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秋月夜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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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这一天的月色很美，美得连西湖一向所为人称赞的景致似乎也相形见绌，羞答答的将自己隐藏在浓郁的夜色之中。
十五的月儿十六圆。即便如此，今夜的月亮却还是比往年要好看的多。倚在身後的宽大椅背上，一个白衣少年看上去颇有些放荡不羁将双脚搁在桌上，端起手中酒碗，一饮而尽。
他喝的是上好的陈年竹叶青，懂行的人都知道，这虽不是最贵的酒，却是最好的。酒如其名，风雅而清利，入口之时虽略显绵软，不够劲道，但只有几杯下肚，才知道其後劲，当真是不足为外人道。
而他手中盛酒的碗亦不是一般家夥。一般人喝酒的碗不过是四两上下，连著三碗干下去，七尺的壮年汉子也不免有些晕陶陶的分不清南北西东，更不用说这样一个清秀的少年。然而那白衣少年手中的碗却足以装上个六两有余，加上他一口一个的利索劲儿，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就已经是□□碗下肚，却依旧神清气爽，面色略显红润却未见半分醉意，更无须提他面容俊秀，出手也颇为阔绰，怎能不招惹周身一群人侧眼相看？
这少年便是白玉堂。
虽然时逢仲秋佳节，本应是与几位义兄欢聚一堂，把酒言欢，享受亲友团圆之乐，然而耐不住年少贪欢，生就一副不羁性子的白玉堂又怎耐得住外面花花世界的诱惑？本来还对自己偷溜出来的行为略感心悸与愧疚，然而在这西湖美景与陈年佳酿面前，白玉堂却忘乎一切的只想叹一句：不虚此行！
然而酒至半酣，却偏偏有人不知情识趣的出声叨扰，坏人兴致。
“兄台好大的酒量！不知道是否能赏在下几分薄面，共饮几杯？”亭子不大，一共便摆了稀稀落落的七八张桌子，白玉堂抬眼望去，见说话的正是邻桌一个著紫衫的少年。
那紫衫少年看上去似是比他还要小上几岁，鹅蛋形的脸盘，唇红齿白，一双杏核眼顾盼之间挡不住其中波光流转，俏生生的似是要拿人肺腑，一身衣裳也是上好的缎子，一看就知价钱不菲。
白玉堂不由微微一笑，在心中暗道：这是哪家的小姐，放著好好的深庭闺房不待，偏要一个人跑出来饮酒作乐，偏生还不好好说话，硬要学男子口气与人拼酒，却也学不太像，虽是字正腔圆，拿住了调子把式，又少几分男人该有的豪迈粗犷，真当在座的都是瞎子，看不出其中门道麽？
依著白玉堂的做派，若是换作寻常，定是要同这姑娘家家的戏耍几句，逗逗乐子，也不枉他一贯自命的风流本色，奈何今夜非比寻常，他本就是为了这月色而来，只想自己静静地喝上几碗，略尽酒兴，加上他一个人偷偷外出，也不愿招惹些不该有的麻烦。於是将搁在桌上的扇子抓起，打开来摇了两下，笑道：“承蒙美意，但在下并无此意图，还请姑娘多多包涵。”
那小姑娘听他非但一语将自己的秘密道破，还拿捏起一副不可一世的臭架子，当下也不知是修窘还是恼怒，将腰中佩剑一抽，一把雪亮的宝剑便透著令人心寒的光泽牢牢的架在了白玉堂颈上。
“你这无理的浪荡子，给你面子却还当是福气了！”看那姑娘脸颊因气恼而映上的两朵红云，白玉堂不由心中一乐：这小女子，脾气倒恁的冲，自己不过是拒了她的一番好意，便要打要杀的动起家夥来了。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然而还不等白玉堂有甚反应，已有好事者三两作团的围拢了上来，其中一个面容猥琐的男子更是动手动脚，好不客气：“小娘子怎的这麽火大？不管事，他不理你，有我们兄弟在啊，大家乐呵乐呵，也帮小娘子你败败火气。”原来白玉堂话语声虽压得低，依旧是被耳尖的听了去，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一早便惹得自己心浮气躁的秀气小公子真是个女儿身，这下哪还按捺的住，纷纷摩拳擦掌的凑上前来，要替这白衣少年“关照关照”眼前泼辣的小娇娘。
那紫衫少女听他们嘴中不干不净，话里有话，心里更是怒火升腾，冷冷的一笑：“就凭你们几个？还不把脏手从本姑娘面前拿开，剁掉了爪子，可别跑来哭号。”口中说的狠辣，手下更是不留情，剑光一闪，就见她使了个翻身探果，直冲著那说话的男子□□袭去。
那男子想不到她真会出手，且还使得如此毒辣的招式，险险的避过一剑，恨恨道：“想不到你这泼妇竟如此狠毒，想叫你爷爷我断子绝孙麽？哪有那麽容易！兄弟们，给我上！”当下和旁边几个同样形容不堪的男人掏出兵器，齐齐向这女子招呼过去。
白玉堂因而得著空闲，懒懒的又倒了碗酒灌下肚去，拿起筷子翻了翻盘中冷掉的鱼，又悻悻的放进嘴里舔了舔酱汤，咋咋舌，摇了摇头，才不紧不慢的又回头看去，就见这不过才一会儿功夫，那女子已是落了下风，被三个大男人逼得只有招架之力，全无反攻之势，不由得叹息一声，拿起扇子来又晃了晃。
原来他早在那少女出手的第一招便看出，这小姑娘虽说架子摆的好看，却只是表面功夫，招式是学了个十足，内力还大大不济，自然不是这三个大男人的对手。因而早有预料，不出十招，她必是要後继无力，显露败象的。
正寻思著，就听那出言不逊的男子嘿嘿一笑：“小娘子，别费劲了，老老实实的陪哥哥春宵一度，不也是好事麽？你要不是深闺寂寞难耐，也不会自己一个人偷溜出来了，哥哥我这正是成全了你的本意啊。”
那紫衫少女本就有些气力不足，听了他如此不堪的话语，更是气得满面羞红，拼足了吃奶的劲儿执剑向男子颈项要害袭去。
白玉堂见她出招时後背闪出大大的空门，一旁那男子的弟兄更是瞅准时机轮圆了臂膀，手中双刀眼看就要落在那女子肩胛处，心中暗道不好，这下恐怕是要鱼未死网先破了！他本意并无心伤害这姑娘，只不过想借别人的手给她些教训，叫她知道江湖险恶，以後切莫任性妄为，总之乖乖待在她该待的地方就是，如若累她受伤甚至送掉性命，岂不矫枉过正，白白害了一条人命？当下顾不得思及许多，纸扇在手中打了个旋儿，笔直的冲著女子身後之人的手腕而去。
然而那扇子骨正中男子右手腕，他手劲一松，钢刀便顺势飞出去老远，另一只手却还是借劲儿继续向前砍去。
白玉堂一手在案上重重一拍，桌上搁的酒碗便这麽被震起数寸有余，他另一手看似不经意的在碗上轻轻一推，那酒碗就又向著男子剩下那只持刀的手腕打著转儿的飞去。
说时迟，那时快，还不等碗儿砸在男子手上，已有一道剑气袭过，不偏不倚的正将男子持刀之手齐腕而断，男子吃痛的哀嚎一声，捧著血淋淋的腕子倒在地上，而那只酒碗继续向前飞驰，正砸在紫衫少女的後脑。只听她“啊”的娇吟一声，捂著脑袋一低头，却因祸得福的避过了对面人向她印堂袭来的一掌。
那为首的猥琐男子还没弄明白怎麽回事，就见一个蓝色的影子一纵一窜，自己的另一个兄弟也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声，软软的跪了下去。定睛一看，他竟不知何时叫人削了一只脚去！再回头，已有个身著藏蓝色长衫的少年将那少女护在身後，昂然站在自己面前，微微一笑，露出一口雪白而整洁的贝齿：“他少了一只手，他没了一只脚，你呢？你想留下些什麽？”男子大惊，慌忙的摆著手：“不不，我，我什麽也不想留下！饶命，饶命啊！”话音未落，已经屁滚尿流的逃命去了。
蓝衣少年看著他狼狈的背影，将手中宝剑收回鞘中，回过身对背後少女轻声道：“姑娘，江湖险恶，还是多加小心，谨言慎行为好。”
那紫衫少女看著他温和而俊逸的脸庞，本就因吃力而显得红润的双颊不知为何更加滚烫了起来，吃吃一笑，喃喃道：“多谢公子……不知公子……”话未竟，那蓝衣少年竟已转身走远。女子痴痴的看著他渐行渐远，握剑的手不知何时微微松了开来，那平时被她视若珍宝的佩剑就这麽当的一声掉在地上，无人理会。待她从自己的痴念中醒转过来，那蓝衣少年早就走的没有了影踪。她这才回过神来，再转头去找那害得自己丢人现眼的元凶，却见那天人一般容颜出众的白衣少年竟也不知何时没了影踪，只留下一桌杯盘狼藉，几个空空如也的酒坛寂寞的东倒西歪横於桌上，一如她此刻的惆怅心境。那两个，究竟是什麽人？
行至湖边某处僻静的地方，蓝衣少年停住了脚步，笑道：“不必再东躲西藏的尾随於在下了，何不现身一见？”
就听背後一声哂笑，一个白影一晃，稳稳地立在他身後。“我见你功夫不错，就想讨教几招，不知阁下愿赐教否？”
蓝衣少年不动声色看了看面前人，那正是之前亭中作壁上观的白玉堂。别人兴许眼拙未曾发现，自己却将他从头到尾的言行一一尽收眼底，他怎麽出手解围，是何用意居心也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知道这白衣少年虽然看似轻浮骄躁，心地却不怎麽坏，更何况见他身手不凡，心中也不免生出些许惺惺相惜之意，当下拱了拱手：“赐教不敢当，切磋切磋，倒也未尝不可。”
白玉堂心下大喜，也颇有礼数的一拱手：“那就请了。”说著抽出腰中佩剑，一记电照长空，蓝衣少年便见满目剑影闪烁，直奔自己而来。於是不慌不忙的将手移向腰侧，只听一声宝剑出鞘的破天长啸，两柄寒光凛凛的剑身便紧紧相格。内力相仿，剑气相抵，竟破除了本应震耳欲聋的剑啸长吟，只是微微的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两个少年禁不住对视一笑，知道真是棋逢对手，心中更添快意。
深秋的夜风已寒，这二人却未觉其中萧瑟，只觉各是薄汗微透，衣襟略湿，却谁也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刀光剑影间又走了几十式，蓝衣少年见彼此剑下仍未分伯仲，便使出个白虹经天，破了白玉堂的剑招，趁机将剑收回，负手道：“阁下的身手当真叫人佩服，这麽下去，只怕到明年今日也未见胜负，你我何不就此收手呢？”
白玉堂知他只是客气说话，照这样子再走上数十招，甚至数百招，鹿死谁手恐怕还真难见分晓，而自己心中其实也已对这少年的功夫暗暗赞叹，只不过终究是少年人心性，不肯先低头喊停罢了。当下抬手随意的一抹额间汗水，微微一笑：“承让了。兄台这等风姿，真叫白某心中羞愧。”顿了顿，又道，“方才在亭中被那几个登徒浪子坏了酒兴，不知兄台是否有意同在下一道，喝他个一醉方休，也算不辜负今夜如此美妙的月色？”
蓝衣少年低眉略一沈吟，之前在亭中，他也并非没看见眼前这人的酒量，其实也隐隐的动了念想，要与他痛饮几杯，只不过中途遇上种种事端，现下又由他嘴中先行邀约罢了。於是点点头：“也好。就请阁下带路吧！”
夜已深。看热闹与看风景的人都散了，唯独湖中心停泊的一艘小小的画舫上，还不时的传出欢言笑语，阵阵飘散开去，竟连那恬静明朗的月色也被比的失了几分颜色。
依旧是上好的陈年竹叶青，白玉堂与那蓝衣少年各抱一坛，说笑间不时畅饮两口，当真是好不痛快。船头打摆的老者已倚著竹篙沈沈睡去，只有那之前放声出喉的船歌似还未曾平息，久久的绕著那画舫不散，飘飘然回荡在半空中，与这西湖夜景相映成趣，使人流连忘返，不知今夕是何年。
白玉堂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清早。船已靠岸，而那蓝衣少年也早就醒转过来，整理好衣衫，长身立於船头，见他直起腰身，对他报以一个比这清晨的日头更温暖且灿烂笑容：“多谢白兄昨夜款待，在下这就要上路了。”
白玉堂胸中一空，这样性投意合的朋友，不知要再等到何年何月才能遇上。然而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个道理他自然也深深懂得。於是站起身来言道：“阁下已知我名讳，在下却不知阁下如何称呼，似是有些不讲道理吧？”
蓝衣少年微微一笑：“在下展昭。”
白玉堂脱口而出：“南侠展昭？”
他便点了点头：“江湖人送的谬赞，不足挂齿。”
白玉堂又将眼光移向他腰中佩剑，喃喃道：“那这把剑岂不就是传说中的神兵巨阙？”
“正是。”展昭手指轻轻抚过剑鞘，“展某看阁下所持的也是把好剑，不知是否也有名字？”
白玉堂见他说话间，举手投足都被那一池湖水倒映出来，青山绿水中如此俊俏的少儿郎，就仿佛一幅美好的画卷一般使人赏心悦目，禁不住灵光一现：“有的，它叫做……画影！”
“画影？”展昭随著他在口中重复了一遍，展颜道：“当真是剑如主人，相信这画影定会同白兄一起，终有一日扬名於这偌大的江湖！告辞了。”
白玉堂听他话中对自己多加褒扬，心头自然窃喜，加上之前与这展昭煮酒论剑，更是对他生出些不可言喻的好感。目送著展昭的背影远去，白玉堂心中暗暗自语道：展昭，当真是如传言中一般，好不有趣的一个人物！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白玉堂自怀中掏出一锭沈甸甸分量十足的银子，随手向那乘船老翁站处一抛，也不理他老脸堆笑的一顿打躬作揖，便向著与展昭去意相反的方向走去。
白玉堂并不知道，在未来的日子里，这个南侠展昭会在自己的生命里扮演一个怎样重要的角色。人本就是不能预知未来的，就是因为如此，生命才变得多姿多彩，充满未知与神秘的快乐和惊喜。
这距离展昭被封为“御猫”和白玉堂作为“锦毛鼠”而誉满江湖，不多不少，正早了三年。而御猫与锦毛鼠之间的纠葛，已经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秋月夜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