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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飞蛾之勇 公子此言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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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李呈胤又举一杯,敬堂上坐着的张昆。张昆痛快地一饮而尽。
李呈胤随即言道:“大将军,西澹此次遣使来到贵邦,乃向大将军请百年邦交之好,特献上西澹奇珍麟鹿角与红珊瑚,愿将军福寿长安。”
张昆闻言颇为满意,外使来朝,按礼制当由主君接见,但主君此次只说让他先行待客,有事再行禀报,想是对他已非寻常的器重与信任,他在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更何况西澹维持和平统治近百年,兵强马壮,人才济济,国富民强,但这样的大国却亲自派遣其大皇子前来礼交,也是他这个大将军之名威震四方之功,他备感受用。
可步霜翎一听这礼物清单,却差点笑喷出来。麟鹿每年脱一次角,就如同蛇蜕皮和人类剪指甲一样,毫无价值,算个哪门子珍宝;这红珊瑚就更是了,西澹临海,海底珊瑚从生,红珊瑚不就是珊瑚拉的屎?西澹到底是真当这南境孤陋寡闻,还是存着挑衅开战的心思来的。不过看张昆那个又蠢又坏的样子,估计即使有人知晓这情况,也不敢跟他实话实说了。步霜翎无奈地苦笑摇摇头。
李呈胤接着道:“再者,西澹本次遣使至贵邦,还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将军能否应允。”
张昆一听,爽快道:“大皇子,但说无妨。”
李呈胤道:“贵邦与西澹常年修好,可两国边境接壤处的几片草地却常年为牧民争相抢夺,以致边境常生纠纷。本次西澹也想借此良机,为两国边民解决这一难题。特呈上西澹以公平为准则制定的边境红线图和契约,拟将祁山往南一带分由西澹统治,祁山向北一带则由贵国继续统领,如此,西澹将再为将军奉上丝绸百匹,美人十名,还望将军允准。”
随侍婢女将图纸和契约呈至张昆面前,张昆一看,面色稍动。祁山南北一带从来都是南境领土,不存在什么边境纠纷,况且这祁山横亘数百里,向南一带水土肥沃,向北一带却草木难生,一片荒凉。
但一想这边境牧民处本来每年也上不了多少税赋,上贡朝廷的也无甚珍贵之物。且每至凛冬,总要上报又冻死了千百牛羊,来向朝廷请援,主君对他们向来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如此得罪西澹大可不必。因此张昆只迟疑了片刻,便对西澹来使道:“大皇子,我南境泱泱大国,自然是慷慨大度的,贵邦既然携盛礼前来,我断没有让二位空手而归的道理。就如大皇子所呈,往后祁山往南一带,就是贵邦领土了。”
李呈胤本还准备着一箩筐或讨好或威胁的言辞,和求若不得的方案,岂料此事顺畅至此,他听完张昆所言顿了几秒,反应过来才连忙道:“南境果然是大国风范,多谢将军。”
张昆爽快道:“大皇子请入座。”
步霜翎看完他们这一系列操作,一股恶心涌上心头,虽说她最多算半个或许三分之一个南境人,可将这割地卖国之事干得如此痛快,也着实令人不齿。这张昆平日仗着权势在南境横行霸道,遇外强者却立刻怂得连条狗都不如,狗尚且知道护家呢。当真是这些年作威作福习惯了,哪里还愿意提刀上战场。
步霜翎正蹙眉想着,忽感剑锋袭来,一名军士手握长剑朝着张昆直直刺去。张昆先受一惊,剑锋袭来时他随手将身旁一名仆从扔向前去,替他挡住了这一剑。反应过来后他立即从身后刀架上抽出长刀向来人砍去,军士收剑以抗,但不消两三个回合,军士就已抵挡不住,此时殿内守将也早已上前,众人齐攻,军士手脚均被刺中,片刻便被制服。
张昆大怒道:“哪里来的不要命的,竟敢刺杀本将军!”
军士挣扎着,满口鲜血地吼道:“张昆!你篡夺朝政,残杀忠良,卖国求利,置百姓身家性命于不顾,哪一条不值得你死上千百回!今天你居然敢、居然敢当着百官的面将我南境领土宰割售卖,我南境血性男儿斩杀你义不容辞!还有你们这些官员,拿着百姓赋税给你们发放的俸禄,居然能容这等奸吝之徒把持朝纲,你们当真是枉自为官一场!”
张昆闻言怒极:“确是本将军近来收心养性,便让你们这些鼠辈不知轻重了!死上千百回,好!本将军今日便满足你!来人!”
“末将在!”守将上前领命。
“给我将这人带到武阁挂起来,凌迟处死!一千刀便是一刀也不能少,谁敢让他提前断气,提头来见!”
“是。”守将答道。
混乱间,步霜翎对着明月吩咐了几句,明月点头退去。秦泽玩味地看着对面的一切,步霜翎不知死活地对上他投来的目光,粲然一笑。
今日因接见外使,为不使其感觉遭受冒犯,张昆只在殿内安排了十数名军士和守将,殿外数人而已。而且这些年来的高压统治,早就没有人敢在他治下反抗,他也放松了许多警惕。
正在守将准备将还在痛骂张昆的军士拖出殿内时,殿门突然大开,狂风一下灌入殿内,吹得一片火烛熄灭,殿内顿时暗下来。
随即多股青烟从殿门外涌入,离殿门近者片刻已经倒地,殿内乱作一团。
张昆跳下堂来,“来人!”可却无人回应,一近青烟,他也昏倒在地。
秦泽深深地看了一眼此刻镇定自若地端坐在对面并且为自己斟上一杯酒的步霜翎,一边从袖中拿出两张方巾,以烈酒打湿,再掏出一瓶药液滴在上面,交给大皇子和随身护卫护住口鼻,向其示意,带着几人向偏殿方向离开。
步霜翎等着青烟几乎弥漫在整个殿内,已无一人清醒,才缓缓站起身来,一脚踢开军士身旁的守将,道:“思岭、夜尘。”
“在!”思岭、夜尘出现在殿内。
“将这名青年送到安全处好好将养,南境以后会需要他这样的人。另外,令君临城内暗线就着那首诗,在军中、朝中把故事展开讲讲。
再让卫国将军府的人在府内传一传:卫国将军张昆,权倾朝野,杀伐果决。主君无德无能,鸟尽弓藏,如今是该让位能者了。”
“思岭、夜尘领命。”随即夜尘将军士横腰抱起,步伐极快,片刻便已离开。
步霜翎伸了个懒腰,施施然地离开了大殿。
小步今日心情莫名愉快,决定再出门逛上两圈,换上便装,飞身上檐便出了将军府。忽闻身后异样,便停下脚步。
背后响起清澈的男子的声音:“步偃门。”
步霜翎愉快地转过身去,道:“公子何以识得?”
“自然是少主独门秘制的迷魂青烟。再有刚刚那曲《御军记》,杀鸡焉用牛刀。”
“这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我也就琴技算得勉强,还是因为它算个武器。不过这迷魂青烟我改良不久,公子竟能识得,看来果真是缘分不浅。”
秦泽低头温柔一笑,笑得人心神荡漾,道:“步偃门暗杀、用毒、杀人绝技在世上无人无派可出其右。受雇参战,从未有过败绩,可在数日内令敌人亡族灭种。但什么时候,也干起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情了。”
步霜翎撇撇嘴,“公子,这可就误解步偃门了。我们虽时常接些暗杀援战的活儿,但平日里也是施医赠药,和和气气。步偃门总部还是大门敞开供来往旅客游玩观赏的福地呢。而且宗旨向来是,光明正大迎接各方走投无路的英雄豪杰,怎从公子口中说出来,就显得那么阴森森怪吓人呢?”
秦泽露出一脸“每个字我都认识,但我不理解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忽然又想到什么,道:“霜翎不染泥...名字真有意境,我唤你阿翎可好?”
步霜翎虽觉得这称呼黏黏糊糊,但从秦泽嘴里叫出来偏又不叫人讨厌,便不置可否,随他去了。
秦泽问道:“你今天这动静,就不怕张昆觉察出什么?”
步霜翎双手一摊,“并无所谓。这名军士,怕是比今天殿内大多数人都值得一活,救他一命,冒着些许风险,不算什么。”
秦泽闻言,道:“以卵击石者,勇气纵然可嘉,却非智者所为,若非偶遇阿翎,这名军士今日必将受尽残虐酷刑最终凄惨死去,行若至此,有何意义。”
步霜翎正色道:“公子此言差矣。古训虽言,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可若人人明哲保身,断无以身殉道者,公义焉存?恶政倾覆之前,总有飞蛾扑火,可飞蛾之勇,难道不值一提?”
秦泽闻言若有所思,““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当断为勇。”
“实然,我也并非不希望血气方刚的少年们多长些本事,少劳烦本姑娘搭救的。”步霜翎无奈地叹了口气。
秦泽开怀一笑,“阿翎,现在准备往何处去?”
步霜翎:“便是在这君临街道上逛一逛罢了,公子可要同行?”
秦泽作了一个“请”的姿势,步霜翎愉快地往前走去,秦泽紧随身后,没两步,步霜翎转头对着秦泽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不过你们西澹这空手套白狼、强行要地的操作,也真是够不要脸的。”
这话倒说得很在点上,但秦泽毫不羞耻地歪头答道:“国与国之间,何时要上脸了?”
步霜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拿便拿去吧,但望你们珍惜那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民。现在的南境,配不上它的子民。有朝一日它配得上了,你们必也拦不住南境子民归心似箭之情。”
秦泽闻言倒是微微惊讶,真是有趣。
又好笑地问道:“阿翎与我,当真曾在何处见过?”
步霜翎讪讪,“那必然是,为了搭讪瞎扯的嘛。”
秦泽浅笑,“我却觉得,确有见过。”
二人对彼此身份都毫无顾忌,在君临城街上一通闲逛,说说笑笑居然仿佛相识多年。
霜翎由于幼时缺少童趣,年岁大了就偏偏对各类逗小孩的玩意儿形成了报复性热爱。糖人儿、纸灯笼、冰糖葫芦,手里拿不了了,便把灯笼挂在秦泽肩上,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移到秦泽手里,总归是“猴子掰包谷”,走一路买一路,买一路丢一路。
秦泽对女人向来没有耐心,今天却尤其配合,跟在旁边偶尔还被她揶揄两句,莫名觉得很愉快。
二人闲逛一个时辰直至天色已暗,才悠悠地往回走,却见街口前突现闪现一个身影,步霜翎五觉瞬开。
是萧瑾的声音,“少主。”
步霜翎方卸下杀意,道:“何事。”
“那陵山迷雾一事,有头绪了。”
步霜翎转头向着秦泽一礼,“公子,就此别过。”
随即便对萧瑾道:“走吧。”
秦泽却伸出扇子拦住了步霜翎,“阿翎,有趣的事,带上我。”
步霜翎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倒也并无不可,但是,生死自负。”
秦泽乖乖点头,“小秦别的不行,逃命尚可。”
萧瑾颇为不愿,拉过步霜翎轻声道:“少主,此人身份不明,用意难测,我们…”
“若林,长得这么好看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况且咱有点信心,他单枪匹马,何足为患?”话毕轻轻拍了拍萧瑾的肩膀。
萧瑾失语,他家少主看脸办事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但步霜翎已然决定,他也不好再多言什么。吹起一声口哨,两匹骏马呼啸而至。
秦泽嘴角翘起,“只有两匹马,那便只能委屈阿翎与我...”
话未言必,萧瑾一脸严肃道:“公子和我同骑。”
秦泽被噎在当场,面露尴尬。
步霜翎心想,“实在长得太好看了,连尴尬也这么惹人喜爱。”随即强忍笑意翻身上马,“公子就与若林同行罢,若林武艺高强,可以保护你。”
说完不待秦泽反驳,便策马而去。
三人穿过君临城,来到那陵山。那陵山道路崎岖且岔路横生,萧瑾领着步霜翎按之前探查过一次的路线前进,一边走,一边已经留下记号。
越往深处,空气中开始弥漫淡淡的血腥味和一股奇香,步霜翎预感不妙。
小路深处草丛已有一人高,三人来到一废旧屋邸前。
步霜翎十多岁时曾被门主丢到那陵山中大半年,美其名曰历练,可她却对这处屋邸并无印象。院外十八名黑衣人三米一岗,轮换巡视,围住屋邸。十米处设哨亭,有弓箭手。
步霜翎眼神示意,萧瑾从地上拣起几颗石头,手腕发力向正前方三名黑衣人脖颈处击出,黑衣人惨叫一声瞬间倒地,萧瑾持剑杀出,与几名扑上前来的黑衣人缠斗于屋前。
弓箭手敏锐非常,发觉异样当即准备开弓引箭,步霜翎迅速拔出靴上一把尖刀,翻手便向着弓箭手方向掷去,未及弓箭手开弓,其胸前已浸满鲜血。
步霜翎稍整衣摆,神色严肃地向屋邸方向走去,秦泽紧随其后。
屋前的黑衣人全方位杀将过来,步霜翎抽出昀霜剑,脚下似利箭冲出,留得秦泽等在原地,她好像真没打算管他。
但与其说是不管,不如说步霜翎打算恰好趁此机会试上一试,秦公子大抵是个什么水准的对手。
但秦泽却像个傻子一样立于原地,甚至毫不顾忌张嘴便喊道:“阿翎,你当真不管我呀!”
步霜翎朝他方向一看,这个蠢货,真是不怕当个靶子。只见秦泽身后已有一名黑衣人腾空而起,执刀向其砍去。
步霜翎掂起昀霜剑,以极速之势朝着那黑衣人一剑掷去,堪堪救了秦泽一命。
秦泽转头一看,大受惊吓,拍着胸脯道:“太危险了!”
步霜翎抽出靴上短刃,贴近数名黑衣人,对着喉间便是一刀封喉。
打完后,对着秦泽阴阳怪气道:“你要给我装模作样我也随你,下回我一定不会手贱救...”
话音还未落,只见秦泽身后又闪过一道兵刃的光,步霜翎脚下一点,绕过秦泽,出手一掌便击碎了来人的胸骨。
秦泽一脸得意地笑望着她,心中暗想,“如此心软,当真可爱。”
步霜翎猛翻了一个白眼,想是气得不轻。
解决完屋前几乎全部守卫后,三人向屋内走去。
屋邸内并无一人一灯,全是废弃模样。但越往里走,奇香和血腥味越重。到正堂内,仍是黑黢黢一片。萧瑾点亮火折子,步霜翎打量着正堂,桌椅摆设均在,但结满了灰尘和蛛网,道:“味道从此处传出。”
萧瑾开始四处寻找暗格和机关。步霜翎和秦泽拿着火折子仔细观察室内,忽然见墙上有一铜制雄鹰雕塑,虽也结着蛛网,可是锃亮如新,秦泽向二人眼神示意,萧瑾立即向前,试着挪动雄鹰。
果然,书架处缓缓打开,一条阶梯往地下深处延展开去。
三人步履极轻,随着阶梯,往深处走去。
走了半刻钟,前方传来昏黄的灯光,不时有人发出低沉的哀鸣声,血腥味混着奇香越来越重,步霜翎不由皱着眉头又加快了脚步。