎么做,你会怎么选!”夏侯功带着几近残忍的快意逼视孟绩:“被人逼迫的滋味如何?被人推着走的感觉怎样?做违心的事你会觉得痛苦吗?你能明白我一直就是这样在活着吗?”
“按永北军律,‘私藏女眷者,去官职,杖四十,逐出军中’。”
一把清淡的女声骤然响起。
夏侯功猛地抬头:“卓娘子?”
见卓萤目光带着冷意直盯着自己看,他心中一突,下意识便道:“你将阿嫣如何了?”
孟绩的眼神几乎在一瞬间冷了下去,卓萤却已快他一步对夏侯功道:“原来在夏侯将军心中,卓萤便是这等人物!”
夏侯功听出她语气中的讥讽,暗恼于自己失言,不由缓了声音:“夏侯无意冒犯卓娘子,只是适才卓娘子身边的萼绿过来将阿嫣带走,说是卓娘子请她过去叙旧。如今眼见卓娘子在此处,却不见阿嫣身影,故夏侯心有疑惑,才有此问。”
卓萤朝他微微一笑:“夏侯将军怕不是心有疑惑,而是早怀疑这是卓萤阴险用计,要棒打你们这对乱世鸳鸯吧。”
见夏侯功沉着脸咬着牙,卓萤索性坦然道:“实话说与夏侯将军,那齐嫣娘子如今正被我使人困在柴房,不多时便有人将她捆了送去除了我以外谁都不知道的地方,从此与将军你再不复相见。”
“你!”夏侯功嘶吼着要扑上来:“你好歹毒的心!”
“孟绩!”他又目眦尽裂看向孟绩:“原来这便是你从一开始打的好主意!你竟从头到尾都不愿给阿嫣一条活路!”
“这么说吧,”卓萤无惧地直视着他:“若夏侯将军同意将齐嫣娘子送到别处,与之一刀两断,将军今日种种,上柱国既往不咎。”
夏侯功想也没想便道:“要我抛下阿嫣,此事绝无可能!”
“这便好办多了!”卓萤拍拍手:“夏侯将军应该听到我适才便说过的话,既然夏侯将军执意要做个不管不顾的情种,便准备着在这院中受刑吧。刑毕之后齐嫣娘子自然会回到你身边。”
夏侯功愣了一瞬,旋即轻蔑道:“你是哪里来的东西,也配插手永北军中之事!如今阿绩尚且一个字未说,你便敢在我面前发号施令!仗着县主身份装模作样,便真以为永北军任你拿捏了不成?实话告诉你,放眼如今天下,也就孟绩配跟我说话!如若这当真是他的意思,也要他亲口说给我听!攀上了孟绩这门高枝,你那明月清风、不谙世事般的假相再也不用装下去了是不是?一个狗仗人势的贱妇也配跟我......”
他话未说完,只觉当面一阵劲风袭来,右脸结结实实挨了孟绩一记耳光。
“阿绩?”夏侯功抹掉嘴边的血腥,瞪着发红的眼道:“你竟为着这不知好歹的贱人打我?”
“便只有你能护齐嫣,我却不能护招娘?”孟绩眼皮也不抬,只皱眉看卓萤,带着半是哄劝半是命令的语气:“招娘,此处没有你什么事,你先回去。”
卓萤充耳不闻般朝夏侯功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如将军所见,上柱国维护我这便宜县主如斯,将军却还怀疑我说话在军中无用?”
“你这毒......”夏侯功瞄见孟绩眉毛立起,不得不收了脱口而出的恶语:“孟绩,我问你,永北军中何时能有妇孺插嘴的份?你便任她恣意妄为当众作践我?”
“妇孺?”卓萤大笑一声:“如薛夫人般敢同北庭蹈锋饮血,率兵斩关夺隘之才,便是你口中的妇孺?”
“我......”夏侯功一时语塞。
谁知卓萤咄咄逼人又道:“莫说薛夫人,便是当着阿琼姐姐的面,夏侯将军敢说一个字来?”
见夏侯功的黑脸上露出一抹恼怒的红,卓萤轻笑:“勿怪阿琼姐姐回应不了你的心意,便是连我也觉得你窝囊至极!”
“你口口声声说阿琼姐姐看不上你,话里话外都是她嫌弃你肢体有疾。可我告诉你,这些都是你自我安慰的失败借口!从一开始,你便没有让她看到你!”
“阿琼姐姐行事素来直爽磊落,爱恨向来恣意直往,你既爱她,又怎会不懂她这样张扬热烈之人,想要的不是你将你那些真情也好付出也罢,隐藏在曲折虚实和妥协退让的阴影里的止步不前,她要坦诚无保留的明明白白的感情!你从一开始便懦弱地爱着,卑微地求着,用她根本不屑的方式强行施与她感情,到头来却怪她不愿回应你的心意?”
“这世间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你既爱她,就要问她想要什么,而不是你想给她什么!”
夏侯功瞪大眼睛盯着卓萤,颤抖着双唇似乎已不会言语。
孟绩拉过卓萤的手腕,压低声音道:“招娘你不必......”
卓萤朝他露出一个让他放心的表情,语气半点也没有缓和:“便如夏侯将军自己所说,阿琼姐姐在你未负伤前便对你没有半点儿女私情,你又凭什么言之凿凿说她始终对你无情只因你腿上有疾?而又如我之言,你连自己同她剖白心迹都做不到,你又如何敢将自己无能之怒转嫁到上柱国头上?”
“夏侯将军,这些年来你的确过得辛苦,过得违心,过得不甘不愿不如意,可要论真的不得不尔、没有选择,恐怕放眼永北,都无人及得上上柱国。”
“你本是上柱国至交,是以命换命、以血换血的至亲,他的牺牲、无奈和妥协甚至是他不便流露于外人所见的全部情绪,想必你比我更清楚。镇北大将军的座椅如何稳固,永北的百姓如何度日,北庭的恶战如何终结,匮乏的粮草如何支撑......我知道你一定殚精竭虑为上柱国考虑过、奋战过,然而今日,你是否敢堂堂正正回答我,从来只有你在付出,而上柱国却未保护你、提携你、支持你过?”
“你的求不得、爱生怨,可以成为你厌倦和逃离当下生活的借口,但决不能成你中伤和诋毁上柱国的理由。”
“我虽不知你逼迫上柱国到再不能回头的地步,是否也会令你的心上有痛。但我不想见到他心痛,我也绝不允许你伤害他!”
“既你有了令你不能放下的人,既你为她可不管不顾什么旧情都不念,那么好,军中已容你不下,上柱国身边已容你不下,这身缁衣更容你不下!从今天起,永北军中便再无夏侯功此人!”
夏侯功呆呆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将视线转向孟绩:“阿绩,这、这便是你的意思?”
孟绩看了他好一会儿,就在他以为孟绩会摇头的时候,就见他轻轻颔首道:“招娘之意便是我的意思。”
夏侯功猛地往后一退,不知撞上了什么,只听身后一阵“噼啪”乱响,直震得他耳膜刺痛,大脑一片混沌。
过了好半晌,才终是回过神咬牙切齿道:“孟绩,好、你好得很!原来觉常并未说错,此人就是妖女!她惑得你斩亲缘、驱挚友,就是要逼得你孤立无援,以此控制你!控制整个永北!你如今还未同她成婚,便唯她话是从,若今后她当真成了夫人,那这军中岂非妖孽之天下了!她不愧曾睡于王镬床榻,定是又从那被你处死的妖道手中学了什么迷魂之术,不然你怎可能作出如此违心之举?你怎可能选择远离我?”
孟绩面色不虞,眼睛已危险地眯起:“夏侯!若你再胡说,今日便不止将你逐出军中这般简单了!”
夏侯功仔仔细细看了他好一会儿,见他眼神中除了失望竟连半丝惋惜与不舍也无,只觉心头被谁重重锤了几拳,一股腥甜用上了喉间:“好,既你这般,今日我夏侯功无论如何只得与你割袍断义!”
说罢,他胡乱将身上的黑衣扒下,往地上狠狠一摔:“永北容不得我,我走便是!天下之大,难不成竟无我与阿嫣容身之处!”
“夏侯郎君求仁得仁,怎见上柱国如此果决反而闹起脾气了呢?”卓萤脸上挂着一抹刺眼的笑:“这衣服可脱,罚还是要领。等夏侯郎君领了罚回来,齐嫣娘子便会在此处等候。”
夏侯功不想看她脸上的笑意,咬牙闭了闭眼,只朝孟绩恨声道:“等我回来我便带着阿嫣离开,再不必污了你的眼!”
“夏侯郎君且慢!”卓萤还是带着那副让他恨不得一把撕掉的笑容:“夏侯郎君怕是理解错了,虽你已被逐出军中,然却还是要跟我们一同回永北。”
“什么?”夏侯功面露狰狞:“你们羞辱我至此,却还不肯放过我?留在永北?我以什么身份留在永北?永北可还有容纳我的一席之地?你别忘了,我可不是永北的奴隶,便是离了永北,我也哪里都去得!”
孟绩刚一皱眉,卓萤突然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夏侯郎君曾为上柱国身边亲信,又手握兵权多年,更洞悉永北各处机要,此次被逐虽是咎由自取,但难保你心中没有怨气,或许一时情急便向什么外人吐露些风声,那永北也着实为难。因此就这么放你离开,任你消失在触不到的地方,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安心。”
“你质疑我的为人?”夏侯功第一次觉得世间竟有如此阴险的女子,一口气憋在胸口却怎么都抒发不出:“老子敢对天发誓,便是死,老子也不会多说半个关于永北的字!老子这回走是走定了,难不成你还能拦下我?”
卓萤微微一笑:“如果夏侯郎君执意要走,我却当真还有一个法子。”
她握住孟绩的手指骤然收紧:“只消放出一个消息,就说夏侯郎君盗取了上柱国重要军机出逃,你猜你与齐嫣娘子这后半辈子,可还有安生的时日?”
“卓萤你心思未免太过歹毒!”夏侯功怒不可揭地朝她扑去:“你为将我圈在永北,竟连这种下三滥手段都敢使?孟绩,你亲眼看看,这便是你的枕边人!她竟无所不尽其极要害我!”
孟绩反手握住卓萤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将她整个人牢牢护在身后:“夏侯,别让自己难堪。”
夏侯功怔怔地看了孟绩半晌,终是一咬牙摔门而出。
“将军可怪我?”
孟绩对着早空无一人的大门站了许久,回头便见卓萤那双仿佛盈满秋水的眼。
“抱歉,这些事本该由我来做,可是我却......倒是你,不怪我怯懦才好。”
卓萤望着他充满愧疚的眼,摇摇头柔声道:“有些事,若不借我之手,恐怕以将军之情深,做不到对亲近之人如此决绝。齐嫣娘子来路不明,不过短短数日便能将永北军搅得天翻地覆,如若不将她拘在身边细细探查,恐怕更不知晓其背景目的。可若对她与夏侯将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来极损将军威信,使得他人亦效仿其视军规于无物。二来他到底要常伴将军左右,如若事事对他隐瞒必要引起他的猜疑和不满,更会打草惊蛇令齐嫣心生警惕,反而使我们掣肘难动。因此,只有先将夏侯将军暂从此位上拉下,杜绝他参与要事的可能,才能引出齐嫣的破绽来。”
她叹了口气,脸上有些赧然:“是我狐假虎威,在将军面前逞了威风,却伤了将军与夏侯将军的感情。”
“我怎会怪你。”孟绩疲惫地摇头:“要怪只能怪我自己。若是我早些察觉夏侯的退意,若是我帮过他与琼花,若是我没有放任他出去私会齐嫣,若是,我给过他选择而不是一直逼他与我同行,或许今天我们还不至于走到如此地步。说起来,也是我利用他在先......只是我却未想到,事情会弄成这般样子,也没料到原来他心中的怨气一直被我所忽略。”
孟绩低下头:“招娘,你做了我想做却没有做的决定,我很感激你。但是,你将决定揽到自己身上,是为了让夏侯恨你而非恨我,这一点令我觉得难受。你要知道,无论你如何帮我,我与夏侯也永不可能回到当初。我与夏侯之间的事,理所应当应由我自己来解决,若我事事都依赖你,我却无论如何都愧对原本想保护你想待你的一片心。”
卓萤仰着头:“将我圈养将我蒙住让我不知世事与世隔绝,这不是爱,至少不是我要的爱。敬尧,我以为那日我所作拙诗已表明我的心意。我知你在位不易,也知去永北艰难,但我早就想好,我既要为你妻,便要撑得起这正妻之位下的责任同压力,这份责任当然包括,在必要时候,我甘愿成你手中的一把刀。”
孟绩被她口中“敬尧”二字弄得微微一震,忍不住便抓住她的肩膀将脸朝她微微压过去。
卓萤的唇间和鼻息中全是来自凛冬霜花的冷和长河落日的暖。
她想,或许这就是永北的味道。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