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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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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身猛烈地震了一下,阿威略带些歉意地说:“聂少爷,同福里到了。”聂江风这才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了自己如今下榻的青年会馆外。他忙收拾了自己的思绪,看阿威恭敬的神情,想起三年前的那件次相遇,便和阿威说了:“我现在可不是什么公子少爷,我比你大不了几岁,你可以直接叫我聂江风。对了,谢谢你,三年前的伞一直没机会跟你们道个谢。”说罢,便和阿威点点头视作别过,匆忙冲进了自己的公寓中。
大概是连日来疲惫的反噬,聂江风从彩云天回到家后便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直到第二天晌午过后才想起之前让牛执耳带着相机回报馆汇报情况,他也没来得及报个平安,于是赶紧匆匆吃了点东西,就往报社赶去。
《浦江商报》原本是申城的一份本土小报,后来的一任报馆经理也不知是通过什么关系找来了美国人的投资,这两年人员扩充了不少,虽不能和申报、大公报相比,可在商业逸闻这块,倒也有着不少固定的读者。
聂江风回到报馆时,四处都没找见牛执耳,只得先回到自己的位上整理这几日手中的素材。那晚沈振声没有告诉他彩云天的事,即使再递拜帖去正式采访估计也是无用的,看来还是要从彩云天的手下人入手。聂江风把自己能想到的和彩云天有关的人在脑中过了一遍,他知道没有沈振声的许可阿威是一个字都不会与他多说的,或许可以去问问彩云天那个叫李必的经理。
“聂老师!”一个大小伙背着相机就往聂江风的身上扑来:“你终于回来了,把我担心死了。”
“哎呦,牛执耳!我本来是没事的,但你再用力点,我的腰就要断了。”
“不好意思啊聂老师,我真是,太担心了。你不知道,那天回来以后,报馆就主任一个人在,我只好把我们在彩云天蹲点的事情告诉他了。主人让他叫上两个报馆打杂的工人跟着去,可是,等我们到了,人早都散了,据说还惊动了彩云天的大老板。后来我打电话到青年公馆里又说你并没回去。”
聂江风又不由得想起了那晚的事,他并不想多说之前和沈振声其实有些旧交的事情,只回道:“哦,后来正好彩云天的老板也来了,事情就摆平了。可能你打电话找我的时候我正好还没回到公馆里。”
“是那个沈振声吗?你见着他了?”
“嗯,是他。”
“哎!”牛执耳一拍桌面,吓了聂江风一跳:“早知道沈振声会来,我就不先走了,这么难得的机会能见到这个申城商界的新贵。”
聂江风把牛执耳赶下了他的办公桌:“得了吧,什么新贵,就是个商人而已。无奸不商,没听过吗?”
牛执耳难得听聂江风背后说人一句坏话,忙说:“聂老师,那你给我说说,他和我们猜想的一样吗?是传闻中那种心狠手辣的人吗?这次申城的流氓敲诈案会不会是他……”
“嘘!”聂江风赶忙瞪了牛执耳一眼,示意他在办公室不能随便乱说:“你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
说到这里,牛执耳仿佛想起了什么事,忽而躲闪着眼神欲言又止。他瞧了瞧周围都在忙碌着做着自己事情的同事,才说:“聂老师,有件事,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什么事?”看牛执耳那一副心虚的样子,聂江风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牛执耳挠了挠头,才怯生生地对聂江风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新闻已经发了!什么时候的事?”聂江风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办公室里好几个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往他们这边看来,他瞥了瞥周围,压抑着心情把牛执耳扯近到跟前,虚着声儿问:“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发了。”
“聂老师,你别气,是昨天跟主任说了情况后,主任就让我把菲林给他,还有我们之前暗访的素材本也给了他。他说过了今天新闻就发不出来了。我也是第二天才知道,我们去找你的时候,主任连夜就让人写好了文章,今天就插版发了出来。”
聂江风感觉血液都要往脑门冲去,推着牛执耳:“去,你去把今天的报纸给我拿过来。”
牛执耳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最新一期报纸递到了聂江风面前,怕聂江风觉得自己辛苦了几日最终成稿却落在别人头上,指着报纸的落款处说:“主任其实人还挺好的,文章署的是我们俩的名字,而且我看,和我们那个笔记本里的内容大致上也是差不多的,就是让人组织了下文字。”
聂江风看着那篇署了自己名字的文章,手指抖得几乎抓不住报纸。
这篇文章的确百分之八十的内容都是出自他的采访手记,然而这篇文章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暗示性太强了,手记里记录得大多都是聂江风当时的一些主观猜想,如果是他自己来组织文章,一定会把这些没有证据的猜想全部删去,但是现在,文章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却处处透露了这场散落在申城各个□□的流氓敲诈案背后最大的受益人就是沈振声的彩云天□□。
“听说,这期报纸的销量特别好。”牛执耳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好消息,想着脸色越来越黑的聂江风大概听到这个能好受一些。
聂江风厉色盯了牛执耳一眼,他立刻就收声了:“我要去找主任!”说着不顾牛执耳的阻拦往主任办公室里闯。
《浦江商报》的主任叫杜如风,是个年届五十的中年人,据说早年曾跟着国民政府如今的一些大人物参加过辛亥革命,做的也是文化宣传工作,后来似乎是因为他押宝的人在派系斗争中落了败,一路遭到同行打压,始终就郁郁不得志,便屈居在这小小的商报里不上不下。但他似乎背后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美国人的投资就是这位杜主任一手在其中操作给报馆拉来的。
一时冲动的聂江风闯进办公室的时候,杜主任正架着他那副高度近视眼镜欣赏着一柄黄花梨的笔架。
“哦,是小聂呀,正好我想找你你就来了,侬坐下坐下。”杜主任是个土生土长的岭南人,尽管已经在申城生活了十多年,那一口浓重的岭南腔还是十分鲜明,可他却偏偏要学吴语里的那些软绵绵的语词。他似乎早料到聂江风要来找他,不疾不徐地放下手中的笔架,抬手阻止了聂江风张口就要说出的话,绕过办公桌把门给关上,也阻断了牛执耳在门口张望的视线。
“主任……我……”聂江风又要张口。
主任再次打断了他,这个杜主任做什么事情都是一副不着急的样子,大有天塌下来还有比他高的人撑着的浑不在意:“诶,年轻人怎么这么着急的啦,喝口水缓一缓。”说着就把水杯塞进了聂江风的手里,自己也举起茶杯细致地品尝了一口:“这叫岩茶,我们老家的好东西,老香的,快尝尝。”
聂江风无奈只得喝了一口,可是此时的心情他还哪里能尝出什么好坏,只得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两句。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杜如风放下了茶杯,忽然画风一转说:“小聂呀,你来我们报馆多久了?”
“三年了。”
主任说:“三年了,报馆的情况你也应该了解。别看现在说我们报人是什么无枪的战士,什么快笔如刀,那都是说着好听的,你看这个阵营那个党派的整天在报纸杂志上打口水战,其实私底下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衩,都是明一套暗一套。为什么呀,就为了销量嘛,现在报纸的竞争那么激烈,不搞点噱头怎么赚钱,光靠每天写点时评能养着这么多人吗?”
聂江风不敢苟同,他认为主任那么说就是承认在素材并不完全可靠的情况下,刻意为了博取关注而登了那篇文章,更加压抑不住情绪:“可是报人的精神就是要客观还原事情的真相,我承认很多时候我们也会受到很多因素的干扰而有所偏颇,所以我们需要不同的报纸提供不同角度的文章,但那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毫无根据地去写有暗示性的文章来污蔑别人的名声。”
“谁说是毫无根据。”主任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砰地一声,杯里的茶溅出了少许,可语气却丝毫没变:“你们不是调查了一个月吗,怎么能是毫无根据。我们登的文章里有半个字假话吗,你说说,照片是真的吧,彩云天的下手和那些流氓混混的关系好也是真的吧,我们只是在叙述客观事实,至于读者要怎么猜想那不关我们的事。”
“这些都是真的,但却缺少很多关键的环节,如果我能够采访到沈振声或者是彩云天关键位置上的人一定能把那些环节给补齐,不需要急在一时去报道。”
在杜如风的眼里,聂江风身上太多不谙于世的天真想法,虽然是个可造之才却太过迂腐。他倾身拍了拍聂江风的肩膀安抚他:“小聂啊,连你和牛执耳都能想到的事,你以为整个申城有多少人不会这么想,我们做的不过就是把那层窗户纸给摆到大家面前,等着别人来捅破。沈振声年纪轻轻就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想要敲打他的人太多了,这次那些地痞流氓的事情表面上最大的受益者是彩云天,可是你看,实际上彩云天的生意兴隆反倒让大家都把矛头指向了沈振声,这背后到底有多少势力搅在里面,每个人又想要得到什么,你根本就没法说清楚。”
聂江风一惊,他想到了沈振声从这次的事件中获利便自然而然地怀疑沈振声在背后动了手脚,却没想到,一人独独获利反倒让他成了所有人的箭靶,表面上得利背后里却成了众矢之的。这么看来,这次的事情就是帮了沈振声还是害了他,并不是这么简单的。
可是不管这些人在背后布什么局,他既不想推波助澜也不想助纣为虐,他只能选择对得起自己手里的这支笔,只论述他看到的事实。
“所以啊,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我们只要在第一时间把文章发出来,其他的事情就让子弹飞吧。对了,这次报纸的反响要是很好,年底给你涨工钱啊。哈哈好了好了,这里还有一篇富兴洋行老板和当红女星的情史,材料都在这了,你去写一下吧,礼拜日前交给我。”
说完,主任又拿起了他的笔架仔仔细细地钻研了起来,显然无意于再谈。聂江风知道多说也是无用,只得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杜如风说的并没有错,但却无法苟同,在这乱局之下,多少人为生存不折手段,可是在聂江风心里,总有一条必须要守的底线,他读了几年大学,亲耳听过几位大儒的课,从那里学来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有一些东西是比生命更加重要的。
“哦,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聂江风正要离开主任办公室,杜如风突然又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以我的观察,沈振声的后手多着呢,这篇文章发表出来到底是害了他还是帮了他,现在还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