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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往事 ...

  •   三年前,聂江风一身狼藉地留下一句“此生与聂家再无瓜葛”便从聂府离开。他连贴身衣物都没有拿,身上只剩了母亲留给他的一枚吊坠和早已准备好的给学长的生日礼物。也好,聂江风想,既然不想再有什么干系了,这样赤条条的离开,也算是不欠他们的了。何兆文的生日宴是他两个月前就答应了的邀约,再怎么样他也得收拾起心情去参加。
      屋漏偏逢连夜雨,快到何公馆门前时,憋闷了许久的雨水终于噼里啪啦砸到了地面,大有一发不可收拾的态势。聂江风赶忙把手里的礼物揣进自己的外套里,拖着沉重的步伐往何公馆跑去。
      突然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飞快地从他身边的大马路上掠过,由于离得太近,一时反应不过来的聂江风猛得倒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好死不死坐在了一处积水洼里。聂江风跌在地上急着把自己怀里的礼物拿出来左瞧右瞧,好在礼物没有弄脏,他这才松了口气。
      今天的他太过倒霉了。这让平日里这不温不火的人也气恼了起来,他正恼怒间,一声急促的刹车声刺耳地传到他的脑中。
      是刚才那辆福特汽车又退了回来,不偏不倚地停在聂江风的面前。
      一个穿着海蓝色长衫的半大少年探出头来说:“先生,您没事吧?”
      这少年看着年岁不长,长了张稚嫩的娃娃脸,似乎还比聂江风要小上几岁,说话却也斯文有礼。平时的聂江风根本也就不会放在心上,可是今天,大概是聂江风二十二年来最倒霉的一天,此刻三两停下来看热闹的路人和渐渐变大的雨点都像是压在聂江风心上的稻草,他见这风雨中飘摇的落叶,不禁觉得自己又何尝不是秋风里的一片孤叶,在风里飘荡,连一丝重量也没有。这半年来,母亲从重病到离世、父亲的不闻不问,还有聂家大太太的冷嘲热讽,种种的一切,敲打在聂江风肩上,让他感到连一点希望和勇气都得不到。
      此刻的他心中的怒火像是忽然被点燃了,从地上蹭地站了起来跃到车窗前,大声喊着:“有车了不起吗,就能不把别人的命当命吗?这青天白日的开车乱撞,申城还有没有王法了?”
      聂江风一通发泄,倒把自己喊得眼眶通红,开车的少年只得连连解释:“抱歉,抱歉啊,可是……您走在了车行道上,我实在避不及?”
      聂江风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深思恍惚又着急,没留神就走到了车行道上,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就算在车行道上,这里行人这么多,也不该开得如此快,太危险了。”聂江风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他其实有些尴尬,自己心情不好,将怨气都发泄到了这开车的小伙子身上,他也不过是个为人开车的人,要是因着自己丢了活计他该怨谁去。
      “阿威!”聂江风这才注意到,原来汽车的后座上还有一个人。他似乎对那个叫阿威的少年交代了些什么,阿威点了点头,面色上全是恭敬之情。
      “是。”阿威回答道,在自己身侧拿了什么,一会儿他将一把伞伸出窗外递给聂江风:“我们老板说这把伞给你,快回家去吧。”
      聂江风怔愣着接过雨伞,青年已经摇起了车窗,汽车重新又想起了启动的轰鸣声。聂江风抬起头来往后窗玻璃里看了一眼,那里面坐着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仅仅是隔着玻璃,聂江风也能看见他看向自己时的眼神。他从未觉得一个人的眼里能深得像大海,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样的人,最好是有多远就离多远。
      这一路又是风又是雨,好在有一把勉强能遮挡的雨伞,聂江风勉强撑到了何公馆。他随着何公馆的管家走入大厅时才意识到何兆文这次的生日宴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朋友聚会,还是一次申城官商二代们的社交活动。年轻而貌美的男女个个衣香鬓影,纯熟地学着他们的父母游走在人群之前,举着香槟夸张地打量着彼此。
      而聂江风此刻一身沾满了泥渍的衣服尴尬地站在宴客厅中,衣着华美的名媛们轻轻掩住自己的口鼻,露出了鄙夷的神情。聂江风从小毕竟衣食住行样样不缺人伺候,因此养成了他很要干净的习惯,尤其是在人前从来都是将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才会出门。可现下,他只想把礼物交给学长就走,一刻都不要在这些人中停留。
      “小风?”何兆文从几个朋友的包围中走了出来,他今天一袭白色西装配浅蓝色领带,端着酒杯像是王子驾临一般走到了聂江风跟前:“这,怎么回事,怎么都淋湿了,你没有坐车来吗?”
      “我……”聂江风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
      “没事,来。”说着何兆文就把身上的西装脱了下来,披在聂江风的身上。他的身形略略比聂江风高出一截,西装套在聂江风的身上正好就遮挡了他裤子上的污迹。
      聂江风赶集摇手要脱下衣服来还给何兆文:“学长,这怎么可以,我就是来把礼物交给你的,我这就要走了。”
      “谁准你走的。”何兆文佯怒,把西装外套在聂江风地身上拢了拢:“你给我好好呆着,等我的生日宴结束了才准走。我让管家给你拿条我的裤子,咱们俩也差不多高,你换一下不就得了。”
      聂江风知道,何兆文在学校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知道如何在适当的时候把人放在舒服的位置,他微微一笑,带着些许感激地看向学长,轻柔答道:“那好吧,学长借一下盥洗间,我去打理一下。对了学长,这是我的礼物,送给你。”聂江风有些期待地把保护了一路的礼物递给何兆文,何兆文接过后摸了摸聂江风的头,就把那个小小的礼盒交给了身后的下人:“你呀,礼物根本就不重要,过来玩就好了。我先去招呼朋友了,你快去收拾一下吧。”
      “这是……”
      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何兆文便转头和前来敬酒的人打起了招呼。聂江风失望地看见侍者把他的礼盒放在了餐桌边那已经堆叠得像一座小山一样的礼物堆里,那只他托人从洋行里买到的德国钢笔,是他从聂家出来的时候唯二带着的东西,连自己摔着都不愿意弄脏的礼物,此刻在那堆花花绿绿的小山里,却是那么的不起眼。他猜想,大概明天何兆文再看到这些礼物,根本就不会知道这支钢笔是谁送的。
      乐队奏起了音乐,灯光也微暗了下来。宾客们有人三三两两地聊天喝酒,有人拉拉扯扯地搂作一起跳舞。聂江风去盥洗间里换了一条裤子出来后,就一个人挑着些看着精致小巧的食物,躲到了宴会厅的阳台上填饱自己的肚子。聂江风心情终于是放松了些,有些好笑地想到以后自己就是自己一个人了,吃了这顿,再能吃到这些大饭店里做出来的小点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阳台和大厅只是隔了一层帘子,嘤嘤的声音夹杂着娇媚的笑声传进了聂江风的耳朵里:
      “兆文哥哥,刚才穿着兆文哥哥衣服的小哥哥是谁呀,好斯文呀。”
      “哦,他是我的学弟,国文系的哦。怎么,对他有意思?要我介绍给你吗?”
      “哎呀,兆文哥哥,你别拿人家打趣。人家喜欢的是谁你会不知道!”
      似乎是何兆文和几个名媛小姐正在阳台这侧的墙边上聊天,他们看不见阳台外的人,也就没有顾忌地聊起了天。聂江风没想到会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可他听都听了,此时要是走出去打招呼,他这个事主岂不是让大家都有些尴尬,想了一想,聂江风只得放轻了自己的呼吸,又往阳台里挪了挪希望别被发现了。他并没有听墙角的兴趣,可惜这夜晚的阳台上也没有其他人,那些玩笑的话语还是一句不漏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我是帮欧阳姐问的,她刚才就在打听他,肯定是看上人家了。”调皮的女孩继续说着。
      “曼琳,净瞎说,看我不打你。”另外一个甜美的声音里有着女孩若有似无的娇羞。
      “哎哟,别,别。”
      “哼,你们几个,小风很纯情的,在学校里好像还没有过罗曼史。”
      “兆文哥哥,你快说,他是哪家的公子,长得这么好看,还是高材生。”
      “哦,他是聂荣山的小儿子。”
      “聂荣山?是前大总统的副官?”一个之前没有听过的浑厚声音突然插了进来。聂江风此时此刻他最不想听到的大概就是这个名字了,没想到聂荣山退了那么多年,居然还有人能记得他的名头。
      聂家虽说以前是风光过,可是大总统被推翻后,聂荣山为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也算是半隐居的状态了,几乎不太参与申城的社交场合,何兆文这些年轻的朋友里应该没几个人听过这个名字。聂江风轻轻撩开窗帘的一角看了一眼,只见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背对着阳台这面,身形比身边的何兆文要高大不少,头发梳得油光,每一丝都妥帖地收在耳后,感觉过去有着和周围人很不相同的成熟气质。虽是背对着他,聂江风却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背影,可是挖遍了脑海里的记忆,他都想不起这样一号人物。
      “振声,你也听说过聂司令?前大总统下野后,他也跟着失势了,好在当了那么些年的司令员,积累了不薄的家产,就把他的那几房姨太太都接到了申城。不过,似乎他家的几房姨太太都和大太太处得不太好,最后聂荣山没办法,只得让几房孩子都分了家。”
      “这么说,聂小公子是庶出的?”
      “是啊,他们家正房太太生有儿子,好像叫聂树海吧,嫡长子呢……聂司令一共就这两个儿子。你想啊本来按说聂家的这一亩三分地都归长子接掌,聂司令带兵去了趟江南,回来就有了变数,聂家正房的人能甘心么。大概就是这样小风和聂家的关系一直不太好。虽说分了家,但聂司令倒也没在吃穿用度上短缺了姨太太们。不管怎么说,小风自小的生活都挺优渥的,自己也很努力,在学校的成绩很好,尤其是那一手文章写的可漂亮,就因为这个我当时当学生会主席的时候把他招了进来。”
      那个不熟悉的声音却忽然冷笑着说:“呵,这样的小少爷还不是想努力的时候就做做样子,要真是受苦受累了就回家低个头,至少吃穿不愁。”
      声音低沉的这个人似乎是这些人中的核心人物,他说的话这些人总是你一言我一语地热烈应和着。
      虽说这个场和里的青年男女多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子弟,可是谁也都知道用好家族给的资源本来就是他们这个圈子里不言自明的事情,谁也不会真的和最的家族作对。可是这话却正正戳中了聂江风的痛处,他知道不仅别人是这样看他的,就连聂家的人也认为他的那些所谓反抗是在装模作样。
      女孩们还在继续着他们的话题,何兆文赶忙打断了她们,说:“乐队奏音乐了,还不快去跳舞,申城大半青年公子可都来了,要是当一晚上壁花就丢人喽。”
      其他的女孩说说笑笑打趣着,推搡着从阳台边上离开进舞池跳舞去了。
      聂江风听到没有什么声响了,才撩开了挡在阳台这侧的帘子,满脸怒气地走了出来。他被那不中听的话激得心脏都鼓噪着,从经过的侍者手上接过一杯香槟就闷头喝了。他仔细地在舞池中寻找着刚才站在何兆文身边的那个高大的身影,何兆文向来就很受女孩子欢迎,几首曲子下来,他几乎没有空闲的时间,不断有女孩来和他跳舞,他也一点没有厌烦的神情,总是那样和颜悦色,大显绅士风度,可是刚才他身边的那个人似乎根本就没有参与跳舞。刚才他只透过窗帘影影绰绰看着个身形,并未看清面貌,现在仔细看去,那人的容貌也说不上有多出色,至少比起气质儒雅的何兆文来,他的五官都显得冷厉许多,只给人不好亲近的感觉。聂江风见他站在了舞池边的一个角落里,似乎在和人谈着什么事情,偶尔有人带着女孩上前打招呼,他也只是和人喝一杯酒就算了,一支舞都没有下场跳过。
      大厅内为了营造气氛早已把灯光调暗,聂江风就着昏暗的环境肆无忌惮地观察着那个人,那人的傲慢就如同他的样貌,将生人勿进四个字明晃晃写在脸上的,聂江风心中一哂,他觉得这个人一定非常自恋,才会对他人表现得如此不屑。
      他观察地出了神,将他对这个人所有不好的揣度一气儿安在了那人身上,心情就好了许多,连有女孩来邀请他跳舞也没有功夫搭理,只想着从更多的细枝末节上找出证据来应证自己对那人的猜想。
      聂江风好不容易找着了一个他还算相熟的南洋公学的同学,指了指那人问:“诶,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哦,他你都不知道啊,他就是今年申城的十大杰出青年之一,沈振声。”
      “沈振声?”聂江风小声地嘟哝着这个名字:“振声?该不会是和那个振声船行有什么关系吧?”
      “诶,聪明!他就是振声船行的老板!现在长江口岸进进出出的货物都就数他们振声船行的货量最大,听说最近又从英国买了几艘货轮,生意越做越大,这才刚 26 岁啊,比咱们也大不了多少。你没看到今天这个场子里有一半的女孩都想和他跳舞吗?哼,其实人长得也不怎么出色,看着又怪凶的,不过钱多,据说身家比兆文学长家的银行只多不少,所以何叔叔让兆文学长跟在他身边学做生意呢。”
      “才 26 岁生意就做的这么大,难道真是靠他自己打拼?”
      “我跟你说,关于他的事都传遍商圈了,他就是从金华乡下的一个土地主家里出来的,家里遭了战乱,就带了点钱出来闯荡,一开始好像还真是吃了不少苦,后来也不知道得了什么贵人相助就发达了。以前圈子里根本就没这号人,突然冒了出来,成了人人巴结的对象。”
      同窗的言语里颇有些妒嫉又羡慕的情绪,不过聂江风却不以为然,他向来敬重的都是像何兆文那样举止优雅清风霁月的人物,在他眼里,这个沈振声不过就是满身铜臭的奸商里的一个。
      同窗还告诉聂江风,原来沈振声和何家交好是因为曾经在一笔质押生意中帮助何家的银行避免的一次巨大亏损,这让何兆文的父亲何辜看到了沈振声这人独到的眼光,于是便让大学毕业的何兆文经常跟着沈振声见识些生意场上的事情。何兆文本来是很反感这些精明算计的事务的,他性格开朗,最爱结交的便是能与他一起吟风弄月的文化圈子里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能和沈振声成了好友,而且真心实意跟在他身边学着打理家里的生意。比起何兆文的性子,分明是同龄人,沈振声却严肃成熟许多,做起生意来果断狠辣的风格比大学里学商的何兆文实在老练太多,他虽未正紧进过什么高等学府,可是见识一点不比何兆文少,一来二去的,连何兆文身边的下人都知道自家少爷听这位兄弟的更胜过自己的父亲。
      “哼,不过就是有几个钱,很了不起吗,申城自古富庶,又是商业重镇,一个招牌砸下来,就能砸到一个有钱人,并没什么稀罕。”聂江风低声嗫嚅着把自己心里对沈振声的判断说了出来。
      “有几个钱?他有钱的程度可能在这个大厅里没有几个人的家里能比得上哦。就是因为申城的商业发达,没有背景还能在这存活下来的才叫本事。不过啊,用我们家长辈的话说,他最可怕的是年轻,这个年纪就又这样的成就,日后恐怕要成为咳嗽一声整个申城都得震三震的人物。”同学学着长者议论起沈振声时的话。
      “反正,要我说真正令人敬佩的人是孙文先生那种改风气之先的国之大者,是周先生那种针砭时事冷对千夫的文化人,靠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赚了些钱就不把人放在眼里的人有什么可敬佩的。”
      同学无奈地笑,想说这聂小风还和上学时一样不接地气。他本欲再说几件沈振声身上的传奇故事,却见到聂江风背后走来的人,赶忙收了声。聂江风的肩上被人从后头轻轻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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